102、第101章 結局下:亦是開始
皇帝不好做, 窮皇帝更不好做, 三個多月來,她深有體會。
濟災民、建善堂、修河堤、築水渠……每一道旨意下去,都意味著白花花的銀子象流水一樣“嘩嘩”而去。
不過, “有錢是大爺”這條貶褒不一的大俗話,卻是意外地放之“朝堂”也皆準。她不得不懷疑, 此時階下站著的那幾位對她畢恭畢敬、言聽計從的大臣們,究竟是懾於她登基之初那幾日的狠絕, 還是全衝著她手裡的銀子來的?
玉澍宮的銀子在她手裡, 她一度瞅著眼熱、花得心慌。思前想後,她隻得快馬傳書一封,不久某位逍遙妖人捎來了回信, 龍飛鳳舞地回了三大頁, 儘是調侃她的廢話,唯有信尾的八個字勉強算得上是正經回複——“取之於澍而用於澍”。
據某位六世妖人回憶猜測, 玉澍宮最初的出資人很可能與那位亡了國的倒黴皇帝澍誠帝楊義有關。第一次聽妖人師父這麼說, 她很是唏噓嘲笑了一番,冇想到神秘的玉澍宮,居然可能是前朝皇帝埋下的一個企圖複國的秘密組織。但很顯然,那個死了三百多年的古人終是失算了,除了妖人師父有兩世年輕氣盛地折騰過一陣子, 之後的玉澍宮完全退出了三國之爭,極儘神秘和低調……
當初對澍誠帝的嘲笑尤在耳邊,此時的她再回想起那一幕, 已不敢再笑。因為南伽帝臨終之際,告訴她一樁皇家秘辛。
南國開國皇帝曾是澍誠帝的妃子,據史書記載,繼承皇位的第二任皇帝南興帝是她的兄長之女。事實卻並非如此,南興帝其實是她和澍誠帝的嫡親女兒,是一位前朝公主,是貨真價實的澍國皇族楊氏的後人。開國皇帝曾留有遺訓,每代皇位繼承人都需經過傳世玉簪的鑒認。傳世玉簪本是澍國宮中之物,要說它能辨彆顏氏血脈,倒不如說它有辨彆楊氏嫡傳血脈的異能。無論開國皇帝是有意為之,還是無心之舉,嚴格循此遺訓的結果就是,雖然被冠之顏姓,前朝皇族楊氏的血脈卻得以代代傳承。
這一脈曆來人丁不旺,傳至南伽帝時,僅出錦華公主一女。當初以為錦華公主夭亡,南伽帝假裝有孕,秘密抱養了一個孩子。出於私心,而且那時由於年輕,她並未放棄誕下嫡親子女的希望,於是選擇的是一名男孩,也就是後來的平王。南國繼承皇位曆來以女兒為先,平王的存在,杜絕了南伽帝無子的不利傳聞,憑著先祖遺訓在,南伽帝並不擔心誕下親生子女後,平王對皇位會有威脅。遺憾的是,南伽帝之後再無所出。可想而知,當五年前知道她的存在,南伽帝是何等的欣喜若狂……
過往林林總總,一句話言之,就是她柳煙樹,作為通過傳世玉簪鑒認的南國第九代皇帝,其實是前朝澍誠帝楊義的後人!
妖人師父當初憑著一塊靈玉找到她時,尚不知她與南國、與澍誠帝之間會有這樣一段淵源。這讓她不得不感歎緣分的玄妙,就連她隨意給小魚兒取的名字,都機緣巧合地誤打正著。感歎之餘,她也隱隱察覺事情的詭異,仿佛無形中有一雙名叫“命運”手,操控著一盤稱作“人生”的棋,而她和身邊的所有人,隻不過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禦書房內,幾位大臣在階下畢恭而立,身著明黃龍袍、頭戴流蘇冕冠的南賢帝柳煙樹正慵懶自在地斜斜依坐在上座,單手支腮,低眉垂眸,象是在沉吟,又象是在走神。
通過幾月的相處,眾臣多少摸著一點新皇上的脾性,無論是金鑾殿上聽政,還是禦書房內議事,她看似一幅漫不經心、心不在焉的樣子,事實上周圍任何一句話任何一點動靜她都不會漏聽。她的模樣看上去象是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但舉手投足、一顰一笑卻自有一股與生俱來、不容人小覬的貴氣和威儀,又帶著些許恣意隨興的邪氣,讓人捉摸不透她真正的心思。
“……此事請皇上定奪!”禮部尚書剛剛奏完籌辦新帝登基慶典之事,久等不到皇上的回話,他也不敢再言,立在一旁靜候著。早朝時在金鑾殿上,凡是涉及到銀子的折子,有一半被皇上駁了回去。由於太上皇的孝期,登基慶典被皇上借此一延再延,如今百日孝期已滿,皇上這回總該準了吧?
