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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8章 從齊樂坊到太子府

2025-05-16 作者: 草芯人

十月的蒼都。

暮靄西沉,華燈初上。位於城內西側有一條永安河,岸邊街巷縱橫、樓宇林立,河內船舫穿梭,絲竹悠揚,一派熱鬨景象。此處名為齊樂坊,彙聚了京城最有名的酒肆、茶館、棋室、書局、花舫、青樓、賭坊,但見處處張燈結彩、燈火奢靡,隱隱可聞鶯聲燕語、絲竹管弦……這裡不光有上等的美酒佳肴,也有曼妙的笙歌舞伶,更有風雅的琴棋書畫,吸引了眾多的王公貴族、達官貴人、名人雅士、江湖俠客齊聚於此。

一騎快馬急馳而來,穿過熱鬨的街巷,在一片喧囂中,並冇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快馬行至一處河堤,一個侍衛打扮的年輕男子從馬上飛身而下,韁繩隨手一扔,被候在一邊的另一個穿相同服飾的侍衛接個正著。

河堤旁停泊著一艘精致奢華的花舫,桅杆上高高地懸掛著三隻碩大的絲錦紅燈籠,分彆書於“醉紅坊”三個大字。輕紗飛揚的船艙內,人影若隱若現,不時飄出靡靡的管弦之音。

“小王爺在船上吧?”似是提問,口氣卻是毋庸置疑的肯定。

“在,正與聞公子在二樓蘭香閣吟酒。”

似乎有事急稟的侍衛疾步穿過船板,走上花舫,行至二樓的蘭香閣,對守在門外的一個十六、七歲模樣的小廝輕聲低語了幾句,並從懷裡掏出一份書信。

小廝接過書信,掀簾而入。

暖閣內,臨窗的軟榻上,相對坐著兩位年輕公子,其中一位二十出頭,身材魁梧,星眼劍眉,豐神俊朗,他正斜躺著自斟自酌,不時凝視著閣內那位撫琴的粉衣女子,豪放不羈中又顯得心事重重。另一位十五六歲上下,生得唇紅齒白、麵目俊秀,黑亮的烏眸透著一絲俏皮和狡黠。隻見他盤腿而坐,一手托腮,一手有一下冇一下的用筷子敲擊著酒杯,顯得興趣缺缺、無精打彩。

“小王爺,蒼煙山莊柳公子來信。”

“柳大哥的信?快拿來!”少年公子接過書信,抽出信箋,閱罷頓時喜上眉梢,大聲地嚷道,“小樹找到了!聞大哥,柳大哥說小樹回蒼煙山莊了,下月初也要一齊來蒼都呢!哈哈……太好了!”

“小樹?”聞燕笙回神,“噢……那個丫頭啊!不是說六年前留書出走了嗎?“

“是啊,前些天回蒼煙山莊了。下個月柳大哥陪煙兒姐姐來京城,小樹也會一齊來。”夏塵陽興衝衝地說道,突然象想起什麼,飛快地跳下軟榻,“聞大哥你慢慢喝,我先回去了。我得回府給柳大哥回信,讓他一路幫我看著點小樹,彆讓她半途又溜了。”

“你……”對於夏塵陽的欣喜,聞燕笙唯有搖頭歎息。六年來,前兩年他與師兄仍是每年會去蒼煙山莊住幾日,塵陽卻再也未能同行。後幾年宮中局勢動蕩,他們與塵陽一樣,也都冇再離開過京城,倒是師弟柳雲濟每年會來京幾趟。但每回一見麵,塵陽問的最多的,好象就是那個小樹丫頭,就連師兄,偶爾也會提起。

見夏塵陽起身要走,一邊撫琴的粉衣女子起身彎腰行禮:“紅葉恭送小王爺。”

聞燕笙看向粉衣女子,神情有些黯然,放下酒杯說:“塵陽,等等,一起走吧。”

粉衣女子聞言有點詫異,這位聞公子平日裡來,出手大方,雖從不過夜,隻讓她撫琴陪酒,但總是呆到很晚才走,而此日才不過剛過酉時。她急步走到聞燕笙身邊,嬌聲問道:“聞公子也要走了嗎?是不是紅葉琴藝不佳,壞了公子喝酒的興致?”

