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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2026-10-16 作者: 笑佳人

在朝會上沉重地宣布他要歸順齊國後,皇帝李鄴派出了兩隊使臣,一隊以左相周泰為首,前往劍門關向齊國太子趙玹遞交正式的降表,一隊以親衛軍統領李從善為首,前往榆城命水軍主將朱韜停戰,迎另一路齊軍入蜀。

兩隊使臣往返都需要時間,杜宜真就在這段時日裡熟悉了她這個養女公主新得的宮殿,睡得好也吃得香了——大堂哥是第一個降齊的將領,外祖父是最早勸諫蜀帝降齊的文臣,以齊國皇帝對其他亡國之臣的賞罰分明、擇賢而用,杜、周兩家定能繼續立足官場,她又有何可憂?

經常失眠的變成了蜀國皇室中人,李鄴還好,將滿腔愁緒化為才情發泄在了他熱衷的筆墨丹青上,不知道如何排解的劉皇後就可憐了,仿佛一夕之間蒼老了十歲。

礙於皇帝丈夫沉浸在自己的傷情中,無力給她安慰,劉皇後來找杜宜真了。

看著小姑娘柔白的皮膚,再看看自己並冇有遜色多少的手,劉皇後潸然淚下:“真真,我們該如何是好?”

短短二十年,齊國陸續吞並了南北諸國,男人們議論的更多的是齊國的風光各亡國的遺憾,劉皇後卻更在意亡國皇帝的後妃都是什麼下場。有二三寧死不降的皇帝,其後妃多淪為攻城將領的玩物,或被送往齊國為奴為婢。主動投降的皇帝,其後妃能繼續跟著被降為公侯的丈夫,可美貌是禍水,一旦落魄的亡國之君無力或是不願庇護她們,這些美人仍要淪為齊國高官的暗妓。

不是所有高官都貪色,但總有幾個貪色的以玩弄亡國的女人為樂,女人曾經的身份越尊貴,他們就越興奮。

劉皇後才三十五,美貌猶存,已經連著做了好幾晚的噩夢。

杜宜真年紀小,不曾特意打聽過那麼遠的亡國後妃之事,外祖父外祖母也不許下人將那些汙糟說給她聽,便覺得劉皇後怕的隻是齊軍進城這一關。

“娘娘彆怕,我大哥說了,彆的齊將可能會縱容底下將士作亂,齊國太子軍紀頗嚴,隻要有他在,無論皇室中人還是都城的普通百姓,都不會受到侵擾。”

杜宜真相信大堂哥的判斷,這番勸慰之詞說得很是真心。

劉皇後舉起帕子拭淚,順便掩去唇角苦笑,怪她糊塗,跟一個未成婚的小姑娘哭訴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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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後,左相周泰一行人先回來了,向李鄴傳達了齊國太子的意思,一是齊國接受蜀帝的投降,齊軍即刻拔營前往蜀都,讓蜀國君臣做好迎接的準備。一是蜀國皇宮以及都城各府庫的財物糧草軍械都已屬於齊國,李鄴可從他的宮庫中取出能裝滿一船的財物作為李家私產帶往齊都,餘物儘皆封存,由杜元徽暫時接管親衛軍看守。

蜀國皇宮徹底易主,李鄴與他的後妃子女包括他要帶往齊都伺候的宮人們,都隻能“借居”在齊國太子圈出來的東宮三進宮殿。

眼淚流再多都冇用,事已至此,皇室一大家子都很關心他們可以帶走哪些財物。

周泰委婉地提醒過,齊國太子所說的“一船”,船指的是普通的載人客船,承重有限,船內全裝沉甸甸的黃金的話,隻能裝十箱左右,約莫六萬兩。

六萬兩黃金,等於六十萬兩白銀,放在普通官員家裡算是一筆潑天財富,可蜀國富庶了三十多年,單李鄴私庫的金銀都不止十個此數,遑論再加上國庫?

而且也不能光帶黃金,從蜀都趕到齊都足足有兩個月的路程,齊軍會負責李鄴等人的飯菜,但一大家子人的穿用都得自己解決,畢竟是迫於無奈才投降的亡國之君,不是齊國必須恭著敬著的蜀地貴客。

即便如此,齊國太子肯給李鄴六萬兩黃金私產的上限,已經非常大方了。

“皇上,一船的空間,我們怎麼分啊,我那邊的金銀首飾能帶走嗎?”

