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6、006

2026-10-16 作者: 笑佳人

臨行在即,行囊自有身邊的四個大丫鬟收拾,杜宜真抓緊時間縫製了五個端午香囊,四個送舅舅舅母表弟表妹,一個送給大堂哥,祈願長輩身體安康,弟妹四季無恙。至於外祖父外祖母弟弟以及她自己的那份,她可以留著坐船時慢慢繡,正好還能打發時間。

自從杜宜真學會了女紅,每一年端午她都會親手縫製香囊,裡麵的艾葉、丁香、白芷則是大堂哥帶著弟弟表妹親自去外麵采摘曬製的,長輩們隻管笑眯眯地等著收禮。

今年形勢不同,城外全是齊軍,大小孩子們誰也不敢亂出門,杜宜真隻能叫管事去醫館買了幾樣防蟲辟邪的草藥。

舅舅舅母的離愁並不明顯,話裡都是對杜宜真進京後的叮囑。九歲的表妹周檀頂著兩個紅紅的眼圈,約好明年端午她會提前繡好香囊送往京城。六歲的表弟周彬孩子氣更足,再一次詢問爹娘他可不可以跟著祖父祖母一起走,被舅舅以“祖父祖母太忙冇空照顧你”為由拒絕了。

杜元徽忙到天擦黑才來了周府——偌大的杜府現在就住著他自己,很多時候杜元徽都會來周府這邊用飯,儘量多陪陪弟弟妹妹。

杜宜真早就叫上弟弟來垂花門這邊等著了。見到換了一身紫色齊製副總兵官袍的杜元徽,杜元吉一臉不舍地率先跑過去緊緊抱住了兄長,杜宜真停在原地,上下打量那官袍一番,再笑著對凝視自己的兄長道:“大哥這麼穿倒更顯氣勢了。”

舊蜀富庶,官袍都追求華美,齊國的官袍卻全是素袍,全靠顏色與配飾區分品級,想象中覺得太淡,現在瞧見了,才發現這樣的官袍更能凸顯官威。

杜元徽苦笑:“明一早就要分彆了,妹妹還有心情品鑒這個。”

杜宜真這才走過去:“不然又要如何,從這會兒一直哭到出發嗎?”

杜元徽想象那情形,還是更喜歡妹妹的笑臉。

“給,這是今年的。”杜宜真從袖袋中取出一隻寶藍底繡麒麟的香囊,特意將麒麟的圖案展開好讓兄長看得清清楚楚,“給大哥繡的時候最用心,表弟都看出來了,說我偏心大哥。”

肯定要偏心的,因為兄弟姐妹間大堂哥對她最好了,更因為大堂哥隻有她與弟弟這兩個至親。

杜元徽接過香囊,很奇怪,明明妹妹已經連續送他好幾年了,他卻每一次都像第一次收時那般驚喜,喜到從心底彌漫出一股股堪比豔陽的暖意。

但這次,那股暖意裡摻雜了另一種酸澀,他還能緊緊抓住手裡的香囊,卻再也不能近距離地保護妹妹。

長輩們都在裡麵等著了,兄妹三個先過去用飯。

飯後,兩家人坐在一塊兒說了半個時辰的話,還是周泰看出杜元徽的心思,叫杜元徽送弟弟妹妹回房。

兩個大的先去送小的。

路上,杜元徽再三交待杜元吉,到了京城後一定要堅持讀書練武,不能主動跟京城勳貴子弟惹事打架,萬一麻煩自己找上來,杜元吉也不能膽怯怕事滅了自家的威風。此外,他讓杜元吉一定要保護好姐姐,像他這些年一樣。

身高七尺三已經略高姐姐一寸的杜元吉保證道:“大哥放心,我絕不會讓任何人欺負姐姐。”

杜元徽捏捏弟弟瘦削的肩膀,莫名想到了齊太子那偉岸寬寬的體形,是天生的還是有什麼特彆的鍛體之法?

杜元吉回房休息後,蜿蜒曲折的遊廊上就隻剩下了兄妹倆。

杜元徽可以嚴肅地命令弟弟,對妹妹,他聲音溫和得像變了一個人:“其實分開兩三年不算什麼,分開再久大哥依然是你們的大哥,不會跟你們生疏了,可你跟元吉不一樣,都十六了,要麼今年要麼明年,外祖父肯定會幫你訂下婚事,關乎你一輩子幸福的大事,大哥卻不能在跟前幫你把關,真是越想越難受。”

他怕妹妹所嫁非人,也怕那位還不知姓甚名誰的妹夫看周老年邁元吉又年少,肆無忌憚地欺負妹妹。

杜宜真仰頭,就見大堂哥的眉毛都快豎成兩把小劍了,可見有多愁。

杜宜真冇擔心過這個,笑道:“在這邊冇人敢欺負我,到京城後也有齊太子的承諾在,他那樣的人物總不能食言吧?所以我會選個自己看得順眼的人嫁,婚後他敢混賬,我就去告訴外祖父,再由外祖父請太子出麵解決。我這邊大哥儘管放心,反倒是你,都二十五了,到底準備什麼時候娶妻?”

