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燕家煉器工坊
燕歌跟在美女窈窕的身影後麵,燕如嫣一路熟門熟路,沿著一條山路前行,空氣中漸漸縈繞起溫熱乾燥的爐火氣息。
片刻後,一座巨大的建築映入眼簾。
整座煉器工坊依山而建,通體由黑色巨石堆砌而成。...
燕如嫣話音未落,演武場上已是一片死寂。
連風都仿佛凝滯了。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釘在她身上——有驚愕、有駭然、有震怒、有不忍,更有鬼靈門修士麵皮抽搐、額角青筋暴起的羞憤與殺意。那枯瘦綠袍老者雙目驟然赤紅如血,喉頭滾動,似有腥甜湧上,卻被他硬生生咽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指節泛白。
“燕家小姐!”他聲音嘶啞如砂紙刮過鐵鏽,“你可知此言一出,便是將我鬼靈門置於萬劫不複之境?!情骨鬼傀術……哼!空口白牙,血口噴人!你可有半分憑證?!”
燕如嫣並未看他,隻垂眸望著地上斷腿蜷縮、麵色慘白如紙的鬼靈門修士,眼底無悲無喜,唯有一片冰湖似的澄澈冷意:“憑證?他右手袖中第三枚骨扣,嵌著半截青玉簪尖,簪身刻‘雲岫’二字,是二十年前掩月宗外門弟子柳雲岫所有——她為尋失蹤道侶入南荒,再未歸宗。而你左耳後那一粒朱砂痣,形如淚滴,與當年被你誘入幻陣、剜心煉魂的清河坊女修沈素素一模一樣。”
她語調平緩,字字如刀,剖開血痂,露出底下潰爛多年的膿瘡。
那斷腿修士渾身劇震,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右手下意識往袖中縮去,可袖口早已被寒冰刃撕裂,半截青玉簪尖赫然暴露在眾人視線之下,玉色黯淡,卻仍能辨出“雲岫”兩字陰刻紋路,細若遊絲,卻鋒利如毒。
燕家子弟中已有數人倒吸冷氣,有人低呼:“柳師姐……竟是死在他手裡?!”
“沈素素?!那是清河坊築基散修,十年前曾來堡中求過丹藥,我記得她耳後確有朱砂痣!”
“天啊……這哪裡是法器?分明是活人堆出來的墳塚!”
議論聲嗡嗡響起,不再是憤怒,而是徹骨的寒意與惡心。幾名燕家年輕女修臉色煞白,扶著看台邊緣乾嘔起來。
燕如嫣輕輕抬袖,指尖拂過鬢邊一縷微亂的烏發,動作從容,卻自帶千鈞之力:“鬼靈門自詡正統,列於越國七大宗門之一,卻暗中豢養情蠱、盜取精魂、以情為餌、以愛為薪,煉製邪器。你們的‘情骨’,是他人未冷之骨;你們的‘鬼傀’,是他人未散之念;你們口中‘操控自如’的骷髏,每一顆眼眶裡,都還映著生前最後一刻的癡望與絕望。”
她頓了頓,目光終於抬起,直刺那綠袍老者雙眼:“諸位且看——他方才催動骷髏時,左手無名指始終微微顫動,指尖沁出血珠,那不是靈力反噬,是情念反噬。因那些女子臨死前執念太深,怨氣太烈,早已蝕入骨髓,化作無形鎖鏈,纏繞在他神魂深處。他每驅使一次,便被啃噬一分。不出三年,必癲狂暴斃,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此言一出,連燕歌都微微側目。
他早看出那修士神識運轉間有一絲滯澀怪異,卻未曾推演至此等層次。燕如嫣所言,竟與《玄陰攝魂錄》殘篇中一句批注隱隱相合:“情極則怨,愛極成枷,以情馭傀者,終為情所噬。”——此書他隻在墨老遺留玉簡中匆匆一瞥,從未示人。
而燕如嫣,竟似親眼見過、親手驗過。
綠袍老者臉皮劇烈抽動,再也無法維持威壓姿態,猛地咳嗽一聲,喉頭溢出一縷黑血,氣息瞬間萎靡三分。他身後兩名鬼靈門金丹修士互視一眼,眼中儘是驚疑不定——他們竟不知門中還有如此禁忌秘術,更不知這燕家大小姐,如何洞悉得如此纖毫畢現?