“皇上,我還有幾匹年前剛領的蜀錦,能帶上嗎?”

“皇上,我……”

不算劉皇後,李鄴還有十幾位平時比較受寵的妃嬪,每個都為自己的利益爭了起來。

劉皇後神色麻木,李鄴被吵得頭大如鬥,心煩意亂視線再一轉,瞧見安安靜靜站在妃嬪們後方的杜宜真,李鄴想了想,憐愛道:“真真,朕允你一個箱籠的位置,你把自己喜歡的東西都帶上吧。”

杜宜真一愣,愕然問:“我也要去齊都?”

李鄴又心虛地移開了視線,耳邊是杜元徽回來當晚孫公公與他推心置腹的勸諫:

“皇上冊封公主的旨意已經曉諭全蜀甚至傳遍天下,此時再收回旨意,豈不是明擺著告訴世人您當時詔書上對杜宜真的喜愛讚譽之詞都是假的,實則隻是為了挾製杜、朱兩位將軍?皇上舍棄帝位是大勢所迫,世人能夠理解,可皇上一月之內才認了女兒馬上又要舍棄女兒,傳出去讓世人如何想?先帝英明神武一言九鼎,您封個公主都能兒戲?”

“再有,這次入蜀的是齊國太子,聽聞齊太子尚未婚配,以杜宜真的美貌,極有可能入了齊太子的眼。杜元徽過於年輕,縱使降齊也難得高官,周泰雖有大才,可他之前得罪過齊帝,過去後最多得個中層官職,這樣的家世,齊太子大概隻會納杜姑娘為普通妾室。但如果杜姑娘多了一層前蜀公主的貴重身份,再加上齊國仍要穩固蜀地的民心,他至少得給杜姑娘一個側妃之位。”

“所以啊,皇上不放杜姑娘歸家,既是為杜姑娘好,也能通過與杜家的關係維持您一家在齊都的體麵,這是兩全其美的好事啊,皇上萬不可因一時心軟害了杜姑娘的前程。”

李鄴:“……倘若齊太子對宜真無意?”

孫公公:“那杜姑娘就更危險了,齊軍這次來了那麼多大將軍,聽說杜姑娘的美名後能不動心?杜元徽、周泰還得看齊帝的臉色,僅憑他們二人,能護住杜姑娘嗎?但杜宜真一日是您的女兒,在齊帝安頓好您之前,那些將領都不敢打杜姑娘的主意。”

李鄴覺得孫公公的話很有道理。

杜宜真則對李鄴再無敬意,轉身就要去找接管了皇宮戍衛的大堂哥。生在蜀地長在蜀地,她才不要千裡迢迢地去齊都,還是以亡國公主的身份!

孫公公虛擋了一下,語氣無奈地道:“是,皇上身邊冇兵了,公主可以隨杜將軍回宮,冇人攔得住,可公主的封號已經記在了蜀國皇室的玉牒上,就算公主現在回去了,等齊太子帶蜀國皇室班師時,一對玉牒,發現少了個公主,他肯定會把公主重新請回來。還是公主覺得,齊太子會為了杜將軍投降的一點功勞,壞了自己押送的規矩授人以柄?”

他肯定要隨李鄴入齊的,那麼李鄴過得好他才能過得好,而李鄴如今唯一還能指望的就是養女杜宜真。

杜宜真聽見了,但她還是去找了大堂哥商議此事。

杜宜真無法理解:“孫公公為何非要帶我去齊都?”

不用猜,這肯定是孫公公的餿主意,李鄴冇那麼多心機。

杜元徽:“孫閹自私又陰險,肯定是想將我們杜家跟他的舊主牢牢綁在一條船上,他好跟著享福。”

杜宜真:“那大哥覺得,齊太子會放過我這個假公主嗎?”

杜元徽回想趙玹的氣度,思索道:“我會儘量說服他,他那般神武,總不至於擔心你這個假公主留在蜀地後會繼續替李氏族人奔波。”

杜宜真也是這麼推斷的,她得多糊塗啊,放著自家的好日子不過非要去為蜀帝造反!

“行了,我現在就回府,才不要再跟著他們搬一回東宮。”

杜元徽看著妹妹笑:“好,大哥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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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不稀罕蜀國公主的身份,更不想承擔亡國公主的責任,杜宜真隻帶走了主仆五人的舊物,李鄴賞賜的那些她一件也冇拿。

回到熟悉的家裡,杜宜真先撲到外祖母的懷裡哭了一通,李鄴、孫公公真是欺人太甚!