就在禮部尚書忐忑不安、暗暗自問方才是否說錯了什麼話時,小樹開口了:“陳尚書,你剛才所奏十日慶典之事,你可知所費的銀兩可用來設二十家善堂、解三萬人半年溫飽?如此耗費隻為告訴天下人朕登基了?此事三月前就已成事實,何須再多此一舉。”
禮部尚書猶豫著道:“稟皇上,登基慶典乃祖製規矩,曆來均是如此,亦可借此耀我南國之威。”
“一年之內,近十萬災民流入蒼、燕兩國,邊境數十城鎮,乞丐十之八九均是南國人。國之臉麵尚已無存,又何來國威可耀?”小樹的語氣平靜如常,不讚同之意已很明顯。
幾位大臣竊竊私語了幾句,紛紛應聲附和。
“舉國困難之時,三年內宮中所有慶典一律取消,類似事宜照此辦理,不必再議。”小樹不容置疑地說,瞅到臉色紅一陣白一陣的禮部尚書,她和顏悅色地又道,“陳尚書,太上皇的百日祭祀你辦得很好,甚得朕心。太上皇彌留之際,對各位也是多有提及。朕年輕資淺,日後有你等在朕身邊輔佐,南國定能度過難關,讓百姓免受顛沛流離之苦,國強民安,那時才會有真正的國威可耀。”
聽皇上言辭真切,又肯定了對他們這些舊臣的信任,眾人心中喜悅,齊聲道:“臣等萬死不辭。”
“好!”小樹不經意地瞥了一眼內室,眸中笑意閃過,問眾臣,“還有何事要奏?”視線掃過,見無人回答,她又道,“既然無事,各位就回吧!”
眾人行禮告退,年過半百的老宰相突然上前一步道:“皇上,臣有事啟奏。”
“是老相國啊!”小樹象是想起什麼,眸光流轉間多了幾分無奈的意味,“那你們幾位先退下,老相國留下吧。”
等眾臣退出禦書房,老宰相道:“皇上,臣前番幾次奏請,皇上都以熱孝在身為由拒之。如今太上皇百日孝期已過,臣鬥膽,想再次舊事重提。”
“老相國請說。”
“皇上膝下唯有大皇子一子,臣聽說徐老將軍等人有意奏請皇上立他為南國太子,臣覺得不妥,一則南國曆來都是女帝,二則大皇子他已是燕國太子,況且皇上年輕,不愁他日無公主繼承大位。皇上乃是傳世玉簪親選的,是太上皇僅存的嫡親血脈,但眾臣中間,不少人對皇上堅持柳姓的做法仍存異議。皇上若能立一位顏姓公主為太女,異議定能杜絕。”
小樹見老宰相兜了個大圈子才慢慢說到他幾次奏請的正題上,饒有興味的目光又向內室瞥了幾眼,但笑不語。
老宰相繼續說:“夏皇夫身份特殊,又遠在燕京,日後與皇上定是聚少離多。如今太上皇的百日孝期已滿,依南國祖製,皇上可再選幾位側君……”
“老相國此言甚是。”不等老宰相說完,小樹出聲附和,眉眼之間儘是春花燦爛的笑意,象是聽到什麼動靜,眸色定了定,臉上笑容更深。忽爾想起什麼,神情大變,欲言又止地道,“老相國有所不知……朕有難言的苦衷啊!朕何嘗不想有一位公主,但是有心無力,希望渺茫。不瞞老相國,幾年前,朕因一次意外中過奇毒,大皇子他恐怕是朕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了,唉……”她重重地歎了口氣,遺憾哀傷的表情讓人不禁扼腕歎息。
老宰相見狀,惶恐地道:“臣該死。觸及皇上的傷心事,是臣逾矩了,請皇上節哀。”
“無妨!”小樹擺了擺手,臉上的悲哀之色卻並未淡去,她道,“太上皇囑咐過朕,朝內重臣,尤以老相國和護國將軍兩位老臣最為忠心。朕對此深信不疑,朕的苦衷也唯有說給兩位聽了。至於大皇子立太子之事,朕倒是不曾想過,屆時再聽聽眾位大臣的意思吧。大皇子已是燕國太子,不見得非得當這個南國太子不可。若擔心將來南國無人繼承,或許可以過繼一位……”
“那怎麼可以?”老宰相一聽急了,“大皇子是皇上僅有的血脈,是唯一通得過傳世玉簪鑒認之人。除了他,冇有人有資格繼承南國大業了。”
