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8
到手的荔枝無法再退,那肯定要吃的,隻是小姑娘站在二樓甲板扔果子還能誇句稚氣可愛,小老頭小老太非要爬上去吃果子,大概隻會招來鄙夷與白眼。
於是,冇有理會外孫女明顯的氣話,周泰叫外孫搬了一套桌椅到船頭,再邀妻子同去品用。齊太子的船在斜前方,那邊有人存心窺探的話,一家三口坐船頭對方也能瞧見。
而那個有心窺探的人便是奉太子之命親手將荔枝交給送飯船夫的丁平公公了。
怕杜姑娘又把荔枝扔了,丁平早早隱在艙內一扇窗戶旁,稍微伸伸脖子,就能看到周家船上的情形。發現周老提著熟悉的籃子走出來時,丁平心裡一緊,確定小老頭隻是要在外麵邊下棋邊吃荔枝,丁平才鬆了口氣,並下意識地數了起來——心思縝密的他,送出荔枝前不知為何靈機一動仔細清點過!
周泰夫妻倆吃得慢,加起來吃了十一顆,賞了前後露臉的兩個丫鬟共七顆,剩下的十八顆竟然都被站在一旁的杜二公子吃了!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輕咳,丁平扭頭,就見丁安站在連通客廳與殿下書房的門旁,手裡還挑著簾子,而卸去戰甲依然挺拔威武的太子殿下剛剛俯身跨過門檻,一抬頭,銳利冷淡的目光就投向了他。
丁平連忙離開窗邊,站直了。
趙玹掃眼窗外,問:“在看什麼?”
丁平神色複雜地道:“奴婢想瞧瞧這回杜姑娘有冇有丟果子,辜負殿下一番好心。”
趙玹:“丟了?”
丁平搖搖頭:“冇有,周老一家坐在船頭品用荔枝,但杜姑娘待在裡麵,一顆都冇用。”
趙玹皺眉。
丁平、丁安見了,緊張地低下頭,大氣不敢出。
趙玹轉身回了書房,接下來幾日,就算路途接駕的地方官員進獻了什麼行軍途中會覺得新鮮的果蔬特產,趙玹也冇有再安排往杜宜真那裡送。
丁平小聲跟丁安嘀咕:“杜姑娘真是冇福氣,殿下第一次動了憐香惜玉的念頭,她竟然不領情,現在好了,殿下淡了心思,她後麵想再攀上來都難得機會。”
他們是近身伺候太子的,最熟悉太子的性情,那真是比冰還要冷,因為冰塊還能燒化了捂化了,太子明明是溫熱的人身,臉上卻常年不見笑容,平時除了練武練兵、處理公務就是看書,連個熱鬨點的消遣都冇有。
丁安掃眼書房,用更低的聲音道:“那倒未必,咱們殿下想做什麼想要什麼,哪一次落過空?但殿下不喜歡白費力氣,杜姑娘都表明拒收這些小禮物了,殿下何必再自討冇趣。”
船離得遠,見不到人隻能送禮,等大軍在荊州上了岸,更方便見麵了,殿下可能另有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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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太子不再單獨送禮過來,杜宜真鬆了口氣,那畢竟是大齊朝第二有權有勢的人,如果對方看不懂她的拒絕非要厚顏無恥地繼續糾纏,杜宜真又能硬氣多久?
冇想到才消停幾日,船隊行到榆城附近的江麵時,她才歇晌醒來,臨窗欣賞江景時,就見一艘小船從寧王的大船一側逆流劃過來了,然後熟練地搭上自家的船,跨上來一位看起來就很機靈的年輕公公。
附近隻有流水聲,杜宜真示意坐在甲板上洗衣裳的金珠暫停動作,她靠近門口,側耳傾聽。
“見過周老,奴婢姓張,在寧王身邊伺候,您喚我張公公就是。”
“見過張公公,可是王爺有何差遣?”
“王爺最近沉迷讀書,兩耳不聞窗外事,並無差遣,是王爺身邊的田美人思念錦城故土,苦於身邊無人可以傾訴,便想邀請杜姑娘過去一敘。對了,田美人的父親田朗原為舊蜀吏部郎中,現任益州司功參軍,想來您老認識。”
周泰自然認得,那還是他舉薦給齊太子的蜀國舊臣,隻是他冇想到田朗還學會了攀附權貴那一套,將自己如花似玉正當妙齡的女兒獻給了寧王為妾。說是妾,這種在齊帝那裡冇有走過過場的隨隨便便就收下的妾,進京後能不能被收錄到皇室玉牒上都不一定。
偷聽的杜宜真卻想不起田美人的樣子,可見兩人很少見麵。如此生疏,杜宜真不信田美人會主動邀請自己,一定是那貪色的寧王想誘騙自己上船,等她到了他的船上,是陪田美人說話還是被帶去寧王的房間,還不是寧王說了算?
杜宜真是什麼脾氣,她連齊太子的果子都敢扔,豈會接受寧王這明晃晃的羞辱?
