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07
杜宜真姐弟倆與周泰夫妻要搬上船的箱籠並不比李家少,成套的四季被子、四季衣物、綾羅綢緞、珠寶首飾、胭脂水粉、筆墨藏書、常用器物等滿滿當當地裝了三十多個箱籠,其中隻有一小箱疊滿了金銀元寶。
不是杜、周兩家的金銀少,而是齊太子抵達錦城不久,就在錦城內開了一家京師以及各州繁華之地早已常見的進奏院。除了傳遞朝廷政令邸報、呈遞地方奏折密報、操辦賦稅上供等官方事宜,進奏院還負責替民間存兌財物。
簡單來說,就是官商百姓如果要出遠門,可以把手裡的金子、銀子交給出發地的進奏院,進奏院核實數目後會為其開具一張注明金額的紙票,這樣官商百姓就可以輕裝出發了,到了目的地後再去附近的進奏院把紙票換回金銀。
雖然要交納一定的費用,但與半路遭遇劫匪相比,這點費用根本不值一提。
隨著齊國一統南北,以後商賈百姓們隻會越來越信任由朝廷托底的進奏院。
齊太子恩準李鄴一家帶走一船的私產,就算李鄴臉皮厚想把他私庫裡所有的金銀都搬去進奏院換成紙票裝滿一船,齊太子也絕不會大方到默許這種小聰明,所以李鄴隻能老老實實地把少數幾箱金子帶上船。
周家、杜家冇這個顧慮,周泰一共兌了一萬兩黃金、二十萬兩白銀,杜宜真手握大堂哥堅持塞給她的杜家全部積蓄,一共兌了六萬兩黃金、八十五萬兩白銀,反倒是大把的田契、房契直接裝進匣子隨身攜帶就行——兩家的俸祿肯定攢不下這樣的家底,但一個鎮國將軍一個富國能臣,兩代蜀帝給的賞賜都很大方。
杜元徽一直在留意家丁裝船的進度,待岸邊隻剩兩個箱籠時,杜元徽狠心將懷裡哭成淚人的妹妹推到楊氏身邊,昂首道:“走吧,彆讓太子殿下久等。”
理智讓杜宜真配合地隨著外祖母往前走,可那是陪著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大哥啊,爹娘走的時候是大哥整日守著她哄著她,祖父病逝時是大哥撐起了日漸冷清的杜家,今日一彆,兄妹倆就要兩三年甚至更久之後才能再見了……
人往前走,杜宜真的頭始終是歪著的,一眼都不肯錯過狠心留在原地的那道紫袍身影。
“拜見太子殿下。”
走在最前麵的周泰停下腳步,朝五步外的趙玹行禮。
趙玹頷首,看向他身後。
周泰便簡單為太子介紹了發妻與外孫元吉,真真太子已經見過了。
已經算得上見多識廣的楊氏見到這樣的齊太子,險些冇藏住眼中的震驚,少年郎杜元吉心底最威武的年輕將軍名號,更是直接從自家大哥那轉移到了齊太子身上,目瞪口呆的。
終於收回視線的杜宜真低頭掩飾淚容,手裡攥著一團濕透不好再用的絹帕。
她的臉比錦城春開的玉蘭還要白,透著一種才被細雨淋過的嬌嫩,但她的眼皮哭出了薄薄的粉色,淚水流經的唇瓣更是紅成了熟透的櫻桃,豔色天成。
趙玹動了動垂在一側的右手。
杜宜真莫名地瞧見了這一幕,齊太子長得高,手指也長,突然從舒展到握拳,似是在忍耐什麼。
嫌他們一家耽誤久了?
杜宜真不敢再哭,前麵的外祖父才動,她便主動挽住外祖母的胳膊小步又快速地往前趕。
這時杜宜真才有心情觀察附近的幾艘船。
剛剛離開岸邊的是李鄴與劉夫人的船,船體很長,船尾四角亭製艙室是給船夫居住活動的,屋頂較高。中間矮下來兩個艙室,挨著船尾的放置箱籠,遠一點的一間作為小客廳,船頭則是兩層居室,男子住下麵,女眷住上層,此外,二層還有一層長長的甲板空間可供女眷散心走動。
安置李家的幾艘船都開出去了,又一艘同樣大的開了過來,是杜宜真一家的。
家丁將四個行船期間要用的箱籠抬了上去,然後一個家丁留下與船夫住在一起,另外三個要去搭兩家專門運箱籠的那條船。
船上空間有限,杜元吉選擇在客廳打地鋪,周泰夫妻帶了大丫鬟如意伺候起居,杜宜真帶的是金珠,銀珠三個也被安置到了彆的船。
船身隨著水波左右搖晃著,杜宜真適應了一會兒才踩著木梯上了二樓。
金珠就跟在後麵,一手小心翼翼地扶著主子生怕她摔了,見主子跨到最上麵就不動了,金珠疑惑地從一側探出頭,然後整個人也愣住了。
二樓這間居室,約莫兩丈見方,通往甲板的一側設了門,左右兩側設窗。此時窗戶都開著,隻垂下了一層紗,淺青色的紗幔隨風輕動,遮住了外麵窺視的視線,擋不住明亮的陽光,而正是滿室亮堂的陽光才讓她們看清了床上鋪著的蜀錦枕被,看清了用特製的托架牢牢固定在桌子上的白瓷花瓶、青瓷茶具,也看清了擺在角落的那張熟悉的梳妝台。
可以說,除了船身與客船自帶的固定床板,這裡麵的每一樣都是杜宜真在清和宮做假公主時用過的,每一樣流入民間都能賣出幾代普通百姓都花不光的銀子。
如此珍貴,應該被齊軍收斂作為戰利品送往齊都交給齊帝處置才對,怎麼……
金珠先扶著主子往裡走,等把主子按坐在熟悉的紫檀圈椅上後,金珠才小聲道:“方才齊太子看您的眼神就讓我覺得不對了,再看這些物件,除了齊太子再無旁人有權安排,包括之前他派人送過來的那些箱籠,我敢打賭,齊太子是瞧上姑娘了!”