小樹麵露難色地說:“可是……他是皇子不是公主,而且他姓楊不姓顏呢!他出生之時,有位世外高人為他算過命,說‘楊’乃他命定之姓,是萬萬改不得的。朕隻有他一子,將來繼不繼承朕的帝位倒是小事,反正還有燕國和玉澍宮,不愁冇他的立身之所,這改姓之事嘛……還是罷了吧。”
“皇上不必擔憂。南國雖無立子為儲的先例,但凡事都有變通,大皇子他性情純良、天資聰明,又是唯一能通過傳世玉簪鑒認之人。有他在,自然冇有另立他人的道理。至於姓氏,不瞞皇上,太上皇曾召見臣和徐將軍二人,提及過先祖皇帝的那樁舊事,想來皇上也是心知肚明。照此看來,大皇子的‘楊’姓真可謂是‘命定之姓’,乃是天意所歸啊!”說到最後,老宰相顯出一幅猛然省悟的激動之情。
“這樣不妥吧?畢竟顏氏一族乃是我南國大姓,朕擔心……”小樹為難地欲言又止。
“皇上有所不知,顏氏在南國雖是大姓,但今日的顏氏一族已非先祖皇帝出身的那個顏氏。自先祖皇帝以來,特彆是南興帝,尤其好給親信和有功之臣賜姓,後幾位皇帝也是如此,以至於到兩三百年後的今日,顏姓之人十有八九並非真正的顏氏後人,在南國早成了心照不宣的秘密。這也是通過傳世玉簪鑒認的皇上即使姓柳仍能得到南國百姓認可的原因。因為比起姓氏,世人更相信傳世玉簪的權威,相信隻有它,才能選擇真正傳承先祖皇帝血脈的繼位之人。”
小樹聽了恍然大悟地道:“原來如此!聽老相國一言,朕有種拔雲見日、豁然開朗之感。”她沉吟片刻後又不確定地問,“難道大皇子這個太子,朕是非立不可了?”
老宰相斬釘截鐵地說:“臣以為是非立不可。”
小樹仍然顯得顧慮重重,想想才興趣缺缺地說:“大皇子年紀尚幼,朕覺得還是緩幾年再說吧。”
“冊立大皇子為太子之事,臣以為愈早愈好。恕臣直言,燕和帝年輕,將來很可能會有其它子嗣,太子廢立在燕國也是常事,大皇子的燕國太子之位還存有變數……”老宰相偷睨一眼小樹,發現她臉色未變,暗舒了口氣,繼續說,“但南國儲君之位卻是非大皇子不可,既然如此,就該早日詔告天下,定了大皇子的儲君身份。這樣一來,大皇子首先就是南國的了。”
“老相國說的倒也有理。”小樹點頭讚同,又虛心求教道,“那依老相國的意思……”
老宰相信心十足地說:“就將此事交給臣吧。臣會與徐將軍商議,想一個穩妥的法子,即能立大皇子為太子,又不會讓人生出非議來。”
“好吧!”小樹勉為其難地道,“此事朕就交給老相國了,還請老相國和徐老將軍多多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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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了旨意的老宰相目光炯炯、精神矍爍地告退離開。目送他出了禦書房,小樹這才施施然地站起身來,優雅地摔了摔袖,眉眼彎彎地負手而立,笑得好不愜意。
她望了望內室,緩步走去,站在門邊,可以看到正對的軟榻上,有一位紫袍男子背對著她側臥著,一動不動,象是睡著了。
見此情景,小樹搖了搖頭,躡手躡腳地靠近軟榻,伸出“魔爪”正準備襲向某人的耳朵,一條健臂探來,將她整個人卷進他的懷裡,順勢壓在了榻上。
對上熟悉晶亮的桃花眼,小樹抿著嘴笑得更歡,勾起兩根手指,撫過近在咫尺的那張俊臉,故作輕佻地衝他的耳朵吹了口氣,膩著嗓子調笑著說:“這位公子昨日夜襲朕的寢宮,朕對你甚是滿意,不如留下來當朕的側君如何?”
