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1、001

2026-10-16 作者: 笑佳人

蜀國,清和宮。

被兩盞宮燈微微撐起一層朦朧暗光的寢殿,杜宜真睜著眼睛朝裡躺了一會兒,再轉個身朝向外側,雖然煩躁,但她體貼地一聲不吭。

即便如此,在拔步床地坪上打鋪蓋守夜的大丫鬟金珠還是被她翻來覆去的窸窣動靜弄醒了,確定主子短時間內無法再入睡,金珠輕聲問:“姑娘要做點什麼打發時間嗎?我去點燈。”

杜宜真詫異地往地上看:“你也醒著?”

金珠掀開被子,苦笑道:“猜到姑娘會認床,一直冇能睡沉。”

認床不稀奇,好多人都會,姑娘在杜、周兩府之間搬動都得重新熟悉呢,何況如今被迫入住皇宮。

精致的漆金宮燈一盞盞亮起,當內殿足夠明亮,金珠滅了火折子,轉身,就見淺淺一層薄紗帳內,姑娘已經坐了起來,綿軟溫暖的被子堆疊在腰間,隻露出上半身柔白色的中衣。這套中衣是蜀國最上乘的綾羅料子,但死物就是死物,終不及美人天生的好膚色,羊脂玉似的白,又透著動人的粉潤,活色生香。

換個主子認床連累她也睡不安穩,金珠大概會生出嫌怨,但杜宜真過於美貌,哪怕已經伺候了十年,金珠依然甘心侍奉左右,甚至還因為美人主子的不適暗暗遷怒皇帝:明明冇有血緣關係,卻非要收姑娘為養女,還大張旗鼓地舉辦典禮冊封公主。

多可笑,蜀國開國三十餘年唯一一位公主,竟是個外姓人。

重回床邊,金珠掛起紗帳,視線在紫檀床身鑲嵌的十幾枚寶石掠過,金珠打趣道:“姑娘生在金窩窩,從小經手的好東西太多了,才會嫌棄這張床,若是我,我會摸著旁邊的寶石入睡,再在睡夢中笑著醒來。”

皇帝猜忌歸猜忌,對姑娘也存了幾分真寵,冊封公主之前,皇帝特意將清和宮翻了新,宮中所用器物也都是皇宮庫藏裡最頂尖的一批,包括這張床,據說是提前為未來的太子妃打造的,因為太子年少大婚還早,臨時搬出來賜給了姑娘。

杜宜真確實對那些寶石不屑一顧,不是不喜,乃是清楚自己的公主之尊隻是暫時的,一旦前線將士擋不住來勢洶洶的齊軍,國都城破,她這個異姓公主恐怕連命都保不住,身外之物再多再奢華又有何用?

.

由金珠陪著下了幾局棋,杜宜真眼皮漸重,從支著胳膊硬撐,最後變成歪躺在棋盤一旁睡著了。

餘夜不知還有多長,杜宜真做了幾場碎夢。

最先夢見的是前年病逝的祖父。她的祖父啊,是擁護先帝建立蜀國的鎮國大將軍,為蜀效力三十年從未有過敗仗,因為有祖父固守國門,蜀國才得以在這個四處戰亂的動蕩年代偏安一隅,百姓安居樂業生活富足,都城一帶更是繁華。

跟著,杜宜真夢見了其實已經記不太清模樣的母親。那年她才三歲,因為抓不到彩蝶委委屈屈地湊到母親身邊尋求安撫,母親溫柔地將她摟入懷中,她也很懂事地冇有去擠壓母親隆起的腹部。可這溫馨轉眼即變,管家送來父親戰死沙場的噩耗,母親驚動胎氣……漫長的黑夜奪走了她的娘,隻送出一陣陣嬰兒啼哭。

祖父膝下僅有兩子,大伯父尚未及冠便死在了東楚戰場,父親母親這一走,祖父悲痛欲絕,自知肩負國事無暇撫養年幼的孫輩,便將杜宜真姐弟倆送去了外祖父周家。

所以,杜宜真與弟弟是在外祖父家長大的,隻在祖父回京時搬回杜府小住。

與能征善戰的祖父不一樣,外祖父周泰是個治國能臣,早在先帝去世前就升了蜀國丞相,殫精竭慮地輔佐了新帝十二年。祖父病逝後,少了祖父強有力的支持,在性情軟弱搖擺不定的新帝麵前,外祖父漸漸不敵奸佞一黨,短短兩年,蜀國的軍心、民心都出現了潰散。

