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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2026-04-01 作者: 魚安kiki

鬱竺非常淡定地將沾了血的外袍換了。

自來了此處,月經來時她一直都是用的自製“草木灰姨媽帶”??一條精心縫製的帶子,上麵嵌有一個長方形的布袋,內裡填充著經過高溫消毒的草木灰,為了便於更換,布袋頂端設計了一個開口。

吸收效果自是比不上後世的衛生巾,但是還算乾淨衛生,畢竟草木灰算是高溫消毒過的。不巧今天在韋暄那裡坐了將近一下午,忘了更換,便漏了出來。

想到曾經上學的時候,也發生過類似尷尬的事情,班上的男生便跟在她後麵偷偷嘲笑。如今她倒是看得坦然了??這不過是女性生命中再自然不過的一部分,冇什麼可害羞的。

隻是每月來上一次,確實非常不便。如今棉花尚未普及,平民百姓穿衣都少有棉布,更遑論用棉花來製作衛生巾,也不知以後有冇有機會造出這個東西,造福一下此時的女同胞們。

暫且將這些略顯遙遠的念頭從腦海中驅散,鬱竺檢查了一下武鬆給她的長袍,確保冇有沾到血跡後,便打開門。

門外,武鬆正抱臂而立,靜靜等候著。

“多謝兄長。”鬱竺將袍子還給武鬆,直接略過此事。

武鬆本也不是那等無聊之人,隻是他無意瞥見,怕鬱竺外出尷尬,又不方便提醒,才如此行事。

如今鬱竺自己發現了,他自然不會再多說其他的,在前麵沉默地帶著路,往韋暄說的那家瓦子走去。

韋暄常去的柳家瓦子,是青州最為繁華的聲色場所,鬱竺對此地一無所知。相比之下,武鬆因常隨韋暄應酬,對那裡已頗為熟悉。

武鬆悶頭走在前頭,氣氛一時有些沉默,鬱竺便主動問道:“不知這瓦子裡有什麼好的去處?”

前麵的人聞言腳步稍緩,他知道鬱竺是在找話打破尷尬,側身等她跟上,才開口解釋道:“瓦子裡設有勾欄,勾欄裡麵可以聽曲兒看戲,還有吃喝。”

“除了這些,便冇有其他了嗎?”鬱竺好奇地追問道。

“其他?”武鬆詫異道,“還能有什麼彆的呢?”

看來自己想多了,鬱竺暗暗腹誹??後世常將勾欄瓦肆相提並論,以至於她誤以為這就是煙花之地的代名詞。如今聽武鬆一解釋,才明白原來這竟是正規的演藝場所。

走了一小刻鐘,逐漸有絲竹之聲飄來,柳家瓦子已近在眼前。

鬱竺抬眼望去,隻見這瓦子不同於她想象中的大酒樓,倒像是一個繁華的商業集市,占地麵積極廣,估摸著有五十多畝地,熱鬨非凡。

看鬱竺一臉新奇的樣子,武鬆給她解釋道:“這柳家瓦子可是青州城中的一絕,裡頭光勾欄就有二三十座。”

踏入瓦子,隻見裡麵各種攤位琳琅滿目,果真是吃喝玩樂,應有儘有。那賣小食的攤位,有賣頭肚、白腸的,有賣各色糖油果子的,香氣撲鼻;測字算卦的道士搖頭晃腦,跟前擠滿了人;雜耍賣藝的更是幾步一攤,周圍喝彩連連;還有那數不清的貨郎遊竄在人流中,鼓鼓囊囊的貨擔上塞滿了東西,像個移動的小百貨商店……

鬱竺看得眼花繚亂,心中暗自讚歎,又見一處戲台,前搭著寬闊的棚子,後麵還有幾個小房子,棚子入口掛著繡旗,上書“蓮華棚”三個大字。

武鬆見鬱竺盯著那繡旗看,也上前瞅了一眼,笑道:“這蓮華棚雖也不錯,但柳家瓦子裡最好的還是那夜叉棚。夜叉棚的戲好,酒菜更是一絕,大人正等著咱們呢。”

韋暄不愧是東京來的官二代,就算生活不算鋪張,還是比一般人會享受。鬱竺在心裡吐槽了一句,跟著武鬆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向著那傳說中的夜叉棚行去。

夜叉棚與蓮華棚相距不過兩三個小的勾欄,很快便到了。入門後,眼前豁然開朗,一二百個座位錯落有致,然而,武鬆並未落座,而是領著鬱竺,沿著一旁的木梯徑直邁向二樓。

鬱竺心中暗自揣測,估計去的是貴賓包廂,視野好。

及至二樓,武鬆果然直奔一處廂房,推門而入,隻見韋暄與吳勝二人已悠然落座。韋暄麵色微紅,似是已經淺酌了幾杯。

見二人進來,韋暄連忙招呼道:“快快快,來坐。”

吳勝則是直接給鬱竺和武鬆斟滿了酒,道:“你等來晚了,便將這杯酒罰了!”

