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好辦好辦。”鬱竺打了個哈哈,將酒水給張青和孫二娘滿上,又對他們道:“這衙前街的鋪子,本就是公家的,租金之事可以商議,我已尋好一處,隻是張大哥和嫂子得先答應我一件事。”
“害,妹子就彆賣關子了,有什麼事我們不能答應的。”孫二娘推了推鬱竺,急切道。
“既然如此,便打開天窗說亮話。”鬱竺也不再遮掩,直言道,“嫂子可知,這衙前街的店家,基本都是官府各位老爺的親眷,就算他們也得額外孝敬官府銀錢,每年數目占到自己盈收的這個。”
鬱竺說著,比了個“二”的手勢。
孫二娘張青看了一驚,卻聽鬱竺繼續道:“我和兄長雖與韋通判有恩,但卻非親非故,嫂子要是在此開店,得將這個數額翻倍,我和大人才好開口。”
四成不是一個小數目,孫二娘算著如果每年賺上一千兩的話,就得有四百兩白白拱手讓人,心裡不禁有些舍不得。
可是她又看著周圍的人來人往,自己十字坡那小店,就是一年,也來不了這裡一天的客人。
如此,就算讓出去四百兩,自己不是還有六百兩麼!
想到此處,她也不問張青意見,直接咬咬牙道:“好,我答應妹子。”
“如此,大哥嫂子靜候佳音便是。”
*
吃完飯,武鬆又給二人采買了些日常吃用的東西,四人便一同返回府衙。
剛走過那照壁,卻見公堂裡堆了些人,鬱竺給孫二娘使了個眼色,叫她夫妻二人先回房間,自己和武鬆湊上去。
撥開人群,卻見是韋暄正在處理一個案子,鬱竺凝神聽了一會兒才明白怎麼回事。
原來是對夫妻吵架,那丈夫說妻子日日毆打自己,鄰居有好事者幫忙告了官。公差隨即將婦人帶到了衙門,誰知那丈夫又匆匆趕了過來,言語裡似是舍不得自家婦人。可婦人卻不願跟丈夫回去,說此番一鬨,自己名聲已毀,硬要討個公道。
接近年底大考,慕容彥達不問公事,韋暄已是忙得焦頭爛額,哪有工夫處理這等閒事。
偏偏那婦人吊著韋暄,直呼青天大老爺之類的話,將他架得不上不下。無奈,隻得叫公人拿來紙筆,寫了個告示,準備叫人去門口貼上。
鬱竺上前一看,那紙上寫道:
夫妻反目,常事;
兩鄰相告,生事;
捕衙拿人,多事;
本官不準,省事。①
鬱竺看樂了,遙遙拱手,朗聲朝著韋暄笑道:“大人好文采,俗話說清官難斷家務事,看來是冇有大人的本事才是。”
韋暄一看是鬱竺,頓時這“家務事”拋諸腦後,將她和武鬆拉到二堂後麵自己的書房,急切地問道:“你們可算回來了,快與我說說,那下方公田所情形怎樣?我可是聽說其他州已經鬨得沸沸揚揚。”
鬱竺將實情逐一稟報:“大人放心,六縣我們均已看過,公差們推行之策頗為和緩,未曾激起民怨盾,縱有百姓心存不滿,聽說我們不急著收公田錢,也冇有再生事端。”
韋暄聞之,頷首之餘,又不禁長歎一聲:“說到這公田錢,唉,真是讓人頭疼。我這兩天已將今年的課稅細細過目了一遍,發現差距甚遠。原本我還打算將今年分給下麵各縣的稅稍稍壓一壓,用來填補公田錢的空缺,如今看來,此計難行。倘若強行壓製,隻怕各縣衙門開支也難以為繼。”
“所以,此番我與兄長特為大人引薦兩位能解此困之人。”
……
山林四合香的氣味從香爐中噴射而出,彌漫在整個書房內,有些煙蒙蒙的,仿佛在屋裡掛上了晶瑩剔透的鵝溪絹。
這是韋暄素愛用的香,以荔枝殼、甘蔗滓、乾柏葉、茅山黃等物製成,都是尋常之物,價格並不高昂。
是了,韋暄並不是一個鋪張之人,雖是皇親國戚,但他並未沾染東京那奢靡浮華之氣,並時常引以為傲,自詡有文人的風骨。
然而,剛剛鬱竺提出的建議,叫他有些為難,他摩挲著下巴頦暗暗思忖著??按照鬱竺的說法,如果將新樂樓盤來給自己人經營,按照現在的營收,分四成給衙門,每個月就有將近兩百兩銀子。
且最近到了年底,周圍的大戶人家酒宴多,府裡膳房裡忙不過來,經常在外麵訂餐食送往家裡,要是能將這些生意都收入囊中,收益更是可觀,僅這個月就能有近千兩的收入,完全可以填平公田錢的空缺。
但是這期間,有不少要自己親自斡旋之處,彆人才會賣他這個“官老爺”的麵子。隻怕頻繁開口,會落得個斂財的名聲。
誠然,此舉初衷是為黎民百姓,可若要以個人名聲為代價,這其中的得失,他還得仔細權衡一番。
鬱竺看出了韋暄所想,這世間不愛惜名聲之人才是少數,連山上的賊寇都要占個“義”字,何況他還是一州通判呢,因此這般顧慮也無可厚非,還是得找個好聽的由頭才是。
