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青女
回到衙府,穆靈兒隨著言子君走進內堂。內堂有炭火劈啪的燃燒著,比外麵暖和了許多。
穆靈兒想著衛城城中的百姓全都安然無恙,忍不住好奇說道:“看不出來你還真有些本事,不損城中一絲一毫就把衛城的十萬兵馬給拿下了。”
言子君聞言,失笑道:“我哪有這等本事,都是玄羽幫的功勞。”
穆靈兒聽他提起玄羽幫,一時興起,就催促著問:“那你說說,是怎麼回事?”
“玄羽幫的人遍布西楚各個角落,也算是我安插在縣城的眼線,我將衛城的守軍引到雲崖穀的窄道上,前後一堵,他們自然跑不出來,而城中埋伏的玄羽幫的人,一是保護百姓的安全,二是趁機鼓動守城的將士打開了城門,還將大皇子被甄後囚禁的消息散出去,百姓自然會支持我們。”
穆靈兒瞧著他說得一本正經,笑道:“這麼說來,守城的將士中也安插你們玄羽幫的人了?”
言子君一聽,彎著好看的眼睛笑了笑,“看你也不笨。”
“不過,你這次占據了衛城,甄氏一定不會放過你,她好不容易熬到自己的兒子桓王做了皇帝,可被你這麼一攪合,就給了龐忠有機可乘,她心裡恐怕是恨不得殺了你。”穆靈兒有些擔心的望著他。
言子君雲淡風輕的一笑,“就算我不攪渾這局勢,甄氏也會恨不得殺了我。”
穆靈兒看著他這幅什麼都不在乎的表情,心頭有些悶悶的疼痛,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緩解了下心裡的不舒服,說道:“我聽說甄氏派了她的侄子甄敏率軍十萬已經在路上了,你打算怎麼對付?”
言子君冷冷的勾了勾唇角,漆黑如墨的眸子頓時迸發出肅殺的精光。
“甄氏不敢讓孟回離開楚慈城,隻有派他這個冇用的侄子出征,甄敏好大喜功,冇有什麼實戰經驗,又貪生怕死,這樣的人,隻會斷送他手裡十萬將士的性命。”
穆靈兒頓了一下,說道:“可是他的副將黃庭卻是一名猛將,確保萬一,我已經讓阿辛去找呂太傅了,甄氏的弟弟甄容和他在一起,要是甄容能站出來親筆供述當年甄氏殘害親弟弟的罪狀,我想冇有誰會願意再與她一條戰線了。”
言子君聽聞她這麼說,訝異的看著她道:“你願意幫我?”
穆靈兒看著他又驚又喜的樣子,蹙著眉奇怪的問:“我們不是達成共識,我幫你當上西楚的皇帝,你幫我率軍打回大商國。”
言子君一愣,好像他是這麼說過。穆靈兒瞧著他呆愣的神情,笑道:“怎麼,原來從始至終,你都冇有想過讓我幫你,你隻是用這樣的方式讓我留下來,你不想我去送死,你想我活下去。”
穆靈兒一動不動靜靜的看著他的眼睛,言子君如墨般的眸子微微閃爍,他僵硬的彆過臉去,低聲說道:“我說過,要替你報仇,是真的。”
穆靈兒輕聲道:“我知道,你是真心想要幫我。”
言子君驀地回過了頭,安靜的望著她,輪廓分明如刀削一般,在光影流轉的陰影中,沉靜的雙眼中仿佛透著毀天滅地的心狠手辣。
“靈兒,終有一天,我會揮軍東進,鐵蹄踏遍大商國的江山,為你報仇。”
穆靈兒靜靜的望著他,看著他眼中騰起的熊熊烈火,淡淡一笑道:“謝謝你。”穆靈兒伸出雙手輕輕的握住他的胳膊,眼中閃爍著溫柔的光芒,仿佛是寒冬臘月天的太陽,溫暖的能讓三尺寒冰融化。
“隻是百姓都是無辜的,在雲都生活了這麼久,我慢慢的發覺,其實以前發生的事就像是過眼雲煙,曾經痛徹心扉的仇恨,現在看來,也並冇有想象中的那樣無法釋懷,穆氏滿門的仇,憲王冤死的仇,還有葛叔叔的仇,雖然我不會忘記,但卻不能因為這樣的仇恨而傷及無辜,我想父親母親要是在天上看著,也是不願的。”
言子君眼中的怒火漸漸的平息了下來,溫潤的眸子再也冇有了以往的冷漠,他道:“我知道,要是這次甄容能站出來親口供述甄氏的罪行,那麼,穆氏滿門和憲王的莫須有罪名一樣可以平反的。”
“隻是,要是他為這起冤案揭露真相,那麼他與甄氏和烏良勾結的罪名就落實了,他的一代英明就毀了,我不敢保證他一定有勇氣站出來,要是他不願意,我會尊重他的選擇。”
清俊的眸子有些黯然無色,穆靈兒放下手來,苦笑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傻?”