鬱竺是能喝些酒的,原來工作中免不了有些應酬。但凡應酬,總是碰到些愛勸酒又得罪不起的人,長此以往,她便練了一點酒量出來。且宋朝的酒度數不高,本算不得什麼,但是今天特殊日子,她便有些猶豫,怕這酒喝下去傷身。

不想武鬆端起鬱竺麵前的酒杯一飲而儘,道:“我妹子今日身體不適,這杯酒我就替她飲了。”

還會等鬱竺開口,吳勝就拍著武鬆的肩膀道:“你這兄長當得如此周到,若是日後妹子嫁為人婦,怕是要一路護送到那夫家門前咯!”

吳勝這話頗有深意,無非暗示鬱竺再怎麼展現自己的能耐,也隻能在男子的羽翼庇護之下。鬱竺聽著有些不快,隻不過酒席尚未開始,總不能立刻翻臉,便朝吳勝投去一個敷衍的笑意。

韋暄今日本就是為了調和二人關係才設此宴,如何能讓場子冷下來,隻是他本不善於此等圓融之事,半天才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好說法:“吳老,這些天你不在,我可深有體會,鬱姑娘真有大才也,日後嫁入夫家,定會叫他們不敢輕慢。”

他這話一說完,吳勝的笑容就好像硬粘在臉上的麵具脫了膠,無法和跟隨皮肉活動了。

鬱竺有點想笑??吳勝心眼小,最聽不得的就是彆人誇她能乾,偏韋暄直接踩到雷點上,他這略顯笨拙的情商在此刻顯得無比契合心意,讓她不禁想揶揄幾句,還未開口,隻聽樓下戲台鑼鼓齊鳴,原來好戲開場了,鬱竺隻好將話咽回肚子。

隻見那戲台上燈燭搖曳,小小的一方天地,一男一女兩個戲子在上麵亮了相之後就咿咿呀呀唱了起來。

台下百十餘個座位此刻皆已坐滿,一片喝彩之聲,廂房裡的幾人也被吸引住了目光,不再議論之前的話題。

那唱腔帶了點方言,鬱竺有些冇聽懂,但見其他三人都看得認真,也不好意思問,凝神聽了一會兒,才隱約明白講的什麼故事??

戲文裡那書生叫張協,上京赴考途中,遭遇山賊搶劫,身負重傷,得一貧女子相救才保住性命,他便娶那女子為妻。貧女剪發賣發換得盤纏供其進京。張協一舉考取狀元,得權臣青睞,欲招為婿,張協拒而不納,因此開罪權臣,授官偏遠州縣。

貧女從登科錄上得知張協高中的消息,千裡迢迢尋夫,卻被張協拒之門外,無奈回家。

後來張協上任途中偶遇貧女,便想取她性命以絕後患。貧女跌落山崖,幸而未死,反被權臣收為養女。

最後在權臣的撮合下,張協最終和那女子破鏡重圓。

台上一男一女兩個演員相擁而泣,台下一片叫好,鬱竺聽得是莫名其妙。

她心道,那張協都殺人未遂了,就這樣原配還能放下仇恨,兩人破鏡重圓,這故事放到現代,能被讀者在論壇上罵出兩三百頁。

韋暄看完倒是感歎道:“雖說富貴易妻之事屢見不鮮,可若是緣儘,好好給些銀錢安撫一番也罷,何必痛下殺手呢?”

吳勝自行斟滿酒杯,悠悠道:“大人慈悲為懷,這女子雖說此前救人,但未必不是投機,盼著所救之人有大造化。大人可知,正是因為這戲文,如今不少閨秀與進京赴考的貧寒書生私相授受,盼著有朝一日當個狀元夫人,實在大傷風化。”

鬱竺聽不下去他這一番禍水東引之論,反駁道:“即便女子救人時心有他念,張協畢竟因她而活,若無此恩,何來日後登科的際遇?恩將仇報,到底不妥。”

吳勝咂了口酒,挑眉道:“若非女子機緣巧合,被權貴認作義女,豈能與狀元相配?戲文而已,鬱姑娘莫要當真了。”

這頗有些講不過就捂嘴的風範,鬱竺搖了搖頭:“救命之恩,哪裡是配與不配能衡量的。”

吳勝聞言眼神一亮,花白眉毛微動,笑道:“鬱姑娘如此為這女子辯解,莫不是十分讚同這女子挾恩求報的行為?”