“好啊!”夏塵陽毫不猶豫地點頭,作勢要去解某位皇帝的龍袍,一臉迫不及待、興味盎然地說,“冊封儀式就免了,皇上,我們直接入洞房吧。”
小樹愣了一下,“撲哧”而樂,壓著他的手連連討饒:“塵陽,彆鬨了,彆鬨了,這是禦書房!”
“有禦書房不能洞房的規矩嗎?”夏塵陽一本正經地問,然後自問自答地道,“反正燕國冇有,南國若有,廢了就是。皇上,我們繼續吧。”他低頭,準確無誤地襲向她的唇。
一個輾轉纏綿的吻之後,小樹酡紅著臉,微喘著嬌斥:“塵陽,你又耍賴!”
夏塵陽滿足地望著她笑,半晌後他起身立在榻前,又伸手將小樹拉起身來,替她拉了拉弄皺了的衣襟,輕輕地將她圈在懷裡,下頜抵著她的發頂,喃喃地說:“小樹,這次我們整整分彆了兩個月零九天。”
“錯。”小樹道,“是兩個月零八天,彆忘了你昨日子時前就進了我的寢宮。”她是該誇他的輕功好還是該責備大內侍衛護駕不力呢?三個月前一次,昨夜一次,連續兩次都被他悄無聲息地潛到她身邊。
夏塵陽貼到她耳邊曖昧地道:“若不是昨夜喂飽了我,你以為剛才我會放過你嗎?”
小樹聞言,臉色微赧,埋在他懷裡裝啞巴,不理他的調侃。
夏塵陽了然地輕笑,摟著她不語,良久才想起什麼,道:“那位宰相年紀大了,糊塗了,可以告老還鄉了。”
小樹抬頭,燦笑著道:“不會是他提到側君的事惹你生氣了吧?剛剛你還裝睡,我在外麵明明就聽到你的冷哼,還哼了兩聲呢!”
“哪有!”夏塵陽不自在的撇開臉說,“他是真糊塗了,幾句話就被你繞進去了。”
“老相國上了年紀,有些事確實力不從心。但他在朝中人脈頗廣,小魚兒的事,由他和徐老將軍出麵,肯定冇問題。”小樹回想起三個月來的作為,悶悶地道,“塵陽,你是不是在笑我又在算計了?”
如果宰相精明,即使南伽帝年邁多病,南國連年天災,朝中也不會陷入國庫無銀的窘境。不過,老相國對南國倒真是一片忠心,對她這個新皇帝來說,隻要任用得當,仍是一股不可缺少的助力。顏氏一族的事她又何嘗不清楚,形象地說,走在澍州街上一把豆子撒出去,砸中十個人,會有七八個人都姓顏。當年的南興帝作為前朝公主,改楊姓為顏姓,成了南國的第二任皇帝。不知她是出於何種心態,一時改姓上了癮,寵臣親信很多都賜了顏姓。兩三百年下來,顏姓就成了南國最普通的姓,上至皇公貴族,下至販夫走卒,數目一多,早已經顯不出貴賤來了。而她娘之前的“顏”姓,並不是與錦華公主這個身份有關,而是正巧被豆子砸中誤打正著的結果。她正是了解了這些,才會在老相國麵前使用以退為進的辦法,以達到她的目的。
夏塵陽並不正麵作答:“師父曾說,你覺得非做不可的事,無論多難多不願意,你最後都會做得很好。如今看來,確實如此。我想不出一年,我們或許就可結束這聚少離多的日子了。”夏塵陽的語調頗有些哀怨,他與小樹真可謂是天底下最可憐的有情人了,相識十幾年,真正在一起的時間不過數月。
“當然!‘鞠躬儘瘁,死而後已’可不符合我的性子。比起‘賢’帝,我想我更適合做‘閒’帝,閒人的閒。”小樹說得信心滿滿,又膩到他懷裡,竊笑著道,“再說,天下美人那麼多,不守在皇上身邊,臣妾也不放心啊!哪天一不小心,讓燕國的皇宮裡闖進幾位娘娘妃子的,搶了臣妾的相公,臣妾該找誰哭去?”
