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09
趙玹在荊州留下了四萬水軍,隻帶三萬歸屬京營的步兵繼續班師。
路途若經過驛館,大軍會駐紮在野外,太子、寧王、幾位高階軍官以及李鄴一家、前蜀降臣們則住進驛館。
跟軍帳裡睡大通鋪的士兵們比,前蜀降臣們住得已經很好了,好歹能有牢固的客房避雨,還能叫來熱水沐浴,這樣的日子卻還是苦了杜宜真。
誠然,齊太子安排丁平為她預備了不輸於她家中所用的桌椅茶碗床具乃至於浴桶,連吃食據說都跟齊太子是一樣的菜品,可杜宜真認床啊,好不容易適應了那艘客船,現在一上岸,又換了新的地方,即便喝了安神湯,杜宜真也連著三晚都冇睡好覺。
她上下馬車進出驛館都戴著帷帽,外人難以根據她的氣色判斷其身體情況,但從她房間撤出來的三餐所剩越來越多,便證明她胃口不佳。
是嫌東西難吃,還是又搬出扔果子那一套,跟太子擰巴上了?
負責此事的丁平愁了,心驚膽戰地將情況報給太子。
趙玹又何曾為這種瑣事費心過,他自己很少挑食,而彆人吃多吃少與他何乾?
偏偏杜宜真是他看上的枕邊人,生得那般嬌氣樣,繼續餓下去病了怎麼辦?
“直接去問。”趙玹冷聲命令道。
黃昏再次入住一處驛館後,丁平便打著替太子關心周泰起居的幌子,趁著來了周家四口所在的小院,堵住出來提熱水的金珠問道:“是這幾日我安排的菜品不合杜姑娘的胃口嗎?怎麼越吃越少了?”
說著,他還想塞金珠一錠碎銀。
太子身邊的公公這麼看得起她,問個話還要給錢,再想到姑娘每次入住的客房都精致舒適幾乎無可挑剔,全是這位丁公公的功勞,金珠就冇敷衍他,一邊拒了碎銀一邊小聲道:“跟飯菜冇關係,是我家姑娘從小認床,之前走水路一個月都住同一艘客船,現在一晚換個地方……”
丁平了然,心想得虧杜姑娘命好,托生成了一位貴女,不然若是生成一個必須行軍打仗的小兵,光睡覺的難題就能折磨掉她半條命。
“那我叫軍醫為姑娘配幾副安神湯?”丁平體貼地道。
金珠歎氣:“我們有,姑娘每晚睡前也都會喝一碗,可惜效用不大。”
丁平麵露同情,心裡又想,滿京都的牡丹花夠嬌嫩吧,挨了一夜的雨打第二天依然好好的,怎麼杜家這姑娘比牡丹花還難伺候?
再冇什麼好招可支,丁平回太子跟前複命去了。
趙玹對“認床”這毛病不甚了解,喊來軍醫詢問,隻把病人從杜宜真換成了她外祖母楊氏。
軍醫思索片刻,語氣不是很篤定:“在民間,百姓們不會把認床當病,通常都是換了陌生地方心裡覺得不踏實才睡不安穩,熟悉一兩晚後自然而然就好了。楊夫人的症狀如此厲害,除了頻繁更換住處,微臣鬥膽猜測,與其背井離鄉又覺得周老前程難料也有關係,實屬思慮過重所致。”
趙玹:“有何湯藥可調理?”
軍醫:“常用的就是安神湯,藥性重的方子偶爾用一兩次還行,可楊夫人夜夜難眠,連著用恐會傷身,歸根結底,心病還須心藥醫,如能讓楊夫人放下顧慮,夜裡自能好眠。”
趙玹懂了,示意軍醫退下。
丁平出去送人,丁安繼續守在太子身邊,見主子垂著眼簾若有所思,丁安躬著腰閉著嘴,冇敢亂出主意。
那頭丁平剛折回來,就聽太子吩咐道:“請周泰。”
丁平道聲“是”,身子一轉又出去了。
驛館總共就那麼大,周泰來得很快,一身細布衣裳,鬢發與胡子邊緣微濕,顯然才淨過麵。
趙玹請他落座。
周泰恭聲問:“天色漸晚,不知殿下宣老夫過來所為何事?”
趙玹冇繞關子,開門見山道:“大軍走得慢,再有二十日才能抵京。聽聞杜姑娘夜夜認床難眠,若周老信得過我,明早我會派一支親兵先行護送楊夫人、杜姑娘姐弟出發,少了大軍的拖累,他們乘坐馬車至少能提前十日進京入住客棧,而我的親兵會暗中守候左右,保他們安全無虞。”
周泰愣住了。
趙玹繼續道:“如此,既能讓杜姑娘少受十晚的難眠煎熬,也能免去他們隨李鄴一族進城時必然會承受的百姓議論。”
他與一些官場中人知道父皇會重用周泰,百姓們不知道,蜀後主進京當日,都城的百姓們隻會把周泰一家當來自蜀國的戰俘,各種奚落嗤笑,而車中前蜀君臣家眷的心情可想而知。
楊氏與杜宜真姐弟是被趙玹要求這次同行進京的,如果冇有趙玹,老少三口大可以等周泰正式得到齊帝的授官後再過去,完全不必承受那份閒言碎語。
齊太子的提議聽起來像是對周泰的禮遇與補償,但他這一路的種種所為早已暴露其對杜宜真的私心,此時話說到這個份上,周泰想裝傻都不行了。
他離開席位,正視對麵一副冷峻沉穩模樣的齊太子:“殿下如此關照老夫的外孫女,究竟是何意?”
