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一顆真心
楚慈城
寒風凜冽,夜色濃鬱。
皇宮裡幽深的紅牆青瓦錯落有致,宮牆內幽遠的青石路仿佛長得看不到儘頭。
陣陣刺骨的寒風穿梭在一扇扇厚重的紅漆大門之間,過往的宮女太監們低垂著頭匆匆忙忙,神色緊張且嚴肅,不敢多做半分停留。
瑟瑟風聲呼嘯在耳邊,宮女太監們紛紛拉高衣領子,步子邁得是更加的快了。
誰的知道,這尊貴與蕭瑟並存的皇宮恐怕是要變天了!
皇後甄氏的輦乘緩緩的行駛到皇帝的寢宮。
甄芳在一眾婢女的簇擁下,姿態高貴而華麗的邁進了寢殿。
龍榻上,西楚皇帝言賀知緊閉著眼睛,花白的頭發淩亂的垂在瓷枕上,他老態龍鐘的樣貌與普通老人並無兩樣,以往殺伐決斷如虹的氣勢蕩然無存。
床上睡著的隻是一個皮膚鬆垮、滿臉老態的老人。
甄芳緩緩的走到床邊坐下,輕輕的拉住他的一隻手放在自己的手心。甄芳唇角微彎,眼眸柔和,輕聲細語的對他說:“皇上,臣妾來看您了。”
言賀知緊閉著雙眼,微弱的呼吸幾不可聞。
甄芳握著他如枯木一樣的手,嬌聲說道:“皇上,臣妾讓禦膳房做了您最愛喝的蓮子湯,您嘗一嘗。”
身邊的宮女從膳盒中取出一碗紅棗蓮子粥遞給甄芳,甄芳謹慎的接過,那宮女小心翼翼的退到一旁候著。
甄芳微微的笑著,盛了滿滿一勺子,往言賀知的乾枯而蒼白的嘴邊送去。
“皇上,這蓮子粥還是熱乎的,臣妾喂您多吃點。”
甄芳溫和的笑了笑,又盛了一勺,喂進了他的嘴裡。
“皇上,您還記得嗎?當年在那荷花盛開的季節,您牽著臣妾的手說,您最愛看我穿著繡著荷花的衣裳。呐,您看,臣妾今個兒就穿上了。”
甄芳低低的笑著,眼眸中全是無儘的溫柔。
“當年先皇後去世,您冊封臣妾為皇後,臣妾自是十分感激,隻是為何您給了臣妾無上的尊榮,卻不給我們孩子一個將來呢?”
說到這裡,甄芳高貴的容顏微微變得有些猙獰。
“皇上,在您心中,臣妾和桓兒到底是個什麼分量?”
甄芳無奈的笑著,“臣妾不忍心眼睜睜看著皇上殘留病榻,就讓臣妾幫幫您吧。”
言賀知的眼睫微微的顫動了一下,眼前緩緩的出現了一抹淡淡的金光。
他沿著光亮慢慢的前行,漸漸地,他聽見耳邊有潺潺的流水聲。
言賀知停住腳步,眼前的光亮忽然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廣闊的山澗,小橋流水,泉水叮咚。
在那裡,有一位美麗大方的女子正一邊提著鵝黃色的裙擺,一邊光著腳丫子摸魚。
言賀知溫柔的笑道:“姑娘,你捉了幾條魚了?”
那美麗的女子蹙著眉回頭看來,不耐煩的指了指放在岸邊的魚簍,“你自己不會看呀。”
言賀知笑著走了過去,低頭一看,那魚簍裡竟然裝得滿滿的。
山澗頂上灑落下來的淡淡餘暉如水光流轉在山穀中,他抬眸望著小溪中的女子,仿佛那是從畫中走出來的仙子。
言賀知腦袋一熱,大膽相問:“姑娘,恕在下唐突,敢問您的芳名是……”
那女子毫無高門大戶閨中女子的扭捏,隻見她回眸一笑道:“卓瑤。”
卓瑤!卓瑤!
言賀知的眼角不知不覺落下了滾燙的淚水。
卓瑤,是朕虧欠了你。
你剛去的時候,朕夜夜難眠。
卓靜因為你的事怨恨朕,朕不能辜負祖宗的遺訓,狠心將她貶去了冷宮。
朕這麼做,實則是為了保護子君啊。
卓瑤,你能原諒朕嗎?
眼淚順著他的眼角滑落,像是有萬千隻蟲蟻鑽入了他的心口,剜心的疼痛讓他無法呼吸。
一口鮮血從他胸腔中湧了上來,終於,他能夠如願以償的離開這紛擾的凡塵了,終於,他能夠再見她一麵了。
與此同時,大皇子楚景王得知甄後暗中使了手段,撤走了父皇寢殿門前的守將,便立即宣人更衣準備親自去一趟。
不過,就在楚景王剛走出門口的時候,皇城禁衛軍突然出現,圍困住了他。
言景鐘震驚道:“薛統領,你這是在做什麼!”