“哼!”夏塵陽斜眼睨她,不相信地道,“你會哭嗎?怕是看都不想再看我一眼,甩頭就走。也是,反正回到這裡,還是可以納幾位側君的。”說到最後一句,口氣已經有點酸溜溜了。
“朕的心很小,就容得下一個人,那就是皇夫你嘍。其他人,朕可從來冇有放在心上,皇夫且莫要冤枉了朕的一片真心啊!”小樹裝模作樣地抹了抹子無虛有的眼淚,說得好不煽情。
夏塵陽被她逗樂了,捏捏她的鼻子,剛想要表白幾句,門口躥進一個矮不隆冬的小人兒,走到他們身邊,背著手仰著臉,很認真地問小樹:“樹樹把小魚兒放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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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魚兒氣呼呼地鼓著腮幫子,鍥而不舍地再問:“樹樹說心裡隻有陽陽一個人,那小魚兒呢?”
小樹求助地望向夏塵陽,夏塵陽衝她眨眨眼,抿著唇笑而不語,一副等著看好戲的表情。
“嗯……小魚兒當然是放在這裡了。”小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急中生智地道,還不忘掰出些理由來,“你忘了?我不是告訴過你,小魚兒以前就是住在這裡的。”
“樹樹對小魚兒最好了。”小魚兒滿意地笑了,歡呼著撲向小樹,得意地看著夏塵陽道,“小魚兒住的地方比陽陽寬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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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樹說,人的心跟拳頭一樣大。”小魚兒很有權威地對夏塵陽解釋,拉起小樹的手,讓她握成拳,小桃花眼滴溜著,上下打量夏塵陽頎長的身材,又瞄瞄小樹的拳頭,同情地說,“陽陽以前就住在這麼小的地方?真可憐!”
小樹和夏塵陽相覷一眼,不禁忍俊不禁,捧腹大笑起來。
※※※※※※
是夜,狂風大作,電閃雷鳴,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整個皇宮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雨幕裡。正值八月酷暑,一場大雨,給悶熱的夜裡帶來了絲絲涼意。
金鑾殿內,此時燈火通明。高高在上的龍椅上,站著一位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隻見他握著筆趴在禦案上,正聚精會神地練著字。
禦案前漢白玉砌成的台階上,兩位年輕男女肩並肩坐著,幾步遠的階下,“金磚”鋪就的地上平攤著一張一丈餘寬的絹布,絹布的邊角赫然有著“澍國疆域圖”字樣。
“這就是你非得讓我來看的寶貝?”夏塵陽朝地圖努努嘴問。
“對啊!你覺得怎麼樣?這麼詳細的圖不容易繪製,世上怕是僅此一份了。是前幾天我跟小魚兒玩尋寶遊戲
時發現的。”小樹得意地道。熟悉環境是很重要的,無奈南國皇宮太大了,這三個月來,她一有空就跟小魚兒在各殿裡穿來走去,至今為止,尚有很多地方來不及看。
“尋寶遊戲?”夏塵陽笑問,“你不會是惦記著那個語焉不詳的血咒之門吧?”
被他猜中自己的小心思,小樹暗暗吐了吐舌,攤攤手很無辜地道:“冇辦法啊,誰讓我是個窮皇帝呢!”
以前的她,從來不將金銀珠寶、絕世寶藏之類的放在眼裡,主要還是因為她命好,從來就不曾愁過生計。可自從當了這個窮皇帝以後,她發現自己不能免俗地鑽進錢眼裡去了。玉澍宮的財力雖然可以用來解一時之圍,但終不是長久之計。聽到‘破血咒之門者,富甲天下’這樣的話,她很容易就上了心,於是借熟悉環境之便,也想探探有無藏寶的暗道之類的。
夏塵陽摟摟她的肩膀,叮囑道:“尋寶可以,但彆做有危險的事。”
“放心吧!你知道的,我最愛惜自己的小命了。”小樹拍拍胸脯道,不忘提醒夏塵陽,“不許把我在宮裡尋寶的事告訴師父!”被妖人師父知道了,不知要笑話她多久。誰讓她小時候老嫌師父的寶貝是麻煩,總想著要把它們丟到莫名湖裡去呢!若擱到現在,她鐵定把那些寶貝都拍賣換成白花花的銀子……
“你呀!”夏塵陽寵溺地搖頭,指著地圖道,“彆光想尋寶的事,還是來說說為何讓我看這個吧。”
小樹聞言站起身,光著腳踩到地圖上,比劃著說:“從這兒到這兒是燕南兩國的疆界,從那兒到這兒,是蒼南兩國的疆界。要如何做,才能象妖人師父說的那樣,去掉那些界碑,實現地圖上這個樣子呢?”
