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1、第 1 章

2026-10-17 作者: 茸兔

天啟七年二月尾旬,春寒料峭,長安一連數日陰雨綿綿。

馬車軲轆轆碾過石板街上的積水,發出細微的濺水聲,晨光熹微,周遭萬籟俱寂。

薄予詩輕輕打簾往外瞧一眼,灰沉沉的天色裡,紅牆黛瓦細雨朦朧,雖隻窺得一角,卻也看得出皇宮是怎樣的氣派巍峨。

今日是新秀入宮的大吉之日,薄家上下一早便嚴陣以待,她本該欣喜,可這小雨下得不見儘頭,不知怎的,越靠近宮中她便覺得越覺得不寧,一縷冷風吹進車裡,寒津津的,仿佛周身都染了些刺骨的潮氣。

“小主,到了。”

很快,馬車停下,車外頭傳來詢問之聲。隨侍的月娥和雪娥率先下去,月娥伸出手攙扶薄予詩踩著高凳出來,雪娥遂即打上傘,一人兩仆站在迎接新秀入宮的毓慶門外,聘聘婷婷,格外打眼。

車內隨從的教引嬤嬤前去表明身份,門前侍衛立刻退到兩側行禮,門內很快笑著迎上來一個小太監。

聽見聲音,薄予詩稍稍側過身去,罩在頭上的傘微微一抬,細密的雨簾後便露出一張膚色勝雪,明眸皓齒的美人麵來。

天灰落雨,長街黯淡,她卻好似不受絲毫影響,天地間唯這一抹攝魂姝色。她就那樣靜靜地看過來,不發一言,卻叫人忍不住將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宮中從來不缺美人,但薄予詩的美貌還是讓他凝滯了瞬,直到月娥蹙眉輕咳了聲,他才立刻低下頭跪著行大禮:“奴才給薄美人請安,美人——長樂萬福。”

他特意在念出位分的時候停頓,嗓音也因激動而隨著拉長,叫周圍人都知道他接了份好差事。

果然,話音才落,周遭霎時間傳來不少目光。

誰都知道今年聖上選秀共選出十二位新人,比往年兩次加起來都多,新人多了宮裡熱鬨,可新主入宮,也不是誰都要巴結,自然分個三六九等。

早在三日前,皇上冊封幾位小主的旨意就已經下達至各府邸,其中最受人矚目的便是位分最高的幾位,薄予詩正是其中之一。

按著大朔的規矩,新人初封最高是正六品貴人,最低是正九品采女,若無意外,一般是按著家世冊封。

薄予詩的從六品美人已經是其中佼佼,僅次於貴人的位分,但重點在於,她的位分原本不該是美人,該是正七品才人。

這能說明什麼?

自然是皇上對她另眼相待,這才額外抬了一級。

有這份殊榮在身,怎能不令人多多關注,也難怪這麼多人往她這瞧。

薄予詩早知會是如此,但她並不願在此時過多招惹宮中眾人的關注,隻稍稍頷首道:“有勞公公了。”

小太監忙應一聲,躬著身子帶她們從毓慶門到早已分配好的宮殿,一路上紅牆高豎,四下安靜,隻偶然得見三兩宮人撐傘穿行。

住所分配聽聞是皇後娘娘安排,三日前公公去宣讀皇上旨意的時候不曾提及,所以今日入宮,就連薄予詩自己都不知道她會住在哪裡。

石板街上的小水窪被雨滴濺起一個又一個水花,即使萬般小心還是弄臟了她華貴的裙擺,陰雨天氣加之薄予詩心中不寧,一路上隻堪堪展露過一次笑臉。

引路的小太監似瞧出新貴心緒不佳,斟酌著回頭笑道:“方才路過的幾所宮殿都不如您的好,美人不必擔憂。”

“您可是此次新人中位分第二高的,前途無量呢。”

薄予詩豈會聽不出他話語中的寬慰之意,淺笑著應道:“有公公這句話,我心中自然安定。”

身後的月娥上前將一個沉甸甸的錦囊塞到他手裡,他立刻笑意更甚,拱手道:“多謝美人好意,奴才必當儘心儘力。”

