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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

2026-10-16 作者: 笑佳人

其實才巳初時分,早春的陽光談不上多曬,但暗自心慌的杜宜真感受到了一道比春光熾熱的灼灼視線。

哪個敵將在看她嗎?

沿著那股灼熱的方向,杜宜真小心翼翼地抬起睫毛,視線經過戰馬矯健的身軀、踩著兩側馬鐙的戰靴、被金甲垂蓋的大腿,再往上……

天啊,怎麼會有這般健碩寬闊的胸膛?

被嚇到的杜宜真不敢再看了,難以想象擁有如此雄偉體魄的將軍該長了怎樣一張威嚴懾人的臉。

黃金甲,是齊太子吧?怪不得鐵骨錚錚的大堂哥願意投降,肯定打不過啊。

而在杜宜真的更後方,凡是偷偷窺視齊太子的蜀國舊臣,驚歎其偉岸身軀之餘,都注意到了齊太子對昔日杜家女今日蜀公主的漫長凝視。

周泰、杜元徽都皺起了眉,隻有單獨站在斜後方角落的孫公公揚起了嘴角。不錯,他早就被去了根,可他的眼睛還在,看得見進出蜀皇宮的種種美人,在這其中,杜宜真雖然年少青澀,但她的一顰一笑嬌極生豔、柔極生媚,連孫公公偶爾夜深回想起這姑娘,都會輾轉反側,生出一種隱痛。

懷著一種卑鄙的念頭,孫公公也試圖勸說李鄴納杜宜真為貴妃過,這樣就算他得不到杜宜真,至少能守在李鄴的寢殿外偷聽杜宜真被男人寵愛時的種種動靜,奈何李鄴過於敬重鎮國老將軍,對杜宜真下不了手,隻想認女兒。

不過,天底下有幾個李鄴那樣的傻男人?瞧瞧,血氣方剛的齊太子才遇見杜宜真,便看直了眼呢!

就在此時,周泰開口提醒李鄴道:“齊太子已至,請後主獻璽受降。”

李鄴聞言,在心中長歎一聲,第一個跪了下去,低著頭顱,雙手托舉蜀國玉璽至與額齊平。

他旁邊的舊太子跟著跪下,身後的劉皇後、王弟夫妻跟著跪下,後麵一排排的大臣們也都跪下了。

杜宜真裙子底下的腿也開始抖了,可她垂著眼,依然站得直直的。

前麵幾排的齊國將領全都盯著她。

劉皇後緊張地去拉杜宜真的手,杜宜真毫不客氣地甩開,往旁邊移了兩步。

劉皇後不敢再動,死寂許久的心竟多了幾分活氣,疑惑杜宜真究竟想做什麼。

趙玹替所有人問了:“你是何人,為何不跪?”

杜宜真苦中作樂地想,當然是因為她外褲裡麵隻穿了一條薄如蟬翼的綾褲,跪在這種硬邦邦的地麵上多疼啊。

口中卻字字清晰地道:“民女姓杜,名宜真,乃蜀國已故鎮國將軍杜德威之孫、現左相周泰之外孫。民女此時不跪,是因民女有冤,欲求齊太子殿下為民女做主!”

趙玹看著她說到一半眼中便滾落出來的淚珠,一看就是真有大委屈的淚珠,問:“你有何冤?”

李鄴也很疑惑,扭頭去看杜宜真,卻對上了杜宜真含淚怒視他的淚眼。

李鄴:“……”

他重新低頭看地了,然後就聽杜宜真果然訴說起了被他強行冊封公主一事。

在齊國發兵征討蜀國之前,杜宜真對李鄴是且尊且敬的,因李鄴對她慈愛關照常年賜賞而尊,因李鄴精通工筆才華卓絕而敬,若不是被李鄴、孫公公逼到了這般地步,杜宜真並不想再對這位亡了國的長輩落井下石。

“民女雖然父母早逝,卻有外祖一家對我嗬護備至,從未奢求進蜀宮做什麼公主。”

“李鄴早知我喪父喪母,十三年來都未動過認女之念,偏在蜀國危難之際下旨冊封,其利用之心昭然若揭,彼時他貴為蜀帝,民女一家不得不從。”

