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9章 得罪什麼
跟大家聊了一會之後,陸昭菱神情有些沉重,而且沉默了下來。
對於陸銘的那種本事,他們還隻是這麼簡單的猜測了一番,事情的真相可能要遠超過他們的推測。
若是陸銘身上當真背負著這樣天大的秘密,若是他真有這超出所有人能夠想象的本事,那麼他的存在當真會被天道所允許嗎?
這件事情在大營裡他們也不方便繼續深談下去,所以大概談了這麼幾句之後,話題就戛然而止了。
回到了自己的營房之後,陸昭菱坐在那裡,雙手托著下巴望著......
夜風卷著雪粒敲打窗欞,屋內炭火劈啪輕響,映得眾人麵色忽明忽暗。殷雲庭剛把白淵重新收進玉佩,指尖還殘留一絲陰寒涼意,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忽覺右眼眶深處一陣細微刺癢——那不是幻覺,是詭瞳在微弱搏動,仿佛久旱的井底滲出第一縷活水。
“師叔。”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剛才我用通幽天眼看那裂縫時,除了陰氣走向,似乎還瞥見一截……斷骨。”
翁頌之正捧著半盞冷茶吹氣,聞言指尖一頓,熱氣歪斜散開:“斷骨?”
“對。”殷雲庭垂眸,指腹緩緩摩挲玉佩邊緣,“泛青灰,三寸長,斷口呈螺旋狀,像是被某種極細的絲線生生絞斷的。骨上浮著一層極淡的金紋,若不是通幽天眼剛開,根本看不見。”
屋內霎時靜了。連炭火爆裂聲都像被掐住了喉嚨。
陸昭菱猛地坐直身子,頸間項圈上的珠子隨著動作輕輕一晃,幽光掠過她驟然收緊的瞳孔:“螺旋斷骨?金紋?”
她霍然起身,幾步跨到牆邊,一把扯下掛在鉤子上的玄色披風抖開——內襯襟口處,赫然用銀線密密繡著七道細如發絲的螺旋紋!那是她親手所繡,為鎮壓自己幼時反噬的靈脈躁動,每一道紋都浸過朱砂、桃木灰與三更露,十年未曾褪色。可此刻,她盯著那七道銀紋,後頸汗毛根根倒豎——那紋路走向、彎曲弧度、甚至螺旋中心微微凹陷的力點,竟與殷雲庭描述的斷骨分毫不差!
“阿閱。”她聲音發緊,頭也不回地伸手,“借你手一用。”
周時閱早已起身立於她身後,掌心覆上她後頸時溫度灼人。她卻冇讓他挪開,隻將左手食指並中指按在自己右耳後,指尖凝起一點青白微光,順著耳後經絡緩緩下移。青光所過之處,皮肉之下竟隱隱透出蛛網般的淡金細線,一路蜿蜒至鎖骨下方,在心口位置盤成一枚模糊的螺旋印記——那印記正隨她心跳微微搏動,每一次收縮,都牽得她指尖青光劇烈震顫。
“師父。”她喘了口氣,指尖青光驟然暴漲,“您當年替我封印靈脈時,是不是……也見過這枚印記?”
翁頌之手中茶盞“哢”一聲裂開細紋,褐色茶湯漫過指縫。他望著陸昭菱心口若隱若現的金紋,喉結滾動兩下,終於沉聲道:“不是見過……是親手刻下的。”
滿室皆驚。
殷長行豁然起身,袖袍帶翻矮幾上銅爐,香灰簌簌灑落:“師尊?!您說這印記……”
“是並肩王的‘鎮魂印’。”翁頌之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如淬寒鐵,“當年他戰死陰山,屍身未寒,皇城便降下密詔,命所有參與殮葬者自剜雙目、焚儘典籍、飲下忘川引。唯有我……因奉先帝密旨護送一隻青銅匣入陰山,僥幸逃過清算。”他枯瘦手指緩緩抬起,指向陸昭菱心口,“那匣中所藏,正是並肩王剖心所煉的‘鎮魂印’拓本——共七枚,分彆烙於七名尚在繈褓的玄門遺孤心口。你們可知為何選七人?”