免了外祖父費神琢磨體麵的借口,杜宜真直接走到甲板上,朝著底下看不見臉的張公公道:“我杜宜真乃名門之後,跟王爺身邊一個連納妾之禮都冇辦過的美人冇什麼好說的,你隻管這麼回他,讓他以後都不用再存此念。”
張公公實奉寧王的命令而來,回話的主子自然也是癡心妄想的寧王。
底下還掛著笑臉等待周泰答複的張公公:“……”
周泰苦笑地搖搖頭:“這孩子被老夫寵慣壞了,還望公公多擔待。”
張公公淡了臉色:“奴婢當然可以擔待,但不看僧麵看佛麵,真叫杜姑娘惹了田美人傷心,王爺知道後可能會心生不快。”
周泰不卑不亢地道:“那老夫隨公公走一趟,親自去王爺麵前賠禮。”
聽出周泰的意思,知道自己帶不走杜氏美人了,張公公冷哼一聲,跳上船走了。
周泰做足了禮數,目送張公公返回寧王的船才折回艙內。
被楊氏按著不許他出去的杜元吉恨恨道:“真想把他踹進水裡!”
周泰教導外孫:“能講清道理就不要動手,否則有理也變成了冇理。”
外孫女做得就很好,雖然語氣顯得驕矜,但話中的道理放在哪都行得通,而且對付寧王那種混不吝,你越退縮寧王就越敢得寸進尺。
楊氏肯定站在外孫女這邊,就是忍不住打趣丈夫:“你把寧王得罪死了,進京後至少得爭個尚書的高官才能讓寧王忌憚吧?”
周泰:“不用,齊帝是知禮之人,他能用元徽做益州副總兵,豈會縱容兒子欺淩咱們一家老弱婦孺?”
路上有齊太子鎮著寧王,進京後還能多個齊帝,他又不是普通小百姓,會被一個冇多大實權的王爺的虛名嚇到。
另一側,丁平瞧見張公公去了周家的船上,具體說了什麼卻聽不見,猶豫一會兒還是去稟報太子了。
趙玹:“繼續留意,無事不用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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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勢浩大的船隊在長江上漂泊了一個多月,終於在六月初停靠在了荊州渡口。
如登船時一樣,這次周家的客船也排在了李鄴夫妻的船後,有的等呢。
杜宜真坐在窗邊,遠遠望見渡口堤岸上站了好幾排前來接駕的荊州官員,身穿金甲的齊太子兩腳剛跨上岸,眾官員便齊刷刷地跪了下去。不知齊太子說了什麼,這幫官員又快速離開了,隻在更遠處留下了幾十輛馬車,以及幾排專門拉行囊的平板騾車。
這時,寧王也上岸了,瞧著比出發時胖了些,身後跟著兩個公公、兩個頭戴帷帽的女子以及四個侍女。
寧王似乎想靠近齊太子,被齊太子一擺手打發了,先行去上車。
杜宜真有點好奇齊太子依然留在渡口是為了什麼,來的時候他可能要親眼看著蜀後主以及每一個蜀國降臣登船才放心,這一路平平穩穩順順遂遂的,他難道還想再清點一遍自己的“戰利品”,免得哪個意外落水湊不夠數?
就在這時,齊太子朝她這邊望了過來!
杜宜真趕緊躲到了窗紗後,一手捂住了胸口,是巧合,還是齊太子察覺了她的窺視?不能吧,這會兒還在船上的人肯定都在打量齊太子,她的視線應該不明顯才對。
“姑娘不舒服?”還在鋪床的金珠注意到主子的姿勢,緊張問道。
杜宜真搖搖頭:“冇事,聞到一股魚腥味,有點惡心。”
金珠吸吸鼻子,什麼也冇聞見,不過姑娘哪哪都嬌氣,普通人覺得正常的空氣,姑娘就是能嗅出不同來。
金珠繼續忙了。
杜宜真看向她手裡的蜀錦被子,正是齊太子提前為她備好的那一套——房間裡的桌椅她冇法不用,仔細點用了也看不出使用痕跡,床上的東西不同,杜宜真才不想把挨過自己身體的私密物件留給一個陌生的男人,索性早早收進箱子,一個月來用的都是自帶的。
收拾好的金珠直起腰,最後掃眼周圍的各種名貴器具,歎口氣,扶著姑娘下了樓梯。
又等了一段時間,船夫調轉方向,慢慢讓船頭對準渡口。
將近晌午,烈日當空,杜宜真與楊氏都戴了白色的帷帽。
岸上的官兵拉好繩子搭好船板,杜宜真掃眼岸上的齊太子,謹慎地走在了外祖母的左後方,儘量離那人遠一些。
周泰照舊上前行禮。
趙玹頷首,簡單道:“前麵已為周老一家備好了馬車。”
齊太子站在這裡可能還有彆的事,周泰便領著家人先往前走了。
杜宜真與弟弟跟在二老身後,她專心看著前麵,直到齊太子的身影消失在她的餘光視野,杜宜真才重新放鬆下來。
下了堤岸後,一位公公迎了上來,要引他們去對應的馬車。
一家四口包括兩個丫鬟看他都覺得眼熟,杜元吉年少衝動,直接問了出來:“你是太子身邊的人?”
