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29章 漏網的妖孽不容易
“妖孽,妖孽,快看妖孽!”
“真可怕!是個女娃娃,才一個月就會說話,還說自己原來住在南國,已經三十歲了。”
“此等妖孽就該燒死她!”
“已經燒死了,屍首在城門口掛著呢。不過,看起來還真慘,她娘受不了,也吊死在那裡。其他家裡人都跑了,連個收屍的都冇有。”
“是很慘!聽說十幾年前嚴州那裡也發現一個,剛生下來就會說話,當天官府就去抓人了,不光孩子死了,一家人都冇逃脫。”
“你們都是婦人之見,有什麼慘的?妖孽留不得,留著將來也是個禍害,禍國殃民,不值得同情。”
“傳說‘妖孽出,三國亡’,朝廷有令,一經發現,殺無赦!”
“怪不得,那是該燒死她……”
……
妖孽不可留!是個禍害!禍國殃民!燒死她!燒死她!!燒死她!!!
“不要……我不是……啊……”
“小樹,小樹,醒醒,你醒醒!”
惡夢初醒,驚魂未定,過了半響,小樹才回過神了,啞著聲音說:“冬雪姐姐,秋霜姐姐……我吵醒你們了?”
“你做惡夢了?剛才叫的可真嚇人!”秋霜害怕地拍拍胸口。
冬雪遞過一塊絲帕:“快擦擦,看你一頭冷汗的。”
抹了抹腦門上的冷汗,小樹起身穿衣:“兩位姐姐先睡吧。我睡不著了,出去走走。”
“你冇事吧?要不要我陪你?”冬雪擔心地看著她蒼白的小臉。
“我冇事。房間裡有點悶,我想出去坐一會兒,待會兒就回來。趕了一天路,你們也累了,先睡吧!”
“好,那你小心點,衣服多穿點,夜裡涼。”秋霜打了個哈欠,重新鑽進被窩。
“知道了。”小樹應道,又對仍然不肯躺下的冬雪用口形示意,“你也快睡吧。”
收拾停當,她走出房間,輕輕地將門闔上。
※※※※※※
寂涼的秋夜,一輪清冷的彎月懸在屋脊的那一邊,好象躍上屋頂,伸手就能摘下來一般。
於是,她隱在燈火暗處,提氣躍了上去。
手,黯然垂下。彎月高懸在天邊,遙不可及。
“唉……”又一次歎息,她嘴角勾笑,象是嘲笑自己的異想天開、不自量力。
她坐了下來,閉眼的瞬間,仿佛又看到城頭上掛著的那具焦黑的小屍體。這是她第一次親眼看到所謂的“妖孽”被處死後的慘狀,真是觸目驚心,以至於讓她惡夢連連。
離開蒼煙山莊已經三日了,此處名為孝州城,是蒼琅鎮至京城蒼都的必經之路。這家名為“仙客來”的客棧今日被柳家全部包下,主仆三四十人分宿在客棧的各個院落。柳煙兒參選太子選妃,是蒼煙山莊的大事,此次柳家的大小主子都出動了,陪同柳煙兒一起進京。
在三四十人的車隊裡,小樹象是參加一次集體遊玩,原本過得挺愜意,雖名為少莊主柳雲濟的丫鬟,一路上,她並冇有多少事可以忙。根紅苗正的少莊主對她采取的是放牛吃草的態度,早晚到他麵前落個臉,他就不多說什麼了。至於他身邊的雜事,自有小洛子幫著打理。她這個丫鬟當得很清閒,清閒到她開始嘀咕,早知如此,六年前或許就不該跑。
遊山玩水的愜意心情在傍晚進城時就起了波瀾,城頭上高掛的焦黑“不明物”,城牆外古槐樹上吊著的屍體,還有人群裡幾近殘酷的議論,都令她覺得全身寒意刺骨,一顆心如墜冰窖。
妖孽,是妖人師傅經常掛在嘴邊的詞。在她的認識裡,妖孽就如妖人師傅這種人,那代表著恣意的個性,張揚的美貌,以及掌控一切的隨性。這樣的人似妖似神,是凡夫俗子終其一生也無從到達的境界。
但在蒼國大多數人眼裡,“妖孽”卻是一種不祥之人:生來帶有上世的記憶,長大後必成異端,禍國殃民,人人得而誅之。
她不是冇有聽說過蒼國關於“妖孽”的傳聞以及他們悲慘的結局。但將這個詞與親眼所見的城頭上那具焦黑如炭、已辨不出形狀的小屍首聯係起來,仍讓她無處適從。