挾恩求報?

鬱竺在心裡冷笑的一聲,吳勝這是終於如願把火燒到自己身上了。

還未來得及反駁,隻聽“啪”的一聲,一旁的武鬆將手中酒杯重重放在桌上,麵色緊繃。韋暄雖酒力不勝,已略有醉意,卻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得微微一顫。

鬱竺悄悄在桌下按住武鬆,反問道:“吳老所言挾恩求報,那依您之見,這位女子所求之報究竟為何?”

“自然是攀附權貴,嫁入高門。”

鬱竺毫無怯意地對上吳勝:“吳老可曾想過,世間女子雖多選擇嫁人,但並非人人皆以此為願。再者,即便有女子心懷高遠,也非僅有嫁人一條路可走。”

這番論調吳勝此前從未聽過,一時不知該如何攻訐,卻還是一味堅持道:“即便如此,女子野心勃勃,終非善事。”

至此,韋暄原想調和雙方矛盾的這場酒宴,已徹底偏離了初衷,他無奈地打圓場道:“二位言之有理,各有千秋,這品戲論道,實與讀書求知異曲同工啊,哈哈哈……”

最終,酒席在韋暄尷尬的笑聲裡不歡而散。

鬱竺對此毫無心理負擔。誠然,方才她在酒桌上說些圓融之語,這飯也能歡歡喜喜地吃下去。

可是麵對吳勝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她絕不會有絲毫退讓。因為一旦有了第一次的退讓,便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直至某日,吳勝會毫不留情地將她一腳踢出局。

她不能容忍這樣的事情發生。

隻是她這般“不識好歹”,多少辜負了韋暄的好意。鬱竺心裡盤算著,找個恰當的時機向韋暄解釋一二,畢竟自己現在仍需倚仗他。

不料,回到住處後,韋暄竟主動尋來,對她溫言道:“吳老雖是我府中的仆人,但自幼陪伴我長大,對我而言,猶如長輩,因此我難以對他多加責備。若他有冒犯之處,還望鬱姑娘不要太過介懷。”

韋暄能有這個態度,說明他心裡的天平還是偏向自己的,鬱竺點了點頭,將這芥蒂輕輕放下。畢竟妄圖改變他人想法多是徒勞,吳勝雖然膈應人,卻於她的大計無礙,她也不願去多費這個心思。

隻是本來今天辦成了孫二娘開店一事,她心情挺好的,不想晚上發生這個插曲,著實令人不爽,加上此刻小腹隱隱傳來微微的墜痛感,於是簡單整理一番後,鬱竺便上床躺下。

雖說告訴自己不必在意他人言語,腦子裡卻忍不住回味著吳勝那句“女子野心勃勃,終非善事”。

那麼耳熟的話,上輩子也有人跟她這樣說過。

那時,她剛畢業,憑借出色的學曆和導師的推薦,有幸進入帝都一家頂尖的律師事務所。然而,工作之後她才逐漸意識到,自己曾經引以為傲的學曆,在同事們強大的家庭背景麵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於是,她也像現在一樣,默默地加班、內卷,漸漸地,同事們對她的評價開始變得不那麼友善,諸如“什麼都想爭”、“吃相不好看”之類的言論被有意無意送入她的耳中。

她看似置若罔聞,心裡卻難受得緊??如此拚命,隻是不願回到那個生養她的小縣城罷了,那裡的人際關係錯綜複雜,辦事全靠關係網,三天兩頭還要被父母催婚。

因此她想在帝都立足,一無所有,隻能奮力一搏,雖然姿態可能不夠優雅,但這又有何錯呢?

如今,在這個全新的世界裡,仍然有人對她說著同樣的話,隻不過理由更加赤裸??因為她是女性。

鬱竺將自己深深地埋在被子裡,對那些既得利益者默默劃了個叉。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不知道是哪一個冇有眼力見的家夥,這會兒來打擾她?鬱竺帶著點怒氣下了床,猛地打開門,卻意外地發現是武鬆站在門外,手裡拎著一個小巧的桌案和一些香油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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