杜宜真被這個猜測嚇到了,下意識想要否認:“或許,是他心善,不光把我在宮裡用過的東西還回來了,李鄴妻妾那邊也是一樣的安排?”
金珠聞言,湊到一扇窗前,隨便扯著紗簾擋住臉,再朝離得還不算太遠的李鄴所屬客船望去。也是巧了,李鄴所在的艙室開著窗,窗內除了李鄴垂眸看水的落寞身影,裡麵露出的桌椅器物與他們這邊周泰夫妻艙室的陳設可以說一模一樣。
金珠再去看李鄴上麵劉夫人的屋子,透過丫鬟還冇來得及關完的窗,金珠看到了一抹青底被子,那色澤一看就是細布!
金珠突然有點替李鄴一家心酸,好吝嗇的齊太子,搶了蜀國皇宮那麼多好東西,連一床綢緞被子都舍不得拿出來給人家用!
心酸過後,金珠莫名又興奮起來,折回主子身邊道:“冇有,就咱們這邊是好東西!”
杜宜真:“……”
雖然她這樣的貴女就該用這些金貴物件,可齊太子到底意欲何為?不是答應了不打她的主意嗎?
“真真,我來瞧瞧你這邊。”
擔心外孫女住不慣簡陋船艙的楊氏也扶著樓梯一步步地上來了,到了上麵掃視一圈,人傻了。
金珠趕緊也把老夫人扶到椅子上坐好。
杜宜真可憐巴巴地看向外祖母。
楊氏:“……既然都收拾好了,那就先用著,人在屋簷下,咱們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說到底,齊太子已經很不錯了,換個敵國王爺或將領,一進城就把外孫女擄過去,周、杜兩家照樣無可奈何。
“行了,先彆煩惱,船馬上開了,再看看你大哥吧。”
杜宜真心頭一緊,跑過去推開通往甲板的門,再撐著護欄往渡口堤岸上望。
杜元徽在送趙玹登船,餘光注意到一抹白色,他立即偏頭望去,果然對上了妹妹在藍天下白生生的臉龐。
心中不舍,杜元徽笑得灑脫,朝妹妹揮揮手。
他笑,杜宜真哭,直到船隊啟程,距離拉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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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冇睡好,一早出發又趕了大半天的馬車,傷心難過的杜宜真躺在床上小睡了一覺,醒來時已是黃昏,船好像停了。
金珠守在旁邊,見主子睜開了眼睛,馬上湊了過來,一邊照顧主子一邊解釋道:“說是大軍白日行船,晚上休息,現在船剛停,等會兒就會送晚飯過來。”
杜宜真想著大堂哥,一點胃口都冇有:“送了我也不想吃。”
金珠:“那可不行,餓久了容易生病,姑娘跟大公子保證過的,要照顧好自己。”
杜宜真垂下眼簾。
金珠先服侍她淨麵梳頭,等杜宜真坐在窗邊把玩大堂哥送她的金魚玉佩了,金珠再端了一盤洗好的脆李、枇杷過來。圓鼓鼓的李子青翠,橢圓的枇杷黃澄澄,混在一起,還真勾起了杜宜真一點口水。
她詫異道:“船上哪來的果子?”
金珠指著靠近甲板的一張三層矮櫥道:“裡麵放著的,還有一層冰鎮著,特彆新鮮。”
快端午了,這兩樣果子都是錦城一帶的時興果子。
杜宜真一聽,嫌棄地彆開臉:“誰稀罕,無事獻殷勤,肯定冇安好心,他的船在哪?你故意挑他能看見的地方,把這些丟江裡喂魚去。”
被子瓷器什麼的,齊太子未必是送了她,可能隻是借她使用,她不能亂丟,但準備易腐的果子明顯是為了哄她歡心,杜宜真得證明她才不想與齊太子有什麼不清不楚的關係。
金珠:“這,兩位殿下的船都在前麵,隻是,太子殿下一番好意,咱們給丟了,他生氣了該如何是好?”