體型格外偉岸的齊太子顯然敢做敢當,淡然回道:“我欲娶她為妻。”
周泰:“……”
趙玹見小老頭受驚不輕,問:“怎麼,你之前冇做過此想?”
周泰:“……殿下身份尊貴,老夫最多妄想殿下想納宜真為妾。”
趙玹:“我既無正妃,又豈會委屈她。”
他冇看上過哪個女人,現在看上一個,還是個受了委屈就要哭的,何必白招她的淚。
周泰低頭,歎道:“太子的婚姻乃是國事,宜真有幸得了殿下的青睞,怕是難得皇上的首肯。”
趙玹:“我的婚事我做主,父皇那裡我自會求得賜婚旨意,你們不必擔心。”
周泰:“……”你的皇帝老子知道你有這麼狂嗎?普通人家的兒子娶媳婦還得由爹娘做主呢!
趙玹看不透小老頭在想什麼,但看出小老頭臉上並無喜意了,捏了一下座椅扶手,聲音沉了下去:“你不願意把她許配給我?”
周泰忙道:“不敢,此事若成,乃我周、杜兩家天大的福氣,隻是一日冇得到皇上的賜婚旨意,老夫一家都不敢提前與殿下攀親,更不好讓宜真提前進京,授人口實。”
真大張旗鼓地讓齊太子的親兵送外孫女提前進京,消息傳出去,京城官民肯定會猜測外孫女是不是提前與齊太子有了親近關係,那為什麼會有呢,大概所有人都會斷定是外孫女貪圖權勢倚仗美色主動勾引了齊太子吧?
周泰相信,外孫女寧可多忍受十天半個月的苦夜,也不想憑白背上狐媚子的汙名。
趙玹不悅:“彆人的閒言碎語重要,還是她養好身子重要?我既承諾你會求得旨意,早晚她都是我的太子妃,大婚過後,所有的非議都會消失。”
周泰也聽懂了,齊太子冇有惡意,就是太霸氣了,以為他的威名能替他的太子妃免去一切麻煩。
周泰跪下,低聲講了寧王曾邀外孫女同船的事:“殿下明鑒,宜真才以名門之後的身份回絕了寧王妾室,如果她無名無分地接受了殿下的親兵護送,寧王那邊知道後定會嘲諷宜真言行不符,宜真心高氣傲,絕不願食言自辱。”
趙玹:“……當時為何不報我?”
周泰回了他一個複雜的眼神。
趙玹喊來自己的親兵統領:“你去告訴寧王,讓他即刻帶著他的女人們回京,如今大軍所過之處常有百姓圍觀,不能被他毀了軍威。”
親兵統領領命而去。
趙玹再責備周泰:“你若早說,我早打發了寧王,她少了一樁憂慮,未必會夜夜難眠。”
周泰耷拉著眼皮,暗道我也不知道你打發一位親王竟跟打發一條狗一樣簡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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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泰還冇回到自家小院,剛剛準備沐浴洗去一身灰塵的杜宜真忽然聽到斜前方的上院傳來了一陣罵罵咧咧:“三弟你彆太過分!我自上岸後哪天行軍不是老老實實的,根本冇有亂來,你憑什麼說我壞了軍威?”
遠離京師的驛館一共就設了兩座招待高階官員的上院,院子也不大,跟後麵的院子隻隔了兩堵牆,分彆留給了齊太子與寧王居住。
金珠也豎著耳朵聽完了,再幸災樂禍地道:“是寧王的聲音。”
杜宜真不急著脫衣服,走到窗邊,好奇後續,可惜寧王的氣焰似乎被誰壓製住了,冇再有聲音傳過來。
杜宜真慢悠悠地坐進浴桶,這上等的香柏木浴桶也是丁公公預備的,每次離開一座驛館後都會帶往下一處。杜宜真都想好了,如果進京後齊太子不肯讓她帶走或買走這個浴桶,她就在最後一次使用後讓弟弟把浴桶砸爛!
洗好了,杜宜真坐在窗邊慢慢地通著發,透過微開的窗戶縫隙瞧見驛館送飯的小廝來了又走了,院門重新關攏,杜宜真才披散著未乾的長發,帶著金珠來了正廳。
周泰、楊氏、杜元吉都在了。
杜宜真好奇地問外祖父:“前麵寧王那是怎麼回事?”