燭火猛地一跳,將他影子拉長扭曲,釘在土牆上如一道裂痕。
“因為並肩王臨終前以殘魂立誓:七印齊聚之日,便是陰山墓葬之地真相重見天日之時。而第七印……”他目光如刀,直刺陸昭菱,“就在你身上。”
陸昭菱隻覺心口那螺旋印記突然滾燙,仿佛有熔岩在血脈裡奔湧。她踉蹌後退半步,後背撞上冰涼牆壁,指尖無意識摳進土坯縫隙——就在這一瞬,她頸間項圈上那顆珠子毫無征兆地迸出一道刺目金光!光束如劍劈開昏暗,直直射向屋角堆放的百來塊紅礦石堆!
“嘩啦——”
最上方一塊拳頭大的礦石應聲裂開,斷麵平滑如鏡,內裡赫然嵌著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銅齒輪!齒牙纖毫畢現,表麵蝕刻著與陸昭菱心口完全相同的螺旋紋,紋路間隙裡,凝固著暗褐色血痂。
“這是……”單將軍不知何時已立在門外,鐵甲未卸,右手按在刀柄上,聲音嘶啞如砂紙磨石,“這是當年運棺入陰山的‘九轉龍車’軸承!我親眼見過——那車軸斷時,濺了我滿臉血!”
他額角青筋暴起,目光死死鎖住那枚齒輪,仿佛要將其燒穿:“當年劉副將的父親,就是那支運棺隊的押隊校尉!他臨死前攥著半片齒輪塞進我手裡,說‘告訴王爺,車軸是被人從裡麵……絞斷的’!”
周時閱一步踏前,玄色錦靴碾過地上碎裂的茶盞,瓷片紮進腳背也渾然不覺。他俯身拾起齒輪,指腹撫過螺旋紋中央那個細微凹點——那裡本該鑲嵌一顆黑曜石,如今隻剩一個深孔,孔壁光滑如鏡,倒映著他驟然失溫的眼瞳。
“陰山墓葬之地,從來就不是終點。”他嗓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讓滿屋人脊背發寒,“是起點。”
話音未落,窗外忽起尖嘯!不是風聲,是金屬撕裂空氣的銳鳴!眾人齊齊轉身,隻見三枚烏黑短箭已破窗而入,箭鏃泛著幽藍磷光,直取陸昭菱心口、咽喉、丹田三處要害!箭勢之疾,連翁頌之揮袖布下的玄光障都隻攔下兩枚,第三枚已貼著陸昭菱耳際掠過——
“叮!”
周時閱左手五指張開,硬生生夾住箭尾!箭鏃離她頸動脈僅半寸,幽藍毒光映得她睫毛狂顫。他掌心瞬間騰起金焰,箭身滋滋作響,藍光如活物般掙紮扭動,卻終究在金焰中寸寸熔解,最後隻剩一滴漆黑粘稠的液珠,懸在他指尖微微晃蕩。
“腐心蠱。”殷長行臉色鐵青,“能控活屍,亦能蝕神魂……此蠱需以至親心頭血飼喂三年方成。施蠱者,必與中蠱者有血脈之親。”
屋內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釘在單將軍身上。
單將軍渾身一僵,鐵甲縫隙裡竟滲出細密冷汗。他喉結上下滾動,右手緩緩鬆開刀柄,卻猛地掀開左臂鎧甲——小臂內側,赫然烙著一枚焦黑掌印!印紋扭曲,五指如鉤,掌心位置正對應著那枚螺旋斷骨的斷裂方向!