就在此時,燕歌忽而開口,聲音清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大小姐既知其術,可解其縛?”
全場目光再度聚焦於燕如嫣。
她微微頷首,眸光流轉,竟有一絲極淡的悲憫浮起:“可解。但非以力破之,而須以情化之。”
她轉身,麵向燕歌,白衣輕揚,聲音忽然放得極柔:“燕師弟,借你一物。”
燕歌略一怔,隨即了然,右手一翻,掌心浮起一枚溫潤玉符——正是墨老當年奪舍成功後所贈,內蘊一縷凝而不散的墨居仁本命精魂氣息,亦是他行走修真界最隱秘的護身符。
燕如嫣指尖一點,玉符輕顫,一縷極淡、極暖、似有若無的灰白氣息悄然逸出,如煙如霧,無聲無息飄向那斷腿修士眉心。
刹那間——
“呃啊!!!”
那修士猛然弓起身,發出不似人聲的淒厲嚎叫!他雙目暴凸,眼白迅速爬滿血絲,七竅之中竟滲出絲絲縷縷粉紅色霧氣,霧氣繚繞升騰,在半空凝而不散,竟隱隱勾勒出數張模糊麵容:有清麗含羞的少女,有溫婉端莊的婦人,有明豔張揚的劍修……她們皆唇瓣微啟,似在低語,又似在歎息。
“柳姐姐……對不起……”
“素素……我本想帶你去看東海日出……”
“阿沅……你的琵琶,我聽了十七年……”
破碎囈語從他齒縫中擠出,涕淚橫流,臉上再無半分修士傲氣,隻剩一個被記憶淩遲千遍的、卑微到塵埃裡的男人。
燕如嫣靜靜看著,聲音輕如歎息:“情骨鬼傀術最毒之處,不在煉製,而在反噬。死者執念越深,生者神魂越痛。他這些年操縱骷髏,每一次施法,都是將自己釘在亡者情念鑄就的十字架上。而今日,我以他人純粹本命精魂為引,喚醒他心底尚存的最後一絲良知與悔意——唯有直麵罪孽,方有一線生機。”
話音落,那粉紅霧氣中,一張麵容忽然清晰——是一名穿鵝黃襦裙的少女,眉心一點朱砂,正對著他溫柔淺笑。修士渾身一僵,淚水洶湧而出,嘶聲哭喊:“阿沅!阿沅你彆走!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轟——!
一聲沉悶爆響自他丹田處炸開!一道漆黑如墨的鎖鏈虛影自他眉心崩斷,寸寸碎裂,化作齏粉消散於風中。他整個人如被抽去脊骨,軟軟癱倒,氣息微弱,卻不再猙獰扭曲,呼吸間竟透出久違的、屬於凡人的平靜。
燕如嫣收回指尖,玉符光芒微黯,她輕輕籲出一口氣,轉向燕歌,眸中疲憊一閃而逝,笑意卻依舊清亮:“多謝燕師弟借符。這縷精魂氣息,恰如一味‘醒神湯’,既不傷他根基,又能滌蕩心魔。他日後若誠心懺悔,或可重拾道心,雖難返巔峰,卻有望免墮魔障。”
燕歌鄭重收好玉符,深深一揖:“大小姐慈悲。”
此言一出,燕家子弟紛紛動容。方才還覺她言語鋒利如刀,此刻才知,刀鋒之下,藏的是醫者之心。
而鬼靈門一方,卻已徹底失聲。綠袍老者麵色鐵青,死死盯著燕如嫣,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燕家大小姐,好手段,好眼力。我鬼靈門……認栽。”
他袍袖一揮,兩名弟子急忙上前,攙起那斷腿修士退下。臨行前,那修士掙紮著回頭,看向燕如嫣的眼神,再無怨毒,唯有一片空茫與近乎虔誠的感激。
燕如嫣隻是淡然頷首,轉身歸座,仿佛方才斬斷的不是一門邪術,而隻是拂去一粒微塵。
然而,風波並未平息。
看台角落,一直沉默觀戰的墨老——此刻披著件尋常褐袍,麵容枯槁,氣息微弱如將熄燭火,卻將燕如嫣方才每一句話、每一個手勢、甚至指尖逸出的那一縷灰白氣息,儘數收入眼底。他枯瘦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袖中一枚暗褐色骨笛,笛身隱有血紋遊走,與燕如嫣所破之術,竟有七分相似,卻