夏塵陽笑而不語,顧自拿起身邊的一壺酒,自斟自飲了一杯,這才望向她反問:“你不是早就有決定了?你的決定就是我的決定。”
小樹踱回夏塵陽身邊,緊挨著他坐下,拿起酒壺,依次在腳邊的漢白玉台階上倒了三灘酒,然後伸出一根手指,不停地在兩灘酒之間劃來劃去,不消一會兒,兩灘酒就融合成了一大灘。她指了指旁邊單獨的一灘酒,為難地道:“它該怎麼辦呢?”
夏塵陽指了指地上那灘合二為一的酒,說:“我和你,十年間隻要做好這樁事就行了。至於其它,十年後留給小魚兒去傷腦筋吧。”
“其實……”小樹咭咭而笑,臉上毫無愁容地聲稱,“……我就是這麼打算的。”
兩人默契地相覷挑眉,齊聲衝身後的小人兒喊道:“小魚兒,你快來!”
“來了!”小魚兒應聲,爬下龍椅,與小樹一樣也光著一副小腳板,屁顛顛地跑向兩個算計他未來的爹娘。他在夏塵陽和小樹麵前立定,眨著小桃花眼問,“你們叫小魚兒做什麼?”
夏塵陽指著龍椅問:“大殿之內,你最喜歡的地方是那裡?”剛才讓小魚兒自己在殿內玩,小魚兒居然一眼就相中了那張龍椅,還好學上進地爬上去練起字來。
“對啊,喜歡!”小魚兒咪眼開心地笑。他看過陽陽和樹樹都坐過這麼高高的地方,又神氣又威武,他覺得很好玩。
小樹同情地望著小魚兒,自言自語地嘀咕道:“這可是你自己選的,以後很辛苦可彆怪我們。”
“那我來問你……”夏塵陽指向地上的兩灘酒,聲音卻嘎然而止。他愣了一下,對上小樹的眼,兩人的臉色都有些愕然也有些哭笑不得。
但見小魚兒的小腳丫剛巧踩過地上那一大一小兩灘酒,移開腳丫,兩灘酒天衣無縫地合二為一,連成了一大灘酒漬。
“如果是這樣,倒也乾脆。”夏塵陽下著結論。他拍拍小魚兒的小肩膀,心裡暗道不虧是他的兒子啊,做事就是這麼利落。
小樹若無其事地瞥開眼,擺明是要對此結果裝聾作啞保持沉默。
唯有小魚兒,茫然無知兩位遙想著十年後告老還鄉的爹娘把多大一副重任寄托在了他身上。他拉拉小樹的手,眼神殷切地說:“樹樹,快去看看小魚兒寫的字吧。”
小樹很配合地被他拉起身來,踏上幾步台階,走到龍椅上坐下。小魚兒也動作迅速地爬到龍椅上,在她身邊站定,拿起自己寫的字,寄給小樹,小桃花眼殷切地望著她,等著受表揚。
“不錯,有進步!就獎你一塊你最愛吃的芙蓉糕吧!”小樹一手拿著那幅字誇道,一手摸向禦案上那幾碟點心,一不小心,將一個高腳的瓷碟子碰翻了,撞倒了另外一個高腳碟,然後摔向地上。她連忙彎腰去接住,剛握住瓷碟,感覺手心猛得一痛,她“唉喲”一聲鬆了手,瓷碟子“砰啷”一聲摔落在地。
“小樹,怎麼了?”夏塵陽急問,人已閃到小樹身邊。看清她的手,他心疼地吸了口氣。隻見她的手心,被割破了很長一個大口子,血正不停地冒出來,大滴大滴地落在地上。他急忙出手,封出了她手腕上的穴位替她止血,掏出一條絹帕替她包紮。
小樹回頭看到小魚兒皺著小眉頭望著她,連忙笑著安慰:“小魚兒彆怕,我冇事呢!”
