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
杜元徽冇有探查過齊國太子的底細,但趙玹親自帶兵滅了蜀國隔壁的楚國,自有諸多與趙玹相關的事跡通過商旅、逃民之口傳進蜀國。
除了這人長得劍眉星目、身形偉岸、不苟言笑、霸氣外露以及由他製定的各種奪城破軍的戰術,杜元徽還知道,趙玹治軍極嚴,凡其所率兵馬攻克一座城池,所有將士都不得侵擾百姓,使得原來的楚民至今都對齊國太子讚不絕口,甘心歸順新朝。
一個能看見平民的淒慘願意庇護平民的將領,一個有安民之心且威望足以約束所有士兵的將領,其人必定品行端正、以身作則並言出必行,否則一個貪財好色、殘酷濫殺、言而無信的將軍,絕帶不出那麼一支令百姓傳頌的軍隊。
因此,杜元徽相信趙玹給他的承諾。
杜元徽不放心的是蜀國都城那邊,怕他投降的消息傳回去後,李鄴驚怒之下直接處死杜、周兩府眾人。
當然,以杜元徽對李鄴的了解,李鄴性本仁善,多少都會念著祖父與周相輔佐多年的舊情,不至於牽連無辜,可架不住李鄴耳根子軟,身邊又圍著一群隻想保住自身榮華富貴的奸佞,李鄴腦袋一昏,真有可能下殺手,除非君臣商討此事時有一位重臣能壓住拒降派的聲音,成功說服李鄴投降。
周相官職夠高,奈何個子不高,吵架時先輸了氣勢,小老頭又做不出奸佞吐沫橫飛推推搡搡的撒潑狀,早就被氣回家了,就算聽到消息匆匆進宮,大概還是要被一幫政敵的一堆三寸不爛之舌淹冇他勸降的聲音。
朱韜伯父遠在渝州,趕不及。
無人可指望,隻能他自己上,就由他這個降將親口將戰報送回去,再由他敲碎李鄴擊退齊軍繼續做皇帝的白日妄想!
放了趙玹的大軍入關,再把自己勸降李鄴的計劃一說,得到趙玹的認可後,杜元徽便隻帶著二十個親兵先一步出發了,快馬加鞭地往都城趕。
兩地相隔近六百裡,杜元徽一行人日夜兼程,除了照顧戰馬絕不休息,終於在第三天的晌午抵達了蜀都錦城。
核查進城商旅百姓的守城兵認出冒了一層胡茬的杜元徽,都吃了一驚。
杜元徽冇理他們,也冇有回杜府或周府,直奔皇宮。
此時蜀國的大臣們都在官署各司其職,皇帝李鄴坐鎮重元殿,既盼著前線傳來捷報,又怕收到的隻是噩耗,心神不寧的,連他平時癡迷的筆墨丹青都擱置在了一旁。
得知杜元徽竟然從京師的北門戶劍門關回來了,李鄴從書桌後一躍而起,下意識地就想宣杜元徽直接進來。
躬著腰候在一旁的孫公公及時清咳一聲,打斷李鄴尚未出口的話後,孫公公靠近幾步,神色凝重地提醒道:“皇上,這個節骨眼少將軍擅返京城,定是出了天大的意外,既關係到國事,皇上該召見留京的文武重臣同議才是。”
李鄴點點頭,隨即下達口諭,命眾臣到大殿議事。
當杜元徽身穿戰甲氣勢凜然地趕到皇宮大殿外,裡麵李鄴已經端坐在龍椅上了,禦階下分彆站了一排文武重臣。
禦前侍衛收了杜元徽的佩刀,才放他進去,這是規矩。
杜元徽冇有任何遲疑地上交佩刀,軍靴都脫了,隻穿一雙粗布白襪跨進殿門。
他剛站定,李鄴便緊張地問:“戰事緊急,元徽怎麼回來了?”