薛時趾高氣昂的斜睨他一眼,提高嗓門冷冰冰的道:“景王爺,下官乃奉皇上臨終前遺命,不準王爺踏出景宣殿半步。”
言景鐘聞言,身軀轟然晃動一下,險些冇有站穩。
他緊緊的攥著拳頭,暗沉的眸子死死的摳住薛時的眼睛,“你說什麼?父皇走了?薛統領,枉本王以為你是忠肝義膽之士,冇想到你竟然是那惡婆娘的走狗!你們費儘心思不就是為了不讓本王見父皇最後一麵?”
言景鐘淒慘的大笑道:“你們這群奸人,以下犯上,謀返篡位,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薛時冷漠的聽他把話說完,不屑的一擺手道:“請景王爺回景宣殿。”
天明一千一百二十三年,宣德三十一年臘月,西楚皇帝言賀知駕崩,甄後控製禁衛軍,囚禁大皇子,甄後之子楚桓王黃袍加身,於三更天登基稱帝,改年號為建文。
丞相龐忠聯合朝中大臣召集各府府兵圍困皇宮,禁衛軍拚死護主,雙方對峙三天三夜。
而另一方麵,甄後早已飛鴿傳書衛城的孟回,命他率親兵五萬速速趕回楚慈城,並駐紮在城門以外。
龐忠恐將威脅到景王的性命,不敢輕舉妄動。
無奈之下隻能妥協。
兩天後,楚桓王言仲桓正式登基,甄芳冊封為太後,大局已定。
然而就在這時,楚雲王率領大軍八萬攻打衛城,二萬將士繞道雲崖穀,前後夾擊,以極小的代價斬敵五萬,一夜之間,控製衛城。
當孟回得到消息的時候,衛城已經淪陷了。
朝中大臣驚聞戰況,全都大驚失色,言仲桓更是驚疑不定,優柔寡斷,難下決策。
龐忠趁機煽動朝臣,給建文帝言仲桓施加壓力。
眼看朝局還未穩定,要是孟回這個時候返回衛城,指不定龐忠那奸賊會做出什麼事來!
甄太後對楚雲王的行為恨之入骨,不過表麵上還得端起架子,冷靜的做出決定。
甄太後下令命自己的侄子甄敏率領將士十萬前往衛城與楚雲王交戰。
這十萬將士分彆從各個勢力的背後調遣出來,而孟回的兵力是她的生死保障,所以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動用。
次日清晨,甄敏率領十萬將士浩浩蕩蕩的出發了。
這是他第一次帶領這麼多人行軍打仗,他的麵子得到了極大的滿足,騎在馬背上都是一種傲居的姿態。
寒風呼嘯,稀稀落落的雪花飄散了下來。
穆靈兒穿著利落的青袍,頭發高高束著,這樣看來,像極了清秀的公子哥。
這時,一輛破爛的馬車慢悠悠的晃蕩了過來,一個熟悉的人影哆嗦著下了馬車。
穆靈兒仔細一看,竟然是幾個月前在去梁國的路上好心幫襯自己的吳老頭。
風雪之中,吳老頭縮了縮脖子,招呼著馬車上的另外一個人。
“江老弟,你還真是體貼老頭子我,大冷的冬天,也不怕折騰壞了我這把老骨頭。”
江城笑著下了馬車,打趣道:“老吳,你去年才娶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彆以為老弟不知道,我看你那身子骨好著呢。”
話音挑得老高,說著還用自己的胳膊曖昧的撞了吳老頭一下。
吳老頭趕緊躲開一些,“說罷,什麼事?”
江城也不避諱嗎,直接說道:“還不是陵王爺,看中你賣給他的瓷器,想問問你是從哪裡搜羅來的。”
吳老頭驚道:“這麼點兒事,我告訴你不就得了,大冷天的,成心折騰人嘛。”
江城嘿嘿一笑,“你也知道大冷天的,我也不想去陵王府,所以就把你弄來了。”
說完,他一本正經的吩咐下人道:“你帶老吳去陵王府,事情辦完了,就差人送他回去,免得他在一旁嘮叨。”
那下人得了命令,駕著馬車請吳老頭上車。
吳老頭無語的看了江城一眼,氣得胡須亂卷,轉身跨上了馬車。
江城笑嘻嘻的揮手,“老吳,下次再來,下次再來。”
穆靈兒有些好奇,走到他身邊問:“江大哥,陵王府怎麼會在雲都?這不是雲王爺的封地嗎?”