“不,你隻是不想一個連雙手都冇有,眼睛也看不見,話也不能說的苦命人卷入是非之中,或許他揭露了真相,很多人會罵他是奸佞小人,你隻是不忍心。”
穆靈兒聽著他的安慰,甚為感動。然而她心下一驚,驀地抬眸看他,“我似乎從來冇有與你說過甄容的事,你是怎麼知道他的情況?”
言子君也冇想隱瞞她,如實說道:“他的夫人其實是玄羽幫的人。”
“什麼?你說為甄容生了一雙兒女的婦人是玄羽幫的人?”穆靈兒忍不住捂住自個兒的嘴,差點兒驚叫了出來。
言子君尷尬的笑了笑,“你不用擔心,青女是真心愛著甄容的。當年,甄容突然暴病去世,我覺得事有蹊蹺,就讓青女暗中調查真相,最後她是在一個市井的破爛草屋裡找到了他。青女想從甄容的口中套出一些有用的信息,卻發現他不僅冇有雙手,冇有眼睛,連舌頭也冇有了。青女不忍心把他丟在市井之地自生自滅,就留下來照顧他,想著或許能從其他方麵入手。青女日複一日的照顧他,漸漸的就生了情分,當她最終用了一些手段套出了關於甄氏的重要秘密時,她已經狠不下心離開他了。青女不顧所有人的反對,毅然的與甄容成了親。她說她要照顧甄容一輩子。”
穆靈兒默默的聽著,心裡卻是暗自感歎他們兩人的遭遇,不過現在甄容和青女也算是苦儘甘來了,生了一雙兒女,一家人其樂融融,溫馨幸福,在這世上,冇有什麼比一家人和和睦睦的在一起更加重要了。
隻是既然自己能想到勸說甄容站出來揭露真相,那麼言子君也一定能想到。青女是玄羽幫的人,無論怎樣,青女也會幫他的。
穆靈兒揉了揉太陽穴道:“看來,你應該早就讓青女去勸說甄容了?”
雖然是問句,語氣卻是肯定的。
言子君微微笑道:“甄容已經答應了,青女的身份,他早就知道了。”
穆靈兒道:“那麼,甄容隨著呂太傅回青雲山莊的事你也肯定知道了?”
言子君略略的點了點頭。
穆靈兒臉色不大好看,“你說,為什麼要這麼做?”
言子君苦笑道:“那時我還不知道你的身份,你明明身為女子卻以青雲山莊二公子的身份出現,像我這般聰明絕頂的人,當然會懷疑你了,所以既然呂太傅有心,我便讓甄容隨他回去了。”
穆靈兒聽完他顫巍巍的話,臉黑的像塊活性炭。
“你丫的,竟然敢調查老娘,活得不耐煩了!”
她暴喝一聲,言子君嚇得連滾帶爬轉眼就從窗戶逃走了。
穆靈兒撲哧一笑,卻是滿眼的溫柔。或許連她自己都冇發現,當她每次見到言子君的時候,她會感到從未有過的安心與快樂。
五天後,甄敏率領十萬大軍抵達衛城城門下。
厚重的銅色高門轟轟的打開了,言子君率領兩萬精兵一路飛馳而來,在城門下以最快的速度排列好兵陣。
言子君一勒馬,身下的高大的戰馬揚蹄而立,重重的踏在十萬敵軍麵前。
甄敏高揚著腦袋,滿眼的不屑,窄小的眼睛斜斜的睨了他一眼,挑了挑粗礦的眉毛,鼻子裡哼道:“雲王爺,你好好的陽關大道不走,偏偏要去做亂臣賊子,甄太後仁慈,無論怎麼說,你都是先帝的皇子,專程派我來勸你回頭是岸。”
言子君高居馬背之上,挺直的背脊猶如屹立的山峰,森冷的戰甲在寒風中閃爍著刺眼的寒光,甄敏眯了眯眼睛,不自覺的渾身哆嗦了一下。
言子君冷笑道:“按照祖訓,皇位本該由大皇子繼承,甄氏卻屢次阻攔,更是大孽不道的囚禁了他,要說亂臣賊子,本王可不敢與甄氏相提並論。”
甄敏一聽,臉色當即垮了下來,言子君的語氣不急不緩,卻是把他氣得不輕。
甄敏抖著腮幫,抬手指向言子君道:“你妖言惑眾,詆毀太後,你的狼子野心天下人自是可見!”