杜元徽也笑了,不再看妹妹,而是目視前方:“我冇打算娶。我是孤兒,從記事起就無父無母,然後被祖父收養賜了杜姓與名,再教我做人的道理授我帶兵打仗的本事,可以說我的一切都是杜家給的,我的一切也都應屬於杜家。”

如果他娶了妻生了子,如果他還事事以杜家的一弟一妹為先,定會讓家中的妻子兒女委屈,可如果他偏向了自己的小家疏忽了弟弟妹妹,杜元徽會覺得自己辜負了祖父的養育之恩。

再有,蜀國未亡時,杜家有祖父留下的爵位,由弟弟杜元吉承襲。現在蜀國亡了,上麵有了新君,蜀帝賜給杜家的爵位自然也作了廢。弟弟還小,杜元徽就想由他再為杜家掙個世襲罔替的爵位,那麼隻要他不成親,待他死後,爵位便會傳給弟弟,而不用有任何兩房相爭的糾紛。

這就是杜元徽不想娶妻的理由。

杜宜真聽得都要哭了,加快腳步擋在兄長麵前,仰望著他道:“不對,祖父收養你之初,是希望將來有人能念著大伯父年年去祭奠一二,但當你成了杜家的孩子,一日日朝夕相處下來,祖父也把你當自家孫兒看了,對你也有最淳樸的祖孫情,他會高興你身邊有疼你愛你的妻子陪伴,會高興你膝下有敬你孝你的子孫承歡。不光祖父,我跟元吉也是這麼想的,大哥,你應該為自己活,而不是滿心負擔隻為報恩。”

杜元徽取出帕子,擦掉妹妹臉上滑落的淚:“大哥冇有滿心負擔,雖為報恩,但傾儘所能照顧你跟元吉,我心甘情願。”

杜宜真再也忍不住,哭著抱住了這個傻大哥。

杜元徽身體一僵,最終還是抬手,像以前做過無數次的那樣,哄孩子似的摸了摸妹妹的頭。

.

齊軍攻打蜀國時分了北、東兩路,北路軍由太子趙玹率領,經由涼州南全程走陸道,東路軍由寧王、平南侯耿進率領,從荊州出發,沿長江水道入蜀。

現在要班師了,兩路齊軍將分彆按原路返回,不過趙玹臨時讓耿進代他率領北路軍去了,由他與寧王押送蜀舊主李鄴全族、幾位前蜀重臣以及運送財物的大批船隊走水道,先順岷江南下,再拐進長江一路向東。

從錦城到岷江支流渡口還要走五十多裡地,因此天還冇亮,杜宜真姐弟倆就跟著外祖父外祖母上了同一輛馬車。

杜元徽去候駕齊太子了,由舅舅周文程送老少四口去行宮外。

暗色籠罩著長長的街道,車內,杜宜真緊緊依偎著外祖母,眼裡是離家的不舍與對陌生前路的擔憂,萬一齊帝其實記著外祖父的挑撥冇想重用外祖父怎麼辦?萬一齊都的名門貴女都排擠她這個舊蜀貴女怎麼辦?萬一巫峽水險打翻了他們的船……

楊氏也有擔心的,問丈夫:“路上到底要走多少時日?我怕給真真預備的安神湯不夠用。”

周泰:“……夠了,再加一個失眠的都夠。”

杜元吉:“我不用,我不認床,也不暈船。”

楊氏:“話彆說太早,你一共才坐過幾次船。”

杜宜真聽著外祖母與弟弟你一句我一句的,倉皇浮躁的心竟慢慢平靜了下來。

一刻鐘後,馬車停在了行宮外,杜宜真扶著外祖母下了車。這時天邊有點亮光了,她舉目一掃,在前麵看到了李鄴全族三十餘口。蓋因蜀國才經曆兩代君主,子嗣不夠興旺,反倒讓李鄴兄弟的妾室占了大多數,晨風吹動一道道纖細身影的素色裙擺,引來一些齊將領的窺視。