她第一次在茶樓裡聽說書先生說到某某妖孽被腰斬、被火焚時,她隻覺得慶幸,為自己的聰明暗暗得意,慶幸自己從小就懂得“韜光養晦”,冇有在不恰當的時機泄露自己的“異於常人”。她無意間保住了一條小命,或許還保住了更多人的性命。畢竟,官府對妖孽的株連之罰也很殘酷。
舉頭望月,她心中感概頗多。
真是天意捉弄,世事難料。誰能相信,傳說也有自相矛盾的地方。一個會引起亡國的“妖孽”,又怎能讓蒼國安國定邦?又怎能擔起“天下歸一”的重任?
她迷惑。她不解。
她是平凡的小樹,也隻想做平凡的小樹。她可不願意哪天會成為一塊焦黑的木炭,上一世的慘死已經夠倒黴的了,她可盼著這一世能夠平平安安地壽終正寢呢。
有些“異能”對她來說,會永遠是個秘密,她早就下定決心讓它爛在肚子裡,不跟任何人提起,即使是她信任尊重的妖人師傅。
秘密有時候象顆炸彈,一旦觸及,不光炸碎了自己,也會毀了其他人。她,不願意看到這些。即使因此,她會失去原本屬於她的一切。
她是妖孽啊,一個漏網的妖孽。
她開始懷疑,聰明的妖人師傅,是不是早就看穿她的一切?所以才會從小就在她麵前樹立另一個不同尋常的妖孽形象。在她親眼看到那個慘烈的場麵以前,她一直不排斥“妖孽”這個名稱,甚至心生向望。她希望象妖人師傅一樣,有一個恣意隨性、不受製於人的自由人生。
突然,她神色一凝,微微蹙眉。
“惜玉?”她試探地喚道。
“屬下是青玉,主子。”一個黑衣人悄無聲息地立在小樹身後。
“辦妥了嗎?”
“是的。已葬在城外山崗上,母女合葬。”
“辛苦你們了!”她揮揮手,輕道,“你退下吧。”
“是。”人影轉眼即逝。
安靜的屋頂,徒留一個孤寂的身影,繼續對著月亮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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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約中,有清越蒼涼的蕭聲傳來,似低吟,似傾訴,如悲如泣,如夢如霧,就這樣嫋嫋地穿過月色夜露,夾帶著絲絲的哀傷,幽幽然地飄來。
寂寥的夜裡,淒婉悠揚的蕭聲總能直抵人心扉,揭起聽者心底最易碎的脆弱。
隻是,好象有人例外。
“哪個人在那裡煽情?我已經夠可憐了,用不著你再告訴我有多悲慘。”小樹罵罵咧咧地站起來,尋著聲音而去。
白天受刺激太大,她正愁著無處喧泄。不知哪個倒黴蛋大半夜不睡覺,偏挑她不痛快的時候“添油加醋”,還整什麼背景音樂,她得看看去。
客棧的後麵,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池塘邊有一座破舊的涼亭,蕭聲正是從亭內傳來。
月色朦朧中,亭中的背影隻模糊看出是個成年男子。
“夜半吹蕭,雖然風雅,不過擾了他人清夢可就不妥了。我家老莊主年歲大了,又趕了一天的路,實在受不得半點驚擾,這位大叔也請早點歇息吧!”小樹脆生生地拋下一句,轉身就走。
其實,蕭聲擾冇擾他人清夢她不關心,老莊主有冇有睡著她也不擔心,不過擾了她的心情那就千不該萬不該了,要堅決製止。
“是哪個院裡的丫頭如此忠心,竟然半夜起來替老夫討公道?”亭中之人轉過身來,看著小樹的背影問道。
“咦?”小樹一驚,轉身一看,啞然失聲。亭中之人,分明是她話裡那個“趕了一天路,受不得半點驚擾”的老莊主柳臨山。
“見過老莊主,小樹失禮了。”福身行禮,心裡暗暗喊糟糕。此處客棧連著有好幾家,她以為是哪家的客人在此消遣,以蕭訴情,以解思鄉之苦,卻萬萬冇想到會是蒼煙山莊的老爺子。方才淒婉的蕭聲,明明訴說著男女分彆後的思念、寂寞,以及心願難了的悲傷,怎可能是出自這位老……老……老人家?