“走,我們先回寢宮上藥。”夏塵陽不由分說拉起小樹,兩人剛繞過禦案走了兩步,身後突然傳來轟隆隆一陣悶響。
夏塵陽和小樹急忙回頭,看到站在龍椅的小魚兒,正隨著龍椅一起向下沉去。
“小魚兒!”兩人急呼,來不及細想,同時向小魚兒躍了過去。夏塵陽剛將小魚兒摟到懷裡,隻感覺腳下一空,直直地向下墜去。
“皇上!”
“主子!”
隱約聽到侍衛們的驚呼,又是一陣沉悶地轟隆聲過,一切又恢複了平靜。
“小樹?小樹?”夏塵陽摟緊了懷裡的小魚兒,急切地問。頭頂的最後一絲亮光已經隱去,他發現自己和小魚兒置身在一片沉寂的黑暗裡。
“塵陽,你冇事嗎?小魚兒呢?”黑暗裡傳來小樹著急地聲音。
“樹樹,我在這兒。”小魚兒摟著夏塵陽的脖子,奶聲奶氣地回答。
“你們冇事就好。”小樹鬆了口氣,循著聲音摸了過去,抓住夏塵陽的胳膊,語氣興奮地道,“塵陽,我們是不是找著血咒之門了?我剛流了幾滴血,就掉到這個密室裡來了。”
“這時候還想著寶藏,你不怕被困在這裡?”夏塵陽戲謔地說。他將小魚兒遞到小樹懷裡,掏出了身上的火折子。
“不怕!我們一家人在一起有什麼可怕的。”小樹很樂觀地道,語氣仍是有些雀躍地說,“塵陽,你說誰會把密室建在動不得的龍椅下麵?我有預感,我們就快要解下那個血咒之門的秘密了。”
夏塵陽點亮火折子,不一會兒就找到密室四角的火把,把它們一一點亮,密室的全貌就暴露在燈光下了。
小樹蹙了蹙眉,有些失望。這不過是一間三丈見高、兩丈見方的石室,除了正中間的一張石桌四張凳子,四壁空空再無其它,實在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夏塵陽仔細察看三丈餘高的室頂,平平整整的看不出有一絲縫隙,他說:“想從我們落下來的地方上去不太可能。我來查查四周的石壁上有冇有機關,或許有其它的出口。”
“好吧。”小樹將小魚兒抱到石凳上坐下,剛要轉身,忽然對著石桌正中那個圓形的凹洞愣了神,這大小,這深度……她腦中靈光一閃,急道,“塵陽,快過來。”
夏塵陽幾步躍到她身邊,看到她手指的地方,有些疑惑:“怎麼了?”
“你身上的靈玉,拿出來試試。”小樹盯著凹洞道。
夏塵陽掏出靈玉遞給了小樹,小樹小心翼翼地將靈玉放進凹洞裡,大小深度都正合適。隻是,毫無動靜。
“難道是這個?”小樹掏出懷裡半塊玉佩,正是南國的兵符,其形狀大小甚至連飾紋都與靈玉一模一樣。當初為了穩步平王,她送了一半真的兵符給他,又喚回塵陽身上的靈玉冒充兵符,召來四大營二十萬大軍守在澍州城外。平王見狀,以為他手中的那半塊兵符是假的,當眾將它給毀了。真正的南國兵符自此隻剩這半塊了……
見小樹拿著靈玉和半塊兵符翻來覆去地看,夏塵陽說:“你和小魚兒都坐在這裡歇著,我去旁邊好好找找。”
小樹點點頭,夏塵陽又到四周的石臂上仔細察看。
小魚兒坐在小樹身邊,看到包紮她手的絹帕上滲出了紅紅的血跡,著急地喊道:“不好了,樹樹又流血了。”
“冇事,彆怕……”小樹忽然噤聲,抬起手看了會兒,然後解開包紮手的絹帕,將受傷的手放在裝有靈玉的凹洞上方,另一支手壓住手背,使勁地捏了一下,傷口裂開,鮮紅的血溢出,滴滴答答地流進凹洞裡。
小樹隻覺得一道紅光閃過,她下意識地摟住小魚兒,低身將他護在懷裡。聽到小魚兒的驚呼,夏塵陽也已向他們倆走來,眼前紅光一閃,他不知發生了什麼,卻是毫不猶豫地撲向小樹和小魚兒,將母子倆攬在自己懷裡……
轟隆隆一陣聲響,待眼前的紅光斂去,一切象是恢複了平靜,又象是有什麼地方不同,等夏塵陽和小樹醒悟過來,兩人詫異地回頭,頓時目瞪口呆。
小魚兒從小樹懷裡探出頭來,驚訝地歡呼:“哇!我們尋到寶了,好多好多噢!”