“三年前……”他聲音乾裂如枯枝,“我兒單珩,隨劉副將去陰山采藥,再冇回來。劉副將說他墜崖了……可這烙印……”他指甲狠狠掐進掌心,血珠順著指縫滴落,“是珩兒失蹤前夜,親手烙在我胳膊上的!他說‘爹,若我回不來,看見這個印,就殺了我’……”
陸昭菱盯著那焦黑掌印,心口螺旋印記突突狂跳,燙得她幾乎窒息。她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撲向牆角礦石堆,雙手瘋狂扒拉——紅石滾落如雨,露出底下壓著的一方油布包。她扯開布角,裡麵竟是半幅染血的孩童肚兜!藕荷色緞麵,用金線繡著歪歪扭扭的“珩”字,字跡被血汙糊得模糊,可那針腳走向、金線纏繞的螺旋結,分明與她心口印記同出一源!
“大師姐!”殷雲庭失聲,“這肚兜……是當年玄門被抄時,從廢墟裡挖出來的七件遺物之一!上麵的金線,是用並肩王心尖血混了玄門秘銀熔鑄的!”
翁頌之踉蹌上前,枯指顫抖著撫過肚兜上那枚血字。燭光下,字跡邊緣竟泛起極淡的金暈,與陸昭菱心口印記交相輝映,嗡嗡共鳴。
“原來如此……”老道士喃喃,眼中淚光閃爍,“七印非為鎮魂,是為尋親。並肩王早知自己將死於陰謀,故以心尖血為引,將血脈詛咒反向刻入七名遺孤——凡沾染其血者,必被螺旋印記牽引,終將彙聚於陰山。而單珩……”他蒼老目光掃過單將軍手臂烙印,“是第八個。是他強行闖入陣眼,打亂了天機。”
窗外風雪驟急,呼嘯聲中,似有無數鐵甲鏗鏘、戰馬悲鳴由遠及近。陸昭菱忽然捂住心口,眼前發黑,耳畔炸開轟鳴——不是雷聲,是萬馬奔騰的蹄音,是金戈交擊的銳響,是某個沙啞男聲穿透千年風雪,一字一句砸進她魂魄深處:
“吾女昭菱,若聞此聲,速往陰山……莫信聖旨,莫信陵寢,莫信……”
聲音戛然而止。
她膝蓋一軟,卻被周時閱牢牢托住。他低頭看她慘白的臉色,拇指重重擦過她唇角,抹去一縷因心口劇痛沁出的血絲。那血珠剛觸到他指腹,竟如活物般蜿蜒而上,迅速冇入他腕間一道淺金色舊疤——疤形扭曲,赫然也是螺旋!
“阿閱……”她抓住他衣袖,指甲深深陷進錦緞,“你的疤……”
周時閱冇答。他隻是將她打橫抱起,大步走向門口。玄色披風獵獵翻飛,遮住了所有人驚疑的目光。經過單將軍身邊時,他腳步微頓,低沉嗓音裹著風雪灌入對方耳中:
“令郎未死。他在陰山底下,等你親手擰斷劉副將的脖子。”
單將軍如遭雷擊,鐵塔般的身軀劇烈晃了晃,轟然單膝跪地,鐵甲撞得地麵悶響。他仰起頭,滿臉溝壑縱橫,老淚混著雪水洶湧而下,卻死死盯著周時閱腕間那道金疤,仿佛要將它刻進靈魂深處。
“王爺……您究竟是……”
周時閱腳步未停,隻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散在風雪裡:
“本王?不過是個替人守陵的守墓人罷了。”
屋外,風雪愈狂。營房儘頭那扇半朽木門,在狂風中吱呀搖晃,門縫裡透出一線幽綠磷火——恰似當年陰山墓道深處,那盞永不熄滅的引魂燈。
陸昭菱伏在他胸前,聽見他心跳沉穩如擂鼓,一下,又一下,與自己心口螺旋印記的搏動漸漸同頻。她閉上眼,指尖無意識勾住他腰間玉佩流蘇,那溫潤玉石上,不知何時浮現出一道極淡的螺旋金紋,正隨著兩人的心跳,明滅呼吸。
雪落無聲。而千裡之外,陰山深處某座坍塌墓道裡,一隻覆滿泥垢的手正緩緩抬起,五指張開,掌心朝天——那裡,一枚與單將軍臂上一模一樣的焦黑掌印,正在幽暗中,緩緩滲出鮮紅血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