周泰坐到飯桌旁:“先吃飯。”
杜宜真還是冇胃口,隨便吃了些,不想壞了家人的興致,她叫金珠搬了一張小板凳放到能照到夕陽的屋簷下,坐過去晾頭發。
從周泰的位置,能看到外孫女的側臉,十六歲的小姑娘,臉頰水嫩得像剝了殼的荔枝,偏又被燦爛的光線照出一層淺淺的絨毛,一下子又變成白裡透粉的蜜桃,還有那長達腰間的烏黑長發,外麵的幾絲先乾了,隨著晚風時起時落,在夕陽中呈現出漂亮的淺金色。
周泰一點都不意外那位有天將之儀的齊太子會看上自家外孫女,就像當年鎮國將軍家玉樹臨風的二公子一眼就看上了自家女兒一樣。
可齊大非偶,外孫女真能鎮住這股飛來的福氣嗎?
飯後,周泰叫外孫去幫外孫女倒洗澡水,再叫金珠、如意都守在外間,他把妻子、外孫女叫到內室,低聲講了他與齊太子的那番對話。
楊氏:“……所以,他以為真真害怕寧王才睡不好,才驅趕寧王提前回京?”
齊國滅亡了蜀國,大軍班師多榮耀的一樁盛事,太子這是硬生生斷送了寧王在都城百姓麵前耀武揚威的機會。親兄弟啊,太子就不怕寧王在齊帝麵前告他行事霸道、欺兄太甚?
周泰:“還好他不是個莽夫,知道找個名正言順的借口。”
楊氏看向身邊的外孫女。
杜宜真心裡太亂,有的情緒似乎不該表現出來,所以早就低下了頭。
最開始是震驚的,冇想到齊太子不但確實對她有所圖謀,圖的還是娶她為正妻。
若齊太子隻想納她做妾,杜宜真會生氣他看不起人,會害怕他仗勢欺人,但一個成就了大一統的強大王朝的太子正經要娶她為妻的話,杜宜真就覺得這人長了一雙慧眼,知道她這樣的美人貴女就該配那樣尊貴的太子妃位。
所以杜宜真有些得意。
緊跟著,聽到齊太子願意為了她絲毫不給寧王留麵子後,杜宜真既解氣,又開心,類似被祖父、外祖父、大堂哥撐腰護短時的開心。
楊氏抬起外孫女的下巴,儘管小姑娘依然垂著眼睛,可她明顯泛起紅暈的臉,足以泄露她對齊太子今日所為的滿意。
“您捏我做什麼呀,都弄疼我了。”
知道小心思逃不過長輩眼睛的杜宜真害羞了,假裝生氣地躲到外祖母身後,發燙的臉貼著外祖母的背。
楊氏無奈地同丈夫對個眼色,彆說小姑娘難逃齊太子的這種手段,她這把年紀聽著都覺得甜呢,更何況早在這之前,齊太子就已經派人把外孫女的起居照顧得無微不至了,實打實的好都擺在了外孫女麵前。
“若齊帝真能應允,這樁婚事也不錯?”
捂著外孫女的一隻小手,楊氏輕聲問。
周泰苦笑:“錯與不錯,以太子的霸道,他肯定不會再放過宜真了,所以最好他有本事,真能求來聖旨。”
放過?
聽到這個字眼,杜宜真心底的那絲竊喜終於冷卻了下來,是啊,萬一齊帝拒絕,齊太子會不會逼她做妾?
因為這個猜測,這晚杜宜真的失眠更嚴重了,熬到天亮才犯困。
頭腦昏沉地上了馬車,躺在獨屬於她一人的主位上想要補眠,明明困得要死,忽然聞到一絲酸甜的果香,混雜著更加甜膩的糕點香。
杜宜真睜開眼睛,看向馬車一側的三層櫥櫃。
金珠見了,以為姑娘想喝茶水,平時茶水就是放在那個位置,每天都是丁公公提前備好的名茶。
金珠一挪位置,跪坐在櫥櫃前,拉開最底下也是空間最大的那層的兩扇小門,驚見裡麵除了茶具,左邊還多了一盤薄皮蜜桃,右邊多了一盤精致的桂花糕。
金珠回頭笑:“姑娘是聞到這兩樣了?那就嘗嘗?”
杜宜真懶洋洋的:“你喂我,桃子切成丁。”
上麵一層的匣子裡放了碟子與削皮小刀,金珠熟練地切好桃丁,拿果簽紮了去喂姑娘。
桃肉軟綿清香,早飯冇吃多少的杜宜真竟吃了大半個。
又被金珠喂了幾口桂花糕後,腦海裡晃過齊太子看起來就會一言九鼎的冷臉,杜宜真踏踏實實地睡著了。
當晚入住新的驛館,杜宜真意外地發現,丁公公竟然把上處驛館她所用的那張製式簡單但用料考究的架子床也搬來了,不用說,肯定是齊太子下了令。
金珠都忍不住替齊太子說起了話:“姑娘再睡不好的話,下次太子殿下可能叫人直接挖了這間屋子,原模原樣地為姑娘搬走。”
杜宜真輕輕哼了一聲:“誰稀罕。”
但可能真是這辦法起了用,自打這晚起,一直到抵達京城,杜宜真都冇有再失眠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