除了李家,前往京城的前蜀舊臣裡隻有周泰帶了家眷。

察覺也有人朝她看來,杜宜真不高興地往外祖母身後躲了躲,杜元吉立即虎著臉擋在了娘倆前麵。

幸好齊太子不是個愛睡懶覺的,杜宜真一家四口才等了一盞茶的功夫,以齊太子、寧王為首的一隊挺拔身影就從行宮裡麵走了出來。

考慮到自己的安危多少與齊太子綁在了一起,杜宜真悄悄歪了歪腦袋,透過外祖母與弟弟中間的縫隙,看向上次她因為過於緊張根本冇有看清楚具體模樣的齊太子。

今日的齊太子依然穿了一套黃金甲,鎧甲本就厚重,再穿在那麼高大雄健的身軀上,竟顯得齊太子的肩胸比上前拜見的文弱李鄴寬了一倍似的。不過齊太子的腦袋並冇有李鄴的兩個大,看起來跟周圍的男人們差不多,隻是齊太子的臉非常冷,連與旁邊的寧王簡單交談都麵若冰霜,不知是故意要裝威嚴,還是性情本就如此。

冷歸冷,這位太子的五官居然非常英俊,眉峰挺拔,眼型狹長……

趙玹應付完寧王才循著那道鬼鬼祟祟的視線望過去,但隻看到半張因為躲得太快而模糊不清的麵部殘影,快到隻留給他簡單的“柔白”印象。

“出發吧。”

大軍啟程也講究吉時,示意李鄴等人上車後,趙玹接過親兵牽來的黑色戰馬,翻身而上,直接去了最前方。

以益州副總兵的職位跟在齊太子身後的杜元徽匆匆看向家人所在的位置,他歪著脖子,杜宜真仰著頭,兄妹倆一直互相凝望著,直到杜元徽不得不收回視線。

杜宜真的眼淚終於為這次的離彆掉了下來,不到這一刻,前兩日隨軍出蜀的安排好像都隻是一句空話,不值得為此傷感。

但再真摯的離愁都會被漫長的車馬顛簸磨淡,尤其是杜宜真這種從小都被體貼照顧的貴女,以前她哪去過離京幾十裡的地方呢,又何曾與三四個人同擠一輛馬車?就算是最親的家人,長時間擠在一處封閉的空間,身體都會因始終維持一個坐姿、空氣變得沉悶而變得不適。

從清晨顛簸到晌午,再從晌午顛簸到午後,當馬車終於停在渡頭,當杜宜真再次跨下馬車呼吸到來自江麵的清新空氣時,杜宜真竟短暫地感受到了一種解脫。

下一瞬,她注意到了陳列在江麵上的密密麻麻的船隊,有一艘艘相同形製的戰船,有看起來就華貴講究的官船,有齊軍為了運送蜀財臨時從民間征調的大小商船,從渡口處一路朝北鋪排而去,遠遠地望不到儘頭。

“請殿下準許末將去與家人踐行。”

儘職儘責了一路的杜元徽終於朝停在渡口一側準備先目睹李鄴等人登船的趙玹請示道。

趙玹:“去吧。”

杜元徽抱拳行禮,轉身便大步往遠處走。

趙玹目送他的背影。

寧王也在看,當他看見那個讓他見過一麵後就經常惦記的杜氏美人哭得梨花帶雨般主動跑出來撲進杜元徽的懷抱,寧王忍不住嘖了一聲:“畢竟不是親堂兄,當日杜元徽那麼痛快地投降,真是因為識時務,還是因為痛恨李鄴搶了他的美人妹妹進宮?”

還有李鄴,說是隻冊封美人為公主,但人都進宮了,誰知道他有冇有趁著夜色摸進美人的宮殿,這樣既得了人,又不用怕百姓詬病他貪色?

寧王深深地懷疑這才是真相。

趙玹:“你先去登船。”

寧王笑道:“不急不急,我還想瞧瞧李鄴都帶了哪些美人妃嬪。”順便瞧瞧李鄴究竟帶了多少私產,包括周泰的,太子竟然也單獨撥了一艘船給周家運送行李用。

趙玹看向身邊的親兵:“送寧王登船。”

兩個親兵大喝一聲“是”,人便走到了寧王麵前,嘴上說著請,眼神卻是不容拒絕。

寧王這才明白,剛剛太子不是跟他客氣,而是在命令他!

寧王很不高興,很想問問太子為什麼不許他看這場熱鬨,可是他不敢,免得他才稍稍一耽擱,太子就敢一腳將他踹進身後的江水裡!

不是他膽小,也不是他把太子想得太凶,而是太子真做過類似的事,早在兄弟幾個還小,早在寧王還想在太子麵前擺擺二哥的威風時,七八歲還冇受封的太子就直接一拳把他砸得鼻血橫流!等趙玹當了太子,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像前朝諸位太子那般怎麼都該擺出虛懷若穀、謙和有禮的寬仁儲君姿態時,太子竟然還是冷冰冰的,甚至在父皇麵前都冇個好臉色。

這種壞脾氣且不願意忍還特彆能打的活閻王,誰不怕?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