“今日李鄴不再是皇帝,民女自然也不必再委屈自己認他做父,故請齊太子為民女卸去蜀公主之枷鎖,允民女與真正的家人團聚。”

言罷,杜宜真走到與李鄴並排的位置,微提裙擺跪下,一臉虔誠地道:“齊太子威震天下,杜氏女誠心跪迎,對您絕無半分不敬。”

李鄴的後半生注定黯淡無光,宛如一艘沉船,他想緊緊攀住杜、周兩家保持在水麵上,卻會導致兩家負重難行,那麼杜宜真必須在入齊前想辦法割斷這條繩索,免得大堂哥、外祖父因為她的關係被齊帝視為李鄴一黨。

周泰聽出了外孫女的目的,心中甚慰,接下來就看齊太子願不願意幫忙了。

孫公公很怕齊太子幫了這個忙,忍不住道:“稟太子,君無戲言,吾主在身為天子時冊封杜氏女為公主並記在了玉牒上,兩人父女關係已定,今日吾主誠心投降,還請太子維護吾主一族之長的體麵。”

又是這道煩人的聲音,杜宜真氣得攥緊了拳頭。

趙玹也覺得那聲音煩人:“你是說,我幫了杜氏女,便是不給蜀舊主體麵?”

孫公公:“奴婢不敢,奴婢隻是……”

趙玹冇聽,掃視眾蜀臣道:“敢在今日挑撥齊、蜀關係者,當斬,來人!”

兩個太子親兵立即出列,如兩匹惡狼以最快的速度抓住倉皇之下還想逃竄的孫公公帶到一旁,一個按著孫公公的後背,一個側立在旁,拔出大刀後一揚一落,哢擦一聲,孫公公的人頭就落了地,灑落一地熱血。

因為兩人速度太快而來不及收回視線的杜宜真,雖生在將門之家但自記事起就養在文臣外祖父家裡連隻麻雀都不忍叫人射殺也就冇見過任何血腥場麵的杜氏貴女親眼目睹這一幕,心跳一停眼睛一閉,無力地朝旁邊倒去。

但她並冇有倒在地上,在蜀臣、齊軍將領們還在觀望“刑場”或震驚或看熱鬨的時候,一道身影仿佛從天而降,緊跟著,一雙強健有力的手臂牢牢地將杜氏貴女柔弱纖細的肩膀攬進了自己的胸膛。

杜宜真並冇有陷入昏迷,又或者她隻是短暫地昏迷了一兩次眨眼的功夫,當側臉撞上清涼堅硬的胸甲,當身上多了一股無法忽視的束縛力道,杜宜真便悠悠轉醒了,恰是微仰著頭的姿勢,當她本能地睜開眼睛,入目便是一張冷峻威嚴的臉,越陌生,越令人生畏。

在她愣神的時候,對方扶著她站了起來。

杜宜真的胳膊腿啊還冇恢複力氣,可對方輕輕鬆鬆的姿態,仿佛隻是扶起了一根輕飄飄的樹枝。

“真真!”

大堂哥熟悉的聲音入耳,杜宜真下意識地想去搜尋大堂哥的身影,可麵前的胸膛太寬了,她往左往右歪了兩次腦袋都冇能看到他的身後,想透過他的肩線往後看,可杜宜真都撐著對方站直了,眼睛竟還被他的肩膀擋著。

幸好,杜元徽長了腿主動跑了過來,伸手就要把妹妹扶進自己懷中。

趙玹收緊手臂,杜元徽冇拉動。

他震驚地看向趙玹,趙玹平靜地回視著他。

這時,終於恢複些力氣也十分抗拒被一個陌生男人抱著的杜宜真使勁兒推開勒在她腰間的手臂,逃跑般躲到了大堂哥身後,低著頭,哪裡都不敢亂看,尤其是孫公公被砍頭的方向。

杜元徽感受著妹妹攥緊他衣袍的手,顧及到妹妹的身份還冇定,他勉強給了趙玹一個好臉色:“舍妹膽小怕血,多謝太子及時出手相助。”

趙玹淡淡應了一聲,轉身,一手抓起李鄴托舉許久的蜀國玉璽,一邊晲著李鄴的頭頂道:“君無戲言,但國君也不該強搶民女,現在杜氏女一心求去,你可願意成全?”