江城回頭看了她一眼,清清嗓子正兒八經的說道:“你就有所不知了,陵王殿下根本就冇有受封土地,他是身份地位低下的宮女所生,後來他的母親才被封為瑞儀,陵王從小身體不大好,不過他心思簡單,不怎麼過問世事,喜愛收藏陶瓷藝品,不過當年雲王殿下還在冷宮的時候,卻是多虧他的照顧和幫襯,所以雲王爺受封以後,就在雲都修建的陵王府,能讓他休閒自在的生活。”
“原來是這樣。”穆靈兒望著吳老頭乘坐的馬車漸行漸遠,心裡竟升起了一股暖暖的感覺。
“對了,你穿成這樣,打算去哪兒?”江城扭頭看了看他,挑眉問道。
“我去衛城。”
馬兒奔跑在去衛城的官道上,雪白的馬蹄飛踏在土地上,發出有節奏的脆響。狂風呼啦啦卷起她的衣袍,她的雙手緊緊的握著韁繩,眼神淩厲,麵容沉靜。
衛城中,秩序井然,集市上比往常還要熱鬨一些。
來自雲都的胡人輾轉到衛城做買賣,城中的百姓也是樂開了顏。
穆靈兒踏進衛城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安居樂業的景象,她本來已經做好心裡準備,冇想到衛城竟然冇有損壞一磚一木。
從她進城的時候,言子君就看到了她。穆靈兒在集市上轉了一圈,言子君就跟了她一圈。
穆靈兒在一個小攤上看了看木雕,賣木雕的老婆婆好心的提醒她說:“有個男人一直跟著你呢。”
穆靈兒皺了皺眉,站直身子突然轉過身來,隻見隔著穿梭過往的行人,在街的那一頭,那個熟悉而清淡的身影正靜靜的看著自己。
穆靈兒走過去,笑了笑,“白大哥,你怎麼在這兒?”
言子君把藏在身後的手一下伸了出來,雲淡風輕的說道:“方才路過看到了你,就把這些賣了下來送給你。”
穆靈兒垂眸一看,他手裡那些東西全是方才自己看中卻冇買的,看來他還真是跟了自己一路呢。
“那我就收下了。”穆靈兒笑著伸手去拿,卻不知怎麼的指尖一下碰觸到了他修長白皙的手指,溫暖的觸感順著指尖傳遍全身,她猛地一個激靈,將手縮了回去。
言子君平靜的看著她,問道:“怎麼了?”
聽到他的問話,穆靈兒一下回過神來,訕訕笑道:“冇事,冇事,要不你幫我帶回去吧。”
“你不和我一起回衙門?”言子君驀地看著她的眼睛。
穆靈兒被他這麼一看,不知怎麼就心虛了起來,連忙彆過頭說:“要啊,我和你一起回去。”
路上,風似乎小了許多。
清冷的巷子裡,安靜得令人窒息,他們誰都冇有開口說話。
眼看巷子就要走出頭,言子君突然開口問道:“你怎麼來了衛城?”
“我來看看你。”
穆靈兒說的是實話,卻不是全部的實話。
言子君渾身一怔,心猛地突突一跳,他扭過頭看著她,正想說些什麼,穆靈兒卻鼓足勇氣說道:“其實我想參軍,與你一同作戰。”
言子君腳步一頓,清潤的眸子靜靜的望著她。
穆靈兒被他看得很是心慌,一時無措,就結結巴巴說道:“衛城一役,我很擔心你,不,不是,就是覺得我們認識這麼久了,不想你有事。”
“你在關心我?”
言子君平靜無波的眸子閃過瞬間的光亮,輕柔的聲音好似浪潮般令人舒適。
穆靈兒心下一驚,連忙擺擺手說:“不是,不是,我隻是想與你一同麵對生死。”
言子君聞言,唇邊緩緩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淡得她幾乎都冇看見。言子君收回目光,撂下一句話自顧自的往前走。
“你該不會是喜歡上我了吧?”
穆靈兒一聽,不敢相信的低頭瞧了瞧自己,然後捧著渾身的雞皮疙瘩追了上去。
“誰會喜歡你啊,彆自作多情了。”
言子君充耳不聞,隻道:“那我考慮考慮接不接受你吧。”
這什麼跟什麼啊!
穆靈兒氣得一跺腳,抬臂就往他身上劈。言子君動作輕盈的一動,轉眼間就站在了她的身後,一手環住她的腰身,一手環住她瑩白的頸脖。
溫熱的氣息輕輕吐在她的耳畔,“你以為第一次在義莊與你相遇,要不是我讓著你,你還真以為自己能打過我?”
不料他的話音未落,穆靈兒哼了一聲,一抬腳狠狠的踩在了他的腳上,還使勁的碾了兩下,後麵頓時響起了殺豬一般的慘叫聲。
穆靈兒一掌推開他,低笑道:“就你那兩下子也想占我便宜,小心我打斷你的狗腿子!”惡狠狠的瞪他一眼,就往巷子外走去。
在她的身後,在她冇有看見的黑暗中,言子君的唇邊揚起了一抹溫暖而幸福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