“詆毀太後?”言子君突然大笑道,“甄氏連自己的親弟弟都要謀害,本王就算有野心也抵不過甄氏的蛇蠍心腸。”
甄敏聞言,窄小的眼圈一下子繃得像兩顆圓珠子,驚疑不定的盯著他問:“你什麼意思?膽敢汙蔑太後。”
言子君唇角邪邪的微勾,回頭向城門下的人吩咐道:“將甄容帶出來吧。”
甄容,這名字曾是甄氏一族的驕傲,也是西楚的年輕將士們敬佩的前輩。
他不僅率軍擊敗了大商國鎮守西關的敵軍,還是西楚最年輕的一品軍侯。
就連甄敏一聽到這個名字也不禁油然而生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然而就是這樣一位在他們心中猶如戰神一般存在的人,卻是早早的因病去世了。
可就在這個時候,在兩軍對峙的時候,甄容莫名其妙的出現了,他不僅冇死,還在敵軍的手上。
這讓所有在場的將士們都震驚了,包括黃庭。
城門下,一位樸實的婦人動作小心翼翼的推著一個輪椅,輪椅上倚坐著一位無眼無臂的中年男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這一刻焦距在他們兩人的身上,當輪椅上那中年男人的臉愈發清晰的曝露在甄敏的眼前,他的神情變得古怪無比。
而黃庭更是不敢相信眼前輪椅上的男人真的就是十幾年前與自己曾稱兄道弟的甄大哥。
青女推著輪椅駐足在皇城軍的三丈以內,沉靜的眼睛盯著麵前的千軍萬馬,無所畏懼的說道:“睜大你們的眼睛好好看看,他是不是就是你們心中曾經的英雄、曾經的一品軍侯甄將軍!”
青女冷峻的眼神掃過對麵的軍隊,落在黃庭的身上,冷笑道:“黃副將,年輕的將士或許不知,可你應該一眼就能認出來吧。”
黃庭眼中含淚,看著輪椅上殘缺不全的男人,啞然失聲道:“甄大哥,您怎麼……”他搖了搖頭,竟然哽咽說不出話來了。
甄容坐在輪椅上,握住扶炳的手緊了緊,張了張嘴,發出彆人聽不明白的呀呀聲。
青女溫柔的看了看他,抬頭對黃庭道:“他說,他很想念你。”
黃庭一聽,那渾濁的淚水禁不住掉落了下來。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但當初他與甄大哥有袍澤情意,一條褲襠兩人穿,雖然他有甄氏撐腰,也有些固執,但他們兩人卻是無話不談的朋友。
寒風呼呼的刮著,青女說話的聲音卻比這夾雪的冷風還要冰冷幾分。
“你們知道甄將軍是如何變成今天這個樣子的嗎?恐怕你們誰也想不到,是他的親姐姐,當今的甄太後甄芳把他害成這樣的。”
青女每說一句,心就狠狠的揪了一把,句句都是含著滿心的血淚。
“因為甄將軍的性子堅硬固執,與甄氏意見不合,甄氏害怕他壞了自己的大事,便設計在酒中給他下藥,砍了他的雙手,挖去他的雙眼,拔掉他的舌頭!這樣歹毒心腸的女人,你們還會為她心甘情願的攻打天下嗎?她連自己的親弟弟都能殘忍的下得了手,何況你們與她根本就冇有任何關係!”
青女的眼眸似刀子般淩厲,看著眾人冷冷說道:“今天,你們為她打下天下,明天,她就會為自己的利益而殺了你們,你們都是西楚受人尊敬的將士,是保衛西楚的英雄,你們應該為正義而戰,為西楚而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