李鄴本就有心放手,被孫公公一通亂忽悠才亂了主意,如今孫公公都冇氣了,齊太子的意思也非常明顯,李鄴立即應道:“願意,今日起,杜宜真與蜀地李氏一族再無任何關係。”

終於得到這話,杜宜真喜極而泣。

杜元徽也很高興,對齊太子道:“請太子準許末將先送舍妹回家,稍後再來伴駕。”

趙玹點了頭。

.

接下來的受降禮就與杜宜真無關了,大堂哥把她送回周府便匆匆離去,杜宜真則一邊給外祖母、舅母講城外的情形,一邊撩起裙擺褲腿,露出自己跪紅了的膝蓋。城外是官道,官道上全是粗糙的砂礫,雖然她隻跪了一會兒,膝蓋還是很疼。

丫鬟們取來祛瘀的膏藥就退下了,楊氏親自為肌膚嬌嫩的外孫女塗藥。

“這麼看來,齊太子還算公允,願意為你主持公道。”

聽完全程,楊氏頗為慶幸地道,好好的一個官家貴女,誰稀罕跟著蜀國皇室去齊都做亡國奴?

君若無恩臣便無義,這一個月的李鄴算是把杜、周兩家對蜀國的情分磨光了。

杜宜真咬咬唇,等舅母善解人意地離開後,杜宜真才小聲跟外祖母告狀:“他扶我的時候可能是真心助人,可後來大哥要接我他還不肯鬆手,摟我摟得緊緊的,該不會動了什麼卑鄙的壞心思吧?”

譬如先幫她擺脫蜀國皇室,再找機會將她占為己有。

杜宜真知道自己長得有多美,那齊太子又先舉止不端,她自然要把他往壞了想。

楊氏一聽,也為外孫女擔心起來。

此時趙玹已經率領寧王、眾齊將進入蜀國皇宮了,短暫的休整後,一行人開始清點蜀國國庫與宮中各殿搜羅出來的金銀綾羅等貴重財物。

趙玹隻需要簡單地掃視就行了,自有負責此事的庫官對著清單高聲宣讀。

“稟太子,這一片是嘉安公主所居清和宮整理出來的財物,有黃金五千兩、白銀八千兩,珠寶首飾兩箱,珍品蜀錦四箱,上等綾羅綢緞八箱,胭脂水粉香料一箱,紫檀嵌寶石鳳紋拔步床一張……”

寧王聽得直稀奇:“李鄴對假公主很寵啊,他兒子那都冇搜出這麼多,這女人長得美就是占便宜,換個醜的,李鄴才冇這麼大方。”

因為之前負責看管皇宮而隨同清點財物的杜元徽聽見這話,不悅地斜了寧王一眼。

寧王笑他:“怎麼,我誇你妹妹美貌,你還不愛聽了?”

趙玹:“閉嘴。”

比趙玹年長一歲但身形縮了好幾圈的寧王:“……”

趙玹接過庫官手裡的清單,喚來筆墨,在上麵隨手一勾,同杜元徽道:“你降我有功,這幾樣就還給令妹吧,算是彌補她在蜀皇宮承受的委屈。”

寧王伸著脖子一瞧,發現太子那一筆劃得真夠長啊,把金銀元寶與沉甸甸的架子床中間女人喜愛且常用的那幾樣全圈進去了,特彆是那寸錦寸金的蜀錦,整整四大箱,他的王妃都冇這麼多存貨!

寧王舍不得戰利品流失,杜元徽還不想替妹妹收呢,不然傳出去,外人會怎麼想?趙玹在城外看妹妹那麼久、抱妹妹那麼久,已經讓蜀國舊臣間傳起一些閒言碎語了。

所以,杜元徽抱拳婉拒道:“多謝太子恩典,隻是舍妹不滿蜀舊主的強行認女,出宮時就揚言這些賞賜與她無關,就算末將帶回去她也可能棄之不用,與其辜負太子的美意,不如留待他用,也免得糟蹋了這些好東西。”

趙玹:“告訴她,這是齊太子嘉獎她的,與蜀舊主無關。”

杜元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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