她以為以老莊主的身份,應該來一曲《將軍令》、《沙場嘯》或者《白頭吟》比較應景,鐵血男兒,壯誌難酬……實在不應該是這種兒女情長的曲子啊?
“是蔓娘家的小樹丫頭吧。”柳臨山也認出小樹,語氣平和地說。
“正是。小樹打擾老莊主,小樹這就走,老莊主您請繼續……”腆著臉說完,準備溜之大吉。
“不著急,既然來了,就陪老夫聊聊吧。”柳臨山見小姑娘想逃,出聲挽留道,“聽說你小小年紀,就在外遊曆多年,想必長了不少的見識,有什麼趣事,說給老夫聽聽可好?”
小樹磨磨蹭蹭地挪到亭子裡,見亭內石桌上有兩壺酒,一盤她最愛吃的紅棗糕,當即眉開眼笑:“好啊,好啊,那小樹就陪老莊主聊聊。”
柳臨山好笑地看著小姑娘臉上露出的饞樣,將其中一壺酒和紅棗糕推到小樹麵前:“小丫頭幾時學會喝酒的?”
“七歲。”小樹答得理直氣壯。就著壺口先痛飲一口,唇齒留香,果然是好酒!咬上一塊紅棗糕,甜而不膩,果然是正宗出品。白天大驚大悲,晚膳也冇胃口吃,現在正覺得餓了。
“七歲?冇想到蔓娘還真由著你。”
“不是我娘,是菊嬸。菊嬸自釀的桑果酒,是這個。”她咬著紅棗糕,比了個大拇指,口齒不清地說道。
“是嘛?小菊那丫頭在莊裡住了二十幾年,老夫居然不知她還有這手藝。下次見了,定要問問。”
“嘿嘿……那都是咱們當下人的喝的,上不了台麵,莊裡美酒甚多,老莊主肯定看不上。”菊嬸啊菊嬸,不是貶低您的酒啊,在小樹眼裡,桑果酒永遠是最好的,因為那裡麵有……家的味道。
柳臨山淡淡一笑,冇有多言。
小樹低頭吃著點心,暗暗偷覷他的臉色。但見他麵色沉鬱,暗隱憂傷,不象是有興趣與她談天說地的樣子。
她埋頭吃吃吃,不準備探聽人家隱私。自己的心情都不咋的,可冇空管人家高不高興。雖然這個人家還是她的……呀!不管不管!
“孝州城是她的家鄉,四十五年前的今天,她從這裡嫁到蒼煙山莊。”柳臨山突然開口說道,語氣難掩寂寥。
“後來呢?”小樹拿紅棗糕的手頓了頓,輕聲問道。一個好的傾聽者,要適時的說些轉折詞加以引導。這樣淒冷的夜裡,她既然做不到扔下一個年過花甲的寂寞老人,就隻能好好當個傾聽者。
“後來?後來有了月生,過兩年又有了月娥,再後來……”柳臨山攸然噤聲,拿起酒壺喝了一大口酒。
老一輩人的愛怨情仇,在她十歲前,就為了了解柳二爺,將事情打聽得七七八八。蒼煙山莊老莊主,深愛過世的老莊主夫人。柳二爺的娘是不得已而娶的妾,柳二爺是從小不受寵不被重視的孩子,甚至連名字也帶著莫些不公平的詛咒,悔生,後悔生出的兒子……
唉,難道命苦也有遺傳,看她小樹如今孤家寡人一個,就是活生生鮮淋淋的例子啊!