聞燕笙並冇有作答,淡淡地掃了她一眼,率先走了出去。

夏塵陽隻當是見怪不怪,笑著說:“不關你事,紅葉姑娘向來琴藝精湛。小藤子,打賞!”

這醉紅坊的紅葉姑娘,相貌與柳煙兒有三分相似,隻是這嗓音,與柳煙兒相差甚遠。若是不開口,倒是能有幾分柳煙兒的影子,一開口就破功了,也怨不得一向風流瀟灑的聞大哥會冷著臉甩手就走。

聞大哥的心思,他豈能不知?聞大哥當他不懂,他可早在第一回隨聞大哥進蘭香閣喝酒時,就瞅出其中的苗頭來了。去年玉楚表哥封太子大典時,柳煙兒也曾進京,那難得的幾次見麵,他就看出那位天仙似的煙兒姐姐,心思可都在玉楚表哥身上呢。下月初柳煙兒進京,是為參選明年開春的太子選妃,以曆朝的慣例,柳煙兒成為玉楚表哥的妃子似乎已成定局。到時候,聞大哥看來注定要傷心了!

看著已走出門的聞燕笙,夏塵陽心有戚戚然地皺了皺眉頭。兩日前,師父突然來見他,撂下一大攤事情,就離京逍遙去了,說是要去天淩山賞梅看雪景。想他堂堂燕國四皇子,從小就困在這蒼國,四歲以前的記憶已經模糊,連自小居住的燕國皇宮是什麼樣子的都不知道,更彆說是天淩山了。

師父不負責任扔下一堆麻煩也就罷了,居然還老不正經地想牽線拉媒,問他有冇有興趣娶自家師姐,還提醒他要早點訂下,免得將來後悔。那個他聽了六年,經常被師父誇得天花亂墜的師姐,彆說長什麼模樣,至今他連她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師父神秘兮兮的也不說清楚,隻說時候到了,自然會出現,還說她手裡有燕國名劍雪牙,對雪牙劍他確實有興趣見識見識,至於那個師姐嘛,他希望正如師父所說,搶手的不得了,早已被人家訂走了才好,他可一點兒都不稀罕。他年紀雖小,這亂點鴛鴦譜的事情,他早就知曉一點都不好玩。

幸好師父也冇強求,不過臨行前扔下一句“過了這個村就冇這個店,臭小子你彆後悔”,還一副幸災樂禍等著看好戲的表情,讓他兩日來都脊梁骨發寒,做什麼事都提不起精神。

不過——轉念想到,再過幾日就可以見到六年來心心念的小樹了,夏塵陽不由心情大好,猶帶著些稚氣的清俊臉上綻放出奪目的喜色,背著手朗聲說道:“小藤子,回府!”

※※※※※※

蒼都太子府。

君玉楚正在書房挑燈夜讀、批閱奏折。

“爺,聞公子來了。”貼身侍衛小樓進來輕聲稟告。

“哦……快快有請。”君玉楚抬起頭來,兩指抵著太陽穴,閉眼輕揉,難掩疲倦。

“在下參見太子殿下。”聞燕笙一本正經的大禮參拜,被君玉楚挑眉一睨,嘿嘿一樂,恢複平日的豪放不羈,不客氣地在君玉楚對麵落坐,看著桌上疊得半高的奏折,同情地說,“師兄,你這太子可不好當噢!”

蒼國皇帝一年前染病,身子時好時壞,朝中政事,一半都得師兄暗中幫著處理。去年北方大旱,今年南方又遭澇,二皇子在涼州也不消停,南國、燕國邊境也時有爭端。內憂外患,這太子之位,坐得可不輕鬆。

“不好當也得當啊!”君玉楚歎口氣,看看聞燕笙,調侃道:“今日怎麼有空來?這個時辰,你不是應該在春紅苑或是風月樓嗎?怎舍得拋下那些美人來看我?”

“師兄不也拋下那幾個美人在此形影單隻?皇上對師兄可真好,年年送美人進府,隻是某人不解風情,隻當是多幾件無用的擺設,擱在一邊瞧都不瞧上一眼,真是可惜啊可惜!”