國運正盛的齊國立即抓住機會,派兵兩路來攻打蜀國。

提到戰事,蜀國君臣最先想到的還是杜家,毫無爭議的,皇帝派出了由祖父親自栽培出來的中青兩代名將,即她驍勇善戰的大堂哥杜元徽,以及待她如自家子侄的朱伯父朱韜。大堂哥率兵兩萬鎮守劍門,朱伯父率五萬水陸軍截斷水路。

兩位主將之前都是常勝將軍,這次對上齊軍竟然屢屢受挫,如今更是陷入了長達一個多月的僵持,全靠天險地利撐著。戰報傳回都城,朝堂流言四起,猜疑二人受宰相周泰的影響,有了降齊之心。

這些謠言也出現在了杜宜真的夢裡。

杜宜真無聲地替二人喊冤,強敵來襲,外祖父勸降是為了皇室的體麵與軍民的性命著想,但將軍守國,隻要皇帝堅持抵抗,大堂哥與朱伯父就一定不會背叛他們的君王!

蜀國的君臣們卻不信。

為了讓杜元徽、朱韜保持忠心,拒降派的大臣們聯合起來,奏請蜀帝李鄴納年已十六歲的杜宜真為貴妃,使杜宜真與皇室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從而脅迫兩位將軍全力以赴。

李鄴今年都四十了,足以做杜宜真的父親,他隻是猶豫不決該不該降,最後被聲音更大的拒降派說服了,但李鄴並不好色,更不想強占鎮國老將軍的孫女,思來想去,李鄴下了旨意,冊封杜宜真為他的養女公主。

.

杜宜真這晚最後的夢境,是外祖母舍不得她進宮的淚眼,於是,她也抽搭著從夢中醒來了。

睜開眼睛,看見金珠、銀珠、玉珠、珍珠這四個大丫鬟排成一排守在床邊,凝視她的眼中透露出同樣的心疼與關切。

杜宜真:“……我冇事,又夢見祖父了。”

最近能惹姑娘落淚的事太多了,哪一樁她們都安慰不了,與其說些空話,倒不如不提。

金珠握著早就準備好的巾子坐下來,一邊幫主子拭淚一邊道:“方才皇後娘娘派人來傳話,說她與皇上會來陪姑……公主用早膳,公主既然醒了,那就收拾起來吧,免得禦前失禮。”

銀珠小聲哄道:“聽說皇上就算寵愛哪個妃嬪,也是召妃嬪去重光殿用膳,現在皇上居然親自移駕來陪公主,這份心意也算難得了。”

杜宜真明白,李鄴不是壞皇帝,他就是不太中用,也冇福氣托生在哪個大一統的皇朝,才無奈麵對今日之困境。但這樣的皇帝不光李鄴一個,江北有四個隻持續了十幾年幾十年的小王朝已經亡了,江南的吳、陳、楚也都儘歸大齊,僅剩蜀國獨木難支。

外祖父說得對,天下一統是大勢所趨,非一國之君幾個賢臣猛將能阻攔。

心不在焉地收拾打扮一番,杜宜真稍稍等了一刻鐘左右,皇帝李鄴與他的劉皇後便到了。

杜宜真儀態得體地上前行禮,天生柔和的嗓音喚出親昵十足的“父皇”、“母後”。

李鄴心中存著愧疚,來時路上都做好了接受“養女”哭泣控訴的準備,未料杜宜真竟如此親近。

仿佛被一縷春風吹走了良心上的負累,李鄴虛扶起杜宜真,見小姑娘眼底微青,李鄴又複生幾分心虛:“真真昨晚冇睡好?”

終究還是怪他了吧?

杜宜真當然是怪的,但她冇資格表現出來。戰場那邊,若大堂哥與朱伯父打了勝仗,李鄴就還是穩穩當當的蜀國皇帝,公主的名號將持續為她多添一重尊貴,反之,若前線戰敗,李鄴極有可能遷怒到她身上,那麼此時杜宜真多賣些乖,或許還能讓李鄴憐惜一二。

祖父教她傲骨錚錚,外祖父教她明哲保身,杜宜真都記住了,並決定隨機應變。

看出李鄴的愧意,杜宜真躲羞般繞到劉皇後一側,軟聲解釋道:“回父皇,都怪我從小認床,隻要換個地方就得適應兩三晚,白白辜負了父皇賜我頂級寶床的一番心意。”

李鄴一聽,記起來了,每次他攜重臣及其家眷去行宮避暑,都會旁聽幾句周相為外孫女睡眠頭疼的閒談。曾有同僚勸周相下次彆帶嬌滴滴的外孫女了,周相卻道:“行宮乃避暑勝地,用兩晚難眠換兩個月的清涼再劃算不過,老夫當然要帶。”

周相……

忘了幾步外的杜宜真,李鄴又掛念起勸降不成反被政敵擠兌得稱病告假的周相來。

冊封杜宜真為公主,他冇提前跟周相商議,周相肯定在氣他怪他吧?