於是,她提議道:“大人,以卑職淺見,不妨將‘新樂樓’易名為‘善義樓’,並從中抽出一部分盈利以賑濟流民。對那些州裡富戶,也隻說要他們襄助此樓安濟百姓之舉,方要多多惠及此樓生意。如此,既能收獲美名,又能解當務之急。”
韋暄聞言眼前一亮,此舉雖然不乏沽名釣譽之嫌,但也算兩全其美的主意了。
相比起那些隻顧斂財的官員,他已是一股難得的清流。韋暄又回想起鬱竺與武鬆所描述的其他州縣百姓困頓難捱,不禁有些自得??自己這番,是切切實實為青州百姓謀得了一樁福祉。
想到此處,他一掃麵上的猶豫之色,叮囑道:“此法確實可行,但關鍵在於所選之人必須絕對可靠。”
武鬆連忙作揖,為張青孫二娘擔保道:“大人放心,都是武鬆的親人,自然是信得過的。”
言罷,又差遣屋外的公人,將侯在一旁的二人喊來見過大人。
張青夫婦在廂房忐忑地等了一個時辰,終於見人來叫。
臨行前,鬱竺曾提醒他們整理好儀容,暗示通判大人可能會有召見。彼時張青還不信,畢竟他們在孟州經營多年,連縣太爺的麵都難得一見,更彆提高高在上的通判了。
然而此刻被公差畢恭畢敬地引領著前行,心裡卻逐漸緊張了起來,手心兒都在冒汗。
到了通判大人書房前,見鬱竺和武鬆正候在門口,才稍稍安心了些。
“彆擔心,我們大人是個好性子,問什麼說什麼便是了。”武鬆看出二人的緊張,喂了顆定心丸。
果然,韋暄其實並無和社會底層百姓打交道的經驗,見了張青孫二娘,隻會問些諸如來自何處、家中幾口人等簡單問題。這些問題武鬆早已提前為張青夫婦“培訓”過,自然是應答如流。
問完這些話,韋暄便陷入了沉默。在他的認知裡,這兩人算是自己的“洗錢工具”,他有些羞赧不知如何開口,還是鬱竺主動將話挑明,說到酒樓分成的事情。
孫二娘何等機靈,立刻道:“我們能做這生意,全賴大人的蔭庇,且大人也是為了百姓生計,莫要說四成,就是全都給大人也是應該的。”
一句話說得韋暄麵皮微紅了起來,又客氣了兩句,終是放心下來。
送走張青夫妻二人,韋暄又和武鬆鬱竺細細商議了一些細節,諸如改如何拿捏大戶,找些把柄讓他們心裡忌憚,主動照顧酒樓生意,又如官府的人去吃飯,如何設法多撈些油水……不知不覺外麵的天竟然黑了。
半天下來,鬱竺感覺自己其實還是蠻有當貪官的天賦的,更不要說武鬆,看著濃眉大眼豪氣衝天的,彎彎繞的招數卻不少。
倒是韋暄,雖然滿腹經綸,卻頗有些天真之氣,鬱竺覺得他被從東京趕到青州屬實不冤,要不是他的家世,早就被貶到偏遠惡州去了。
等等……韋暄在曆史上都冇留下姓名,會不會這個原因。
韋暄絲毫冇有意識到自己這方麵的不足,此刻正沉浸在自己乾了一件“大事”的喜悅中。
這一高興,又不免想起現如今還有一處地方不如意??他從家裡帶來的散從吳勝和如今看重的鬱竺之間似是有些不睦,不然吳勝也不會告假如此之久。
畢竟都是為自己效力之人,若是有齟齬,於他也無利,便想尋個機會緩和一下二人的關係。
於是,韋暄欣然提議道:“今日也算了了一樁心事,不如我做東,請大家去瓦舍尋些樂子。對了,吳老身體也好些了,叫他一起去。”
鬱竺蒙了,一時對“尋樂子”產生了多種遐想。武鬆瞧見她表情,輕輕推了一下:“妹子在想什麼呢,大人喊我們去聽戲,你不去?”
“啊,對對,去,當然去。”鬱竺如夢初醒,原來是正經娛樂,隻是自己想歪了。
見二人爽快答應,韋暄便起身朝門外邁步而去,鬱竺緊跟其後,武鬆則走在最後。
方走到門處,武鬆卻忽地將身上的對襟棉袍脫下披到鬱竺身上,將她往內衙處推去:“妹子先前說冷,這會兒先回去加個衣服再去。”
“?”鬱竺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心道,我什麼時候說過冷了?
韋暄也在前方疑惑道:“今日天氣尚可,並不覺得有多冷啊。”
卻見武鬆堅持道:“女子畏寒,妹子還是快去加件衣服吧。”
儘管鬱竺一向以聰明自居,也不妨礙她此刻如墜雲霧、不明所以,抬眼看向武鬆,卻見他稍深的麵上透出一些不易察覺的紅暈。
她立刻意識到武鬆此舉彆有深意,於是順水推舟道:“行,那我回去加件衣服。”
韋暄回頭望了一眼,隨即轉身道:“那你稍快些,我先去找吳老,回頭讓你兄長帶你過去。”
回到屋內,鬱竺脫下武鬆披在她身上的棉袍,仔細翻找了一番,卻並未發現任何異樣。
她滿心疑惑,正要喊來武鬆問個明白,卻突然靈光一閃,低頭審視起自己的外袍來。
果然,在後臀處,一抹鮮紅的血跡赫然映入眼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