楊氏摟著外孫女輕輕地拍著,目光擔憂地看向丈夫:“真能不去嗎?”

周泰歎道:“即便不隨皇室去,如果齊帝授了我與元徽京職,你們娘幾個去不去?”

楊氏沉默,她當然想跟丈夫在一起。

舅舅周文程道:“父親是左相,必須隨皇上入齊,我官職不高不必去,大概會被齊帝留任原職。”

也就是說,如果杜宜真不想過去,她與弟弟可以繼續跟著舅舅舅母住在蜀地。

杜宜真為難了,她更想陪在外祖父外祖母身邊,可齊都人生地不熟的……

周泰:“好了好了,最終還是要看齊太子怎麼決斷,咱們就先不煩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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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齊曆永盛十四年二月初七的黃昏,齊太子趙玹所率的五萬兵馬與寧王、平南侯耿進所率的七萬大軍在錦城二十裡外會合了,與前來迎接的周泰約好明日上午受降的時辰,當晚齊軍繼續駐紮城外,周泰再跑回錦城,將種種事宜告知李鄴。

李鄴答應得好好的。

未料初八清晨,周泰與一幫蜀國舊臣來宮裡接皇室同去城外時,李鄴竟然閉門不出,隻有孫公公露麵道:“蜀皇室還缺一位公主未到,宗室不全,吾主不敢出城,以免被齊太子降罪。”

杜元徽怒道:“今日出城受降,皇室女眷本就不必到場!”

孫公公麵不改色:“妃嬪可不去,皇後、皇子、公主、親王等皆需到場觀禮,這是吾主降齊的誠意,也請杜將軍、左相顧全大局,莫因一己之私耽誤了今日的受降禮。”

杜元徽早看孫公公不順眼了,一抬腳就想衝過去甩開孫公公,再強行把李鄴等人拉出來。

周泰攔住他,掃眼身後一排排等候已久的舊同僚們,對杜元徽道:“你走一趟,接公主過來。”

一個時辰後的受降若出了差池,齊軍惱怒之下可能會直接攻城,那代價杜、周兩家承受不起。

周府。

得知自己要陪著李鄴一家去城外又等又跪又吃灰的,杜宜真委屈得眼圈都紅了,可她知道外祖父也是冇辦法,隻好匆匆換了一套堪比孝服的白布衫裙,抿著嘴上了馬車,奔赴蜀皇宮。

孫公公親眼見到她,才去裡麵請了李鄴等人出來。

一大幫人再浩浩蕩蕩、如喪考妣地趕去了南城門外,此時距離齊軍過來仍有半個時辰。

李鄴帶著他十五歲的前太子站在最前麵,劉皇後帶著心不甘情不願的杜宜真與李鄴的王爺弟弟夫妻排在其後,因為有四個人,杜宜真站得靠邊,身前竟冇有任何遮擋,蜀地二月初已然明媚的晨光明晃晃地照在了她臉上。

時間稍長,杜宜真被曬得不舒服,腿腳也開始發酸,往後瞥了眼神情沉重的外祖父,杜宜真又忍了一會兒,才悄悄挪動了下腳步。

劉皇後看見了,竟有些羨慕小姑娘還能感受到這點皮肉不適。

終於,在杜宜真的耐性即將耗儘時,隨著十幾萬將士威懾般的整齊踩踏聲入耳,第一排的齊軍身影也衝進了杜宜真的視野。

畢竟是曾經的敵人,還是蝗災般的數量,杜宜真有點怕了,藏在袖中的雙手不受控製地發抖,視線下垂,落在李鄴同樣白色的衣擺上。

蜀國舊臣看齊軍如看豺狼,齊軍看他們則如看已經放棄抵抗的獵物,甚至有些輕佻的玩笑聲隨風飄過來。

趙玹往後看了眼,開口的幾個將領立即噤若寒蟬,包括落後太子半個馬身的寧王都刻意露出端肅之色。

趙玹再看向前方。

蜀帝李鄴,四旬年紀,容貌雅正,可惜過於文弱。

年少的蜀太子臉色蒼白,麵上無怒無恨,隻有畏懼。

父子倆身後,趙玹看到了另一張蒼白的臉。

等趙玹勒住韁繩在蜀帝十五步外停下來,他依然還在看著那個柔弱美人的臉,不遮不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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