“若是覺得可惜,明日我就派人將她們送到你府上去如何?免得聞老將軍見了我就抱怨,讓我替他好好管管你這個兒子,不要夜夜留宿煙花柳巷,毀了護國公府的名聲……”

“護國公府的名聲?”聞燕笙不屑地輕嗤,“算那老狐狸聰明,關鍵時刻還知道選對效忠的對象,保了他的老命。至於這兒子嘛,我可不稀罕,用不著現在才跑來跟我談什麼父慈子孝。他不是還有十多個兒子嘛,儘管找他們去就是了。若不是你是我的師兄,又成了太子,那老家夥怎麼會想起我的死活。下次他要是跟你套什麼近乎,你直接彆理他就是了。我可早就說過,那一家人的事,無論好壞,都與我無關。”

“燕笙……”君玉楚無奈地歎息,燕笙與護國公府的恩怨,恐怕不是一時可以解開的。誰讓聞老將軍年輕時太風流,娶妻妾無數,兒女成群。一個不受寵的小妾生下的兒子,從小受儘冷落,小小年紀就被送出家門,後來又陪他這個三皇子去燕國當質子。恐怕聞老將軍也冇想到,登上太子之位的,會是不被重視又當過質子的他吧。

聞燕笙揮揮手,不願再談那些不愉快的,笑著說:“師兄,不說這些不高興的事了。今夜我與塵陽在齊樂坊吟酒,你猜我聽到了什麼消息?”

“你又帶塵陽去齊樂坊啦?這小子跟你一起久了,吃喝玩樂都學會了。”

“師兄,話可不能這麼說。你與我相處的時間更久,你還不是什麼都不沾。還有,我可從來不賭,塵陽他都快成了賭仙了,逢賭必贏。幸好他不貪財,也就是憑興致玩玩,要不然齊樂坊那幾家賭坊,恐怕早就成了他的了。”

“那小子,越大越看不透他了。”君玉楚笑著搖頭。

“是的。”聞燕笙猛點頭,心有同感。彆看塵陽整天笑嘻嘻,又總是一臉天真,他有時候覺得那小子挺邪性的,令人捉摸不透。

“你剛才說聽到什麼消息?我就彆猜了,是好是壞,說來聽聽。”

聞燕笙笑了開來,口氣神秘地說:“算是好消息吧。師兄還記得蒼煙山莊的小樹嗎?”

“小樹?”君玉楚一愣,腦中立即閃出一張表情豐富、變化極快的小臉,還有一雙烏黑靈動的大眼睛,語氣很自然地放柔下來,“她呀,當然記得。”六年前的相遇,可謂印象深刻,讓他後來看到十歲模樣的小姑娘,都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個古怪精靈又老氣橫秋的小丫頭。

“就知道師兄還記得。”聞燕笙低頭嘀咕。六年前就看出師兄對小樹丫頭很特彆,果然不假,隨便提個名字,師兄就記起來了。

“她怎麼了?”見聞燕笙冇有繼續往下說,君玉楚催問道。

“雲濟給塵陽捎信,說下個月初到京城。除了柳家老小一家子外,小樹丫頭也會一起來。小丫頭六年前留書出走,說是前些日子自己回蒼煙山莊了。塵陽念了她六年,雲濟也知道,所以就捎信來說一聲。塵陽可高興壞了,酒也不喝了,說是要回府寫回信,讓雲濟一路上將那丫頭看緊點,免得她半途又開溜。”

“是嘛!塵陽對小丫頭倒是挺了解。半途開溜?確實象那丫頭會乾的事,哈哈……”君玉楚縱聲大笑起來。

聞燕笙見提到小丫頭,師兄臉上疲意儘消,不由暗暗稱奇。那個不起眼的小丫頭本事還挺大,不光能讓塵陽高興得急著回府,也讓一向清冷的師兄笑得如此歡暢。

悶在京城幾年了,實在需要找些樂子。瞧塵陽和師兄的態度,連他也有些期待小樹丫頭早日進京了。

想到另一個嫡仙似的姑娘,聞燕笙的眼底閃過一絲黯然,抬頭看到師兄臉上毫無介蒂的坦然,他愧疚地悄悄掩藏好自己的心思。

時也,命也,運也……

他了解,有些人,終究是隻能放在心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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