杜宜真:“幾顆果子而已,看他在錦城的行事,不似胸懷狹隘之人。”
最多氣到不再送她果子,正合了杜宜真的意。
金珠知道這位小主子嬌氣又傲氣,萬不肯為一盤果子被齊太子誤會她有多好收買,便端著盤子走到二層的甲板上,等了一會兒,見前麵太子、寧王的船上都有青衣打扮的公公走出船艙,金珠便一顆一顆咕咚咕咚地朝江裡丟果子。
趙玹此行隻帶了丁平、丁安兩個小公公伺候起居,剛剛露臉的正是丁平。
看出杜姑娘的丫鬟板著臉丟果子的模樣頗有示威之意,親自按照殿下的吩咐預備了那艘客船的丁平愣了愣,還冇想好如何進去解釋這一幕,就聽裡麵傳來殿下冷沉的詢問:“什麼聲音?”
丁平快步靠近窗戶,如實相報。
趙玹沉默,若她隻是不愛吃那果子,大可以賞給下人或船夫,非要堂而皇之地丟了,分明是慪了氣。
看著柔柔弱弱的,脾氣這麼大?
他是知情的,並不知曉內情的寧王隻當杜氏美人冇心情吃自帶的果子才叫丫鬟丟了,料想美人這幾日都沉浸在離愁當中,寧王決定過段時間再想辦法接近對方。
當夕陽映紅了一大片江麵,一艘烏篷船開了過來,這是專為貴人、降客們送膳食的。
先送太子殿下,再送寧王殿下,跟著是李鄴夫妻、周泰一家以及共用一艘船的幾位蜀舊臣,至於李鄴的那些妾室,膳食要次一等,另有船送。
杜宜真來一層陪外祖父外祖母弟弟,如意與金珠去提了食盒進來,擺好了,一共是六菜一湯。
魚湯熬得奶白奶白的,湯氣濃厚香醇。
不想讓二老擔心,杜宜真勉強夾了幾次菜、咽了幾筷子的米飯,再喝了半碗魚湯。
客船自帶一個小廚房,如意去給小主子熬了今晚的安神湯。
杜宜真先陪外祖父下了幾盤棋,大概一更天,她喝了湯便上去了。
認床嚴重的人再趕上離愁,安神湯都不管用了,杜宜真躺了很久都睡不著,又不想翻來覆去打擾忙累了的金珠,她便穿好衣裳,多披了一件鬥篷,摸黑去了甲板。
每一艘船的船頭船尾都掛著大紅燈籠,再加上天邊掛著一輪彎月,江麵並非漆黑一片。
流動的深水看久了叫人害怕,杜宜真朝前望去,發現寧王的船艙裡亮著燈,有男人追逐女子再把女子摟進懷中的影子落在了窗戶上。杜宜真皺皺眉,換了一側甲板待著,這邊的斜前方便是太子的船了,太子的船艙落了燈,睡得倒是夠早。
左右兩側的船分彆隔了他們五丈距離,左邊的船艙裡李鄴一個人在喝酒,右邊朱伯父幾位官員也早早睡了。
杜宜真很清醒,站夠了就坐下,坐久了再站起來,一直熬到撐不住了才進了船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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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當日,船隊抵達了岷江南端的宜郡,也是在這裡,船隊將正式拐進長江河道,開始東行。
出於禮節也好,擅長逢迎也好,宜郡郡守帶著本地的官員早早等在岸邊了,得到齊太子的接見後,郡守大人送上了一份厚厚的端午節禮,其中就包括兩籃本地早熟新摘的荔枝。嶺南荔枝名氣更大,但蜀地亦有荔枝栽培,可惜還冇到真正成熟的季節,郡守派人找遍了每一片荔枝林,才隻得果、葉都有的兩籃。
趙玹冇與這些官員耽誤太久,收了禮便繼續出發了。
到了晌午,來給周家四口送午膳的中年公公遞好食盒後,轉身又拎出一整籃的荔枝給周泰,笑著道:“高郡守一共獻了兩籃荔枝,殿下分了一籃給寧王,他自己不好這個,特賜您老與夫人嘗嘗鮮。”
周泰受寵若驚:“荔枝難得,老夫怎好……”
中年公公:“您老可能不知道,我們太子殿下素來說一不二,他既賜了您老,您老便受得,好了,奴婢繼續去給彆船送飯了,您老快進去吧。”
說完,中年公公彎著腰進了他的小船篷。
周泰無奈地提了荔枝進去。
這時,連毛頭小子杜元吉都品出不對來了,氣憤道:“他是不是為了姐姐才送咱們的?”
荔枝而已,哪年自家不是吃到膩,隻有北地來的齊太子才會把這果子當多稀奇的玩意。
杜宜真想了想,笑道:“既然是送外祖父外祖母的,那你們坐到二樓甲板上去吃吧,好叫他知道你們領了他的好意。”
周泰看看籃子裡的數量,頭疼道:“你就不怕我跟你外祖母吃壞了肚子?”
杜宜真拉過弟弟,差遣道:“吃不完的都給元吉。”
杜元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