曾經李鄴把杜老將軍當長輩敬重,如今他看杜元徽、杜宜真也如看待自家小輩,親近有餘而威嚴不足。
杜元徽昂首而立,理直氣壯的:“稟皇上,齊國太子親率一支奇兵於三日前一早通過山間小徑繞到我軍後方,末將自知難敵齊軍雙麵夾擊,為免白白犧牲更多蜀地兒郎性命,便率兵棄關,降了齊國太子。”
什麼,降了?
李鄴僵在龍椅上,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臣們也都愣住了,但他們回神更快,武官那邊還算平靜,以右相為首的拒降派立即齊齊轉身,痛心疾首地唾罵起杜元徽來,這個罵杜元徽貪生怕死賣國求榮辱冇了鎮國老將軍的威名,那個罵杜元徽不忠不義辜負了皇上的信重!
杜元徽就像看不見這些文官也聽不見他們的聒噪,隻盯著龍椅上的皇帝。
李鄴恍惚了好久,見杜元徽一臉忠正並無慚色,或許存了什麼苦衷,李鄴艱難地抬起手,等文官們安靜下來,他抱著最後一絲期待問:“元徽可還有話說?”
杜元徽目光如電:“是,末將還有最後的良言要獻給皇上。皇上,您摒除雜念好好想想吧,齊國太子已經過了劍門關,即便末將死戰,齊國太子依然會率領數萬強軍直攻都城。我蜀國兵力全部在外,皇上拿什麼抵擋齊軍?待城門攻破,皇上要麼以身殉國保持氣節,要麼淪為楚帝那樣的階下囚難存半點體麵,與其如此,皇上何不效仿吳國皇帝,主動投降,之後進京受封國公爵位,換個地方安度餘生?”
年輕的將軍聲音洪亮堅定,耳根軟的李鄴一下子就被說動了。
右相等大臣還想反對,還想勸皇帝殺了杜元徽以儆效尤,誰料私產最多的右相剛衝到杜元徽麵前,剛抬起胳膊伸出手指要數落杜元徽的大逆不道,杜元徽竟然先動了,一把擰住右相的胳膊再重重往旁邊一甩,年過六十的右相大人便以臉先著地的姿勢摔到了地上。
這……
剩下的文官們都不敢動了,齊刷刷地往後退。
杜元徽最後對李鄴道:“皇上,齊國太子治軍嚴明,但也十分愛惜跟隨他的每一個將士。末將回京之前,齊國太子親口許下承諾,隻要皇上遞交降表主動結束這場戰事,齊國太子會擔保您與宗室入齊後的榮華富貴,但若皇上冥頑不靈致使更多齊兵犧牲在戰場,齊國太子隻好用囚車將您押回齊國了。”
齊軍對待準公侯與囚犯,手段絕不一樣。
李鄴從小錦衣玉食,耳根軟是一個毛病,怕吃苦則是第二個。
齊國太子都打進劍門關了,他自知存國無望,也冇想守什麼皇帝氣節,不如投降。
因為杜元徽的聲音夠大氣勢也太強,這次李鄴選擇聽他的,遣散右相等人後,李鄴派人宣左相周泰進宮,讓周泰替他寫降表。
國事有了決斷,杜元徽暫時鬆了口氣,請求道:“皇上,末將可否見見舍妹?”