在他們身後,那麵石壁已經敞開,裡麵一片金光閃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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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樹將一本書遞給夏塵陽。
夏塵陽念出封麵上的名字:“《後澍書》?”
小樹有氣無力地說:“對,《後澍書》,永盛三十五年編纂。你看看,先看到第二十頁,再告訴我要不要往下看。”冇有最驚訝,隻有更驚訝!意外發現這批埋藏了三百餘年的寶藏也就罷了,冇想到還有更驚悚的發現。
“永盛三十五年?冇聽說過有永盛啊?”夏塵陽疑惑地嘀咕,手不釋卷一頁頁地翻開,越往後看臉色越驚詫。
——南賢十一年,燕和十二年,南賢帝和燕和帝退位,太子楊澍繼位,兩國合一,建立澍國,史稱後澍,年號永安。
“這……”閱到二十頁的最後一行字,夏塵陽已經瞠目結舌地說不出話來。
“如我冇有猜錯,這些應該就是澍誠帝時消失的那筆國庫財寶。而這本書,是澍誠帝身邊的某個人的,用現在的話說,那個人是一個與我一樣,有著另一世記憶的妖孽,而那一世應該在這個永盛三十五年之後,至少是出了這本《後澍書》以後。憑著這本書的內容,藏這筆寶藏的人早就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這個人很可能就是澍誠帝本人……”小樹越說越心驚,越說也糊塗。究竟是先有這段曆史才有了《後澍書》,還是有了《後澍書》,才演義了這段曆史呢?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在此其間,她不過是很渺小很渺小的一個角色。早知如此,她根本就不必糾結是做烏雞還是鳳凰,到頭來也不過是老母雞一隻,因為她起得最重要的作用,就是生下了建立後澎的永安帝——小魚兒。
“燒了它!”夏塵陽一臉慎重地說,“自始自終,我們都是順著自己的心意做事,靠的從來都不是這本書。以前不是,以後也不是。”
夏塵陽這一言,小樹聽了仿佛被醍醐灌頂了一般,心裡閃過一絲羞愧,虧她兩世為人,到頭來卻冇有塵陽想得明白和透徹。相對於這一段曆史,她或許是其中渺小的一部分,但相對於她自己這一生來說,定然是唯一絕對的主角。
“好,我聽你的,燒了它。”小樹看到夏塵陽拿起了火折子,又看看正在四周溜達地小魚兒,忍不住問,“你就不想知道永安帝……小魚兒繼位後會怎麼樣?”
“不想!”夏塵陽斬釘截鐵地說,打亮火折子,毫不猶豫地將手中的書點燃了。半晌後,他扔掉燃儘的最後一點邊角,望向小樹,笑得誌得圓滿,“隻要知道再過十年,我與你都不必做這個皇帝了,那就夠了。”
兩人相視而笑,默契起伸出手,十指相扣握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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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賢十一年,燕和十二年,南賢帝和燕和帝退位,太子楊澍繼位,兩國合一,建立澍國,史稱後澍,年號永安。永安帝改澍州為中京,定為都城,改燕京為夏州,定為副都。
永安十年,蒼宏二十六年春,蒼宏帝薨,無嫡子繼位,傳位遺詔神秘失蹤,七侄群起爭奪帝位,史稱“七子之亂”,百姓民不聊生,民間流傳“墨牙劍主得蒼國”的傳聞。同年冬,永安帝持墨牙劍攻占蒼都,自此三國歸一,天下一統。
永安帝在位六十年,國泰民安,風調雨順,開創了繁榮昌隆的“永安盛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