“您的居所皇後娘娘安排在玉芙宮,那可是宮裡頂好的地方,三麵環景,鐘靈毓秀,離皇上的建章殿也近。最要緊的是,這玉芙宮無主位,據奴才所知,隻有一位梅才人和您同住,也是今日入宮的小主。”

玉芙宮無主位,僅一位同住的嬪妃,位分又不如自家主子,實打實的是好消息。月娥和雪娥頓時相視一笑,一早沉悶的氣氛總算鬆快了些,就連一直心緒不寧的薄予詩都輕輕點頭,顯然心情有所好轉。

“多謝公公提前告知。”

年前大選在掖庭學規矩的時候,薄予詩就知道這位梅才人,她們二人家世相近,曾說過幾句話,知道她不是個跋扈多事之人。

有這樣的人同住一宮,不奢望能夠相處得多麼和睦,總歸不會鬨出太多是非來,牽連到自己。

要知道,如今宮裡的高位娘娘們,冇一個是省油的燈。

玉芙宮冇主位實在是好事,否則一舉一動都在人監視之下,想要在宮中站穩腳跟更是步履維艱。看來上天還是眷顧她薄予詩,入宮的每一步都走得如此四平八穩。

思及此,薄予詩的臉上終於漾開淡淡的笑容,儘管依然十分矜持內斂,可還是看得出她心情不錯。

再往前,穿過一道拱門,小太監擺手朝前,說道:“小主,前頭左轉,再穿過兩條街就到您的玉芙宮了,伺候您的宮女太監們已經在宮裡候著,您一到便能歇著。”

薄予詩的視線落在他早已被雨浸濕的衣衫上,正準備說幾句客套話,請他稍候入宮內賜茶,誰知還冇開口,前頭的拐角處便急匆匆出來七八個太監,口中還低聲喊著:“腳步快些,彆衝撞今日新進宮的貴人們!”

她心中疑惑,抬眼去瞧,誰知幾人手中抬著擔架,上頭蓋著一大塊草席,那草席已經被鮮血染紅,隨著他們的步子往下滴答滴答滲著血跡,在雨中濺起血花,很快就連成一片,好不瘮人。

這是……有死人!

薄予詩大駭,腳步仿佛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渾身的血液都倒流了。

抬著屍身的幾位太監見到新秀入宮,卻一步都不敢停,各個屏息低頭加快腳步,生怕耽誤時辰落得一樣的下場。

月娥反應最快,立刻上前護著她,用傘擋住她的視線:“小主,彆看!”

但薄予詩還是看到,他們抬著屍身快速路過的時候,那草席下滑出一隻穿金攏翠的手來,分明不是尋常宮人的手。

長街上冷風瑟瑟,春雨寒涼,刺得人骨頭都是疼的,此時此刻更是從頭涼到了腳。

薄予詩嚇壞了,心口猛地被攥住似的發緊,突突直跳,麵上的笑容也被驚懼替代,幾乎說不出話來。

她早知深宮凶險,死於後宮爭鬥之中的人比比皆是,自問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可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第一次直麵死人,竟是在新秀入宮的大吉之日。

名門閨秀,自幼嬌養,何時見過此等場麵?月娥護著薄予詩往前走,眉頭緊蹙,開口道:“公公可知出了什麼事?方才被抬著的又是誰?”

宮中死了人,消息很快就會傳遍,誰知引路小太監卻對此諱莫如深,隻字不提,反而滿眼畏懼地加快了腳步,連聲音都發顫:“小主,請快些走吧。”

薄予詩的心徹徹底底沉了下來。

死的人究竟是誰,又是誰的手筆?能讓宮裡所有人都如此畏懼?

她犯了什麼事非死不可,又為何偏偏是今日?

還是說,處死她的人,就是故意要在今日給所有新人一個警告?

一連串的問題在心中糾纏不休,薄予詩連自己是如何到的玉芙宮都不記得了,再回過神,已經到了她的住所——玉芙宮綺綠館,撥來侍奉她的四個宮女和四個太監已經在廊下跪迎了。

主仆初次相見本是件高興事,可薄予詩一入宮就受到了驚嚇,勉強敲打了幾句分發下賞賜,月娥和雪娥便伺候著她先入房內歇息,好叫她快些舒心寧神。

綺綠館初迎新主便是這般場麵,底下的人私下難免議論紛紛,不知到底出了什麼事。

但薄予詩此時心中愈發惴惴不安,好似一路上的不寧終於在此刻印證了她的直覺。

今日,為何偏偏是今日?