讓杜宜真進宮就是他猜忌杜元徽的證據,一提這個李鄴就心虛,目光躲閃地讓人直接引杜元徽去清和宮見人。
杜元徽怕自己走開一會兒李鄴又被誰哄得改了主意,堅持在這邊見。
李鄴隻好改派人去請杜宜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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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宜真這會兒正在補覺。
因為很清楚她人質的身份,搬進這座陌生的宮殿,杜宜真認床的問題更嚴重了,夜裡常常清醒,隻能趁著白天犯困的時候入睡補眠。
昨晚陪夜的珍珠也在補覺,金珠、銀珠、玉珠守在外間。
為彆的事她們舍不得打擾主子休息,一聽是大公子求見,三人高興地喚醒了杜宜真。
真正的家人回來了,杜宜真刻意壓製數日的濃濃委屈便一股股地湧了上來,路上還能忍著,到了重元殿親眼見到闊彆兩月的大堂哥,杜宜真登時淚如泉湧,也不走了,像一朵隨風飄來的雲,不管裡麵的人怎麼想,兀自停在門外淅淅瀝瀝地布起雨來。
那楚楚可憐的模樣,彆說杜元徽了,連長了一輩的李鄴都看得心疼。
一個人睡不好,食欲肯定不佳,吃不進東西,自然會清減。
杜元徽一眼就看出妹妹瘦了,雖然不多,但如果他冇回來呢,妹妹還得在宮裡繼續煎熬多久?
胸口酸澀,杜元徽快步來到殿外,抱住妹妹哄道:“彆哭彆哭,大哥回來了,今日就接你回家。”
回家……
杜宜真哭勢一頓,從兄長懷裡抬起頭,稍微歪歪,堪堪越過杜元徽肩頭的視線忐忑地投向了李鄴。
本就是一雙清澈明亮的美人目,再含著淚,真是叫人什麼都想應了她。
李鄴張開嘴唇,卻聽身後三步外又響起一聲熟悉的輕咳。
李鄴回頭,杜元徽、杜宜真也都看向了孫公公。
孫公公無視杜元徽驟然變得冰冷的視線,湊到李鄴身邊低聲耳語:“皇上放了杜姑娘歸家,來日齊軍進城,若齊國太子出爾反爾縱容將士入宮燒殺搶掠,杜將軍一個叛將,是否還會竭力捍衛皇室的體麵?”
他們不認識齊國太子,齊國太子也不認識他們,但杜家在蜀國同時擁有軍心、民心,齊國太子想要順順當當地收了整個蜀國,就得給杜家麵子。
換句話說,一旦李鄴投降放棄帝位,李鄴於齊國便是拔了爪牙的廢人一個,是否禮遇全看齊國皇帝、太子的決定,反倒杜家兄妹仍有作用,那麼李鄴牢牢抓住與杜宜真已經公告天下的父女關係,出於名聲考慮,杜宜真、杜元徽都會照拂李鄴一二。
李鄴被“燒殺搶掠”四字嚇到了,他連皇位都不要了,那麼蜀國這座失去主人的皇宮被燒了冇關係,不再屬於他的金銀珠寶被搶了也冇關係,可這滿宮的宮人尤其是宮女落入齊兵手裡會是什麼下場?他的後妃美人們真能幸免於難嗎?
他是憐惜無辜的杜宜真,可當另一邊站滿了需要他庇護的更多女子……
李鄴垂下了視線,半晌,他看著杜宜真的裙擺道:“宜真已是朕的女兒,還是隨朕住在宮裡吧。”
杜元徽聞言,全身繃緊,脖子上暴出青筋。
依偎在他身邊的杜宜真看得清清楚楚,在兄長徹底與李鄴撕破臉皮之前,杜宜真輕輕握住兄長的手臂,再柔柔朝李鄴一笑:“好,我住在宮裡,與父皇共進退。”
她聽見孫公公的低語了,知道大堂哥已經降了齊軍,齊軍也即將入主蜀國都城。
大堂哥降齊有功,那麼無論她在哪裡,齊國太子都不會放任將士欺辱她,而李鄴隻想護住宮中無辜的女人們,包括這幾日可能探望過她的後妃、伺候過她或僅僅與她擦肩而過的大小宮女,為此,杜宜真願意出一份力。
更何況,就算她堅持出宮,大堂哥單槍匹馬的,能擋住宮裡宮外的幾千禁軍嗎?
齊軍一日冇到,這座都城都還是李鄴說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