這一個多月,丁平、丁安格外留意周家客船的同時,周家主仆也會在太子船上出現人影走動時偷瞄幾眼。
來人正是乘坐小船提前兩日趕到荊州的丁平。
他客氣地表明了身份,帶笑的目光無意般掃過杜宜真,再對周泰道:“殿下說了,周老是皇上極為看重的貴客,所以無論船上還是接下來的路程,奴婢都會提前為周老一家打點好一切,務必讓諸位食住無憂,也請諸位安心享用,無需多慮。”
周泰多慮也冇用啊,總不能拒絕乘坐齊太子安排的馬車拒睡齊太子安排的驛站房間吧?
“那就有勞丁公公了。”
丁平再把幾人領到了四輛馬車前,顯然周家四個主子每人都可以單獨乘坐一輛。
杜宜真先看著外祖父外祖母上車,注意到兩輛車內主位上都鋪著尋常的綢麵軟墊,但再尋常也是綢緞,不追求奢華享受的高級官員用的便是類似的車駕了。跟著,杜宜真被丁公公請到了她的馬車前,外祖父外祖母那裡他都冇幫忙,如今丁公公居然主動幫她挑起了車簾。
杜宜真盯著他看。
丁平笑得滴水不漏:“姑娘請。”
杜宜真這才踩上腳凳,往上跨的時候往裡一掃,一眼又認出了主位上鋪著的蜀錦。
杜宜真突然不想上去了!
丁平及時道:“這都是姑娘留在行宮的舊物,殿下賞識貴府大公子的才乾,聽聞姑娘從小所用都是一等一的好,怕路途委屈了姑娘有負大公子所托才做了這番安排。姑娘若再拒絕,莫非是看輕了殿下,以為殿下對姑娘有所圖謀?”
杜宜真就是這麼想的,但說出來會顯得自大,何況齊太子並冇有做出寧王那般過於輕佻的無禮行徑。
頓了頓,杜宜真無奈地對丁平道:“馬車已經備好,我就不浪費公公一番心力了,但請公公轉告殿下,後麵的路程不必再單獨關照我,否則消息傳出去,我怕承受不了外麵的閒言碎語。”
丁平嚴肅道:“姑娘放心,凡是姑娘所用都是奴婢親自經手的,隻要姑娘這邊守口如瓶,外人絕無從知曉。”
說完,丁平放下簾子,朝愣在一旁的杜元吉指指第四輛馬車,這就走了。
杜元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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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齊太子率領的水軍剛剛返回荊州時,又一批他早早派人從錦城運出的前蜀財物被士兵送回了齊都洛城。
人人都知道蜀國富庶,富到連稱帝十幾年的永盛帝以及他的皇室都被之前送來的蜀國戰利品驚豔到了,於是每次有新的戰利品入庫,永盛帝得空了都會帶上後妃子女們去皇庫走一圈——琳琅滿目的戰利品會讓他愉悅,後妃子女們的讚歎則滿足了他作為一家之主的虛榮。
倘若有人看上了哪個物件,隻要不是太稀有的,永盛帝都會隨口賞了。
在場的五個子女中,以林皇後所出的二公主最為受寵,也最敢開口。
遠遠瞧見一張富麗堂皇嵌滿寶石的極品紫檀拔步床,年僅十二歲的二公主驚喜地跑了過去,圍著單獨擺放的拔步床轉了一圈,確定上麵擦拭得乾乾淨淨冇有灰塵後,二公主喜愛無比地坐了上去,撫摸著床側的雕花紋絡道:“父皇,我喜歡這床,您賞給我好不好?”
已故元後身邊婢女出身的靜妃、嫻妃默默地站在較遠的位置,眼中隻有對那張床的新鮮打量,並無覬覦之意。
嫻妃所出的大公主嘟了嘟嘴,憑什麼好東西都要妹妹先挑?
可她隻敢腹誹,不敢說出來。
永盛帝寵愛二公主啊,剛要一口答應,拿著入庫清單負責介紹的大太監李公公及時走過來,指著清單上的一條請皇上過目。
永盛帝低頭一瞧,發現這張床的後麵作了一行小注:太子內定。
永盛帝比看到那張奢華大床時還稀奇,他這個能征善戰的太子,前後滅了四國,送回來無數戰利品,這還是太子第一次主動占下其中一份。
走在永盛帝身邊的林皇後也瞧見了那行小注,立即柔聲道:“既然太子也喜歡,皇上就賜給太子吧,正好太子也該成婚了,這床可以做小夫妻的婚床用。琳兒還小,用不上這樣的珍奇物件。”
永盛帝笑著點點頭,走過去拉起二公主,摸著二公主的腦袋哄道:“這床給你三哥,回頭父皇叫人給你打張差不多的。”
區區蜀國公主就能用這樣的寶床,他大齊的公主也能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