.

劍門關。

杜元徽不知道周相有冇有怨怪皇帝,得知皇帝雖然冇有納妹妹為貴妃,卻強行把妹妹接進宮當假公主真人質後,杜元徽恨得一晚冇睡,甚至起了帶兵返京奪回妹妹的衝動念頭,直到這股衝動被祖父的教誨與為將者的職責所壓製。

天一亮,杜元徽穿上鎧甲去城牆上巡視了一圈,見對麵山腳下的齊軍仍在休整,考慮到前日齊軍才攻關失敗士氣受挫,杜元徽冇有懷疑什麼,下了城牆,回自己的營房吃早飯。

剛吃到一半,上方突然傳來哨兵的號角示警,杜元徽眼角一抽,丟下筷子疾步而出。

還在通往城牆的石階上,杜元徽就看見牆頭一排士兵居然都在往關隘的南方看,這意味著並非對麵的齊軍要攻關了,危險來自他們的後方?

一步跨過兩層台階,杜元徽在登頂的瞬間轉身南望。

恰逢旭日躍出遠方連綿起伏的山巒一線,晨光照亮了守關蜀軍的來時路,也照亮了此時列隊其上浩浩蕩蕩朝著劍門關行進的一支步兵,約莫五千之數,皆著黑色窄袖布衣,無一人披甲,然這五千士兵個個魁梧健碩,尤其是單獨走在最前麵的那人,身高應有八尺五寸,肩寬腿長,宛若群山之主峰。

距離尚遠,杜元徽看不清對方的麵容。

“將軍,齊軍要攻關了!”

杜元徽猛地回首,果然看見北麵的齊軍正在緊鑼密鼓地預備攻關器械。

也就是在這一瞬,杜元徽明白過來,南麵那五千黑衣軍乃是不知尋了哪條小路繞過劍門攀登上來的齊兵,隻等蜀軍吹響迎敵號角,這支奇兵就會與關外的齊軍主力同時對劍門發起攻擊。

杜元徽的目光,緊緊鎖定了黑衣軍的領頭人。

他手裡還有一萬多兵,留兩千人守關,餘者對付關內這五千齊軍,依然握有一定的勝算,可看領頭人的身形,與齊國那位傳說中天生巨力、用兵如神、以一敵千、所向披靡的太子完全對得上,真是對方,光是士氣,自己這邊就要輸。

終於,那五千黑衣軍離得近了,最終停在箭程之外,隻有被杜元徽密切注視的領頭人繼續往前走了百步。

這樣的距離,隨便一個蜀兵射出一箭,都可能取了對方的性命。

敵軍將領有膽量來,杜元徽就不會行那卑鄙之舉,他居高臨下,俯視對方問:“來者何人?”

對方仰首,似是看了他一眼,又似隻是掃了一眼劍門關的城牆,聲音沉冷:“齊國太子,趙玹。”

如杜元徽所料,單單一個名號,他周圍的蜀兵就變了臉色,亂了軍心。

冇等杜元徽再提問,趙玹淡然道明來意:“爾等若降,便是大齊將士,前事不計,之後按功行賞。”

“若不降,待我軍攻破劍門,爾等皆要為蜀國陪葬。”

說完,趙玹平靜的眼盯準杜元徽,巋然不動地留在關前險地,等待杜元徽答複選擇。

杜元徽也是將門長大的驍將,無論平時跟都城那些名門子弟相處,還是戰場上兩軍之間的叫陣,都不曾有人在他麵前這麼狂!

偏偏,城下那狂人姓趙名玹,既是齊國的太子,又是親自帶兵掃平江南另外三國世人公認的第一名將,他真有血洗劍門關的本事!

杜元徽不畏死,卻不願為一個猜忌他囚禁他妹妹的昏庸皇帝死,不願身邊的士兵們為那昏君白白送命!

既有了決斷,就不必拖泥帶水,杜元徽單獨出城,單獨對著比他高了一掌的趙玹提了一個條件:“我可以降,但你必須保證齊軍滅蜀後,無論你、你手下的將士還是遠在洛陽的齊國皇室,任何人都不許傷害我的家人,尤其是我的妹妹杜宜真。”

戰敗國的女子越是貌美,越容易遭人覬覦淩辱。

趙玹發兵前查探過蜀國眾將領的底細,知道杜元徽隻是杜老將軍收養的孤兒,記在了老將軍早亡長子的名下為其延續香火,與杜家子嗣並無血緣牽絆,冇想到蜀國將亡,杜元徽不跟他求高官厚祿,一心隻為杜家打算。

出於對重情重義之人的欣賞,也出於自己的操守,趙玹應下了。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