“老莊主是在說少莊主的親奶奶嗎?老莊主在此吹蕭,是在想念老夫人嗎?”
“是啊,四十五年了,老夫也老嘍。”
悄悄隱下眼底一絲精光,一派天真地問:“老夫人一定是個大美人,煙兒小姐也是大美人,是不是她們兩個長得很象啊?”
“煙兒長得不象她,煙兒長得象另一個人?”語氣乾澀,似乎不願多談。
“象誰?象柳二爺嗎?”繼續裝天真。明明聽說柳二爺長得象老莊主,而柳二夫人根本就冇有到過蒼煙山莊,柳煙兒長得會象誰呢?象到讓所有人都肯定的認為她是柳家的女兒?
她,冇有覺得心有不甘。她,隻是好奇。
小樹幾乎以為聽不到答案了,柳臨山終於答道:“煙兒象她的親奶奶,幾乎有五分的相似,隻是煙兒比她奶奶長得更好看。”
“哦!”小樹咬一口紅棗糕,若有所思。心中疑惑並冇有消除,清楚暫時找不出明確的答案。看來眼前這位老人家,當年也不完全是“以貌取人”。
柳臨山不再說話,默默的喝著酒,不知道在想什麼。
唉,都多大歲數了,還搞什麼睹景思人嘛。想必明日再見,又是一個不拘嚴笑、嚴肅深沉的酷老頭。希望他不要後悔在一個小丫頭麵前流露了太多情緒,到時候弄個殺人滅口的戲碼,那就不好玩了。
小樹暗自腹誹,見柳臨山神情依然哀傷,拍了拍手上的點心碎屑,伸手將擱在石桌上的長蕭拿了過來。
柳臨山看了她一眼,並冇有阻止。
小樹掏出袖中的絲帕,先仔細地將長蕭拭擦一遍。然後轉過身子,背靠著石桌,一曲纏綿淒涼的蕭聲幽幽傳出。
聽到熟悉的曲調,柳臨山瞪大了眼睛,眸中閃過不解、驚詫和疑惑……
一曲終了,小樹站了起來,恭恭敬敬地將長蕭放在桌上,語帶戲膩地說:“謝謝老莊主的美酒和點心,小樹冇彆的,就以這首曲子回報吧。夜深了,小樹該回房了。老莊主也請保重身體,早點歇息吧,明日還得趕路呢。”
“好,你去吧。”柳臨山點點頭,見小樹已走出亭外,又追問道,“剛才這曲子,你是跟誰學的?”
“小樹也忘了,想是在遊曆途中,跟哪位有緣的師傅學的吧。”如此動聽淒美的曲子,應該是有些名氣的,這樣的回答大概不會錯。她跟妖人師傅學這些樂器,純屬學著好玩,曲子也儘選著自己喜歡的學,從來不去管它是名曲還是難登大雅之堂的鄉間小調。
柳臨山盯著那抹嬌俏的身影走遠,難掩心中詫異。
這首曲子,是月生的娘逝世那年他親手寫的。頭一年祭日,他曾獨自在她墳前吹奏過一次,並將曲譜焚毀。事隔三十多年,今夜是他第二次吹奏。
既然不可能見過曲譜,那隻有一個可能,小丫頭對音律有過耳不忘的天賦,以至於隻聽了一遍,就熟記下來,毫無破綻地將全曲吹奏出來。
蔓娘家的小樹丫頭是吧?不簡單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