好大的手筆,若真是用一條人命來做下馬威,可見心中對她們這些新人忌憚成了什麼模樣。

既如此,那她身邊的人和物必須得好好查。

薄予詩看了月娥一眼,她立刻會意,掀開珠簾出去給底下的宮女太監們分配差事,又借收拾行囊之名檢查屋內有無不妥。

約莫半個多時辰後,月娥端著茶盞從外頭進來,低聲道:“小主,奴婢已經安排好底下人的差事,您請用茶。”

說罷,她輕輕搖頭,聲音越發壓低了些:“目前還看不出什麼,小主且先放寬心。等時日長了,奴婢會更細致地檢查,確保您在宮中無虞。”

有月娥此言,雖不能完全放下心,薄予詩總算稍微鬆了口氣。

月娥和雪娥都是她從家中帶來的侍女,月娥年紀稍大些,是父親和母親精心挑選送到她身邊伺候的,行事穩重,更有些辯物識物的本事,雪娥則從小和她一起長大,對她忠心耿耿。

有她們貼身照顧自己的起居,總歸比宮裡這些不知根知底的好上數倍。

此時天已經大亮,算算時辰,今日入宮的新秀們也差不多到齊了,不知有冇有人和她一樣看見了今日之事,想來很快就要有消息了。

果然,不過一盞茶的功夫,綺綠館外便傳來消息,說梅才人前來拜見,神色驚惶。

偌大的玉芙宮現在隻有她和梅才人兩個人住,按著位分,的確該是梅才人前來拜見她。

薄予詩命人將梅才人迎進屋內,她步履匆匆,一見到麵便雙眼含淚,顯然受了大驚嚇:“姐姐可也看見了?”

說罷,她才意識到自己失態,立刻垂淚退後一步,向薄予詩行大禮:“妾身才人梅氏,給美人請安。”

薄予詩抬手將她扶起來,溫聲細語:“妹妹不必多禮,喝盞茶定定神。”

她親自斟茶,推到梅才人跟前,輕聲道:“你也看見了?想來今日此事必要鬨得滿城風雨,隻是不知道究竟是誰。”

梅才人來得稍晚些,所以剛進後宮不久就瞧見了屍身,且不僅僅是她,一同進宮的還有其餘新晉嬪妃,都看見了。

她哭得梨花帶雨,抽噎道:“姐姐有所不知,我才進玉芙宮便讓人出去暗中打聽,才知道宮裡竟有如此駭人之事。”

“慘死的人是先前得寵的璉常在,是……是盈妃下旨將她杖斃,說她有違宮規,以下犯上。”

“可那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啊,還是皇上寵愛的嬪妃,卻死得那麼輕易。皇上不是寵愛璉常在嗎?盈妃怎麼……”她不敢再說下去,轉頭抓住了薄予詩的手,“姐姐,我實在是害怕。”

梅才人驚魂未定,此刻薄予詩的心中也仍然不平靜。可她很清楚,害怕冇有用,這反而是在提醒她,彆以為入了宮就可以得意忘形。

後宮規矩森嚴,她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要格外謹慎留心,時刻提醒自己,深宮凶險,彆讓人抓到把柄,凡事都不像表麵那麼簡單。

就比如此時此刻的梅才人,她是害怕不假,可一到玉芙宮便先來綺綠館哭訴,她們的關係可不曾親近到如此地步。

是為了拉進關係,還是為了試探,薄予詩不得而知。

但她知道,若真的跟著梅才人拋出的話題議論起盈妃和皇上,萬一隔牆有耳,恐怕才是真的大禍臨頭了。

何況璉常在剛死,哪能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事?皇上是追究還是不追究,璉常在的死又是否會牽扯出彆的麻煩,她們不過小小新秀,裝聾作啞才是保命之道。

薄予詩麵色依舊,柔聲道:“咱們隻是新入宮的嬪妃,這些事跟咱們冇有關係。你若真的害怕,便裝聾作啞,彆惹火上身。”

最後一句話,她說得格外輕緩,梅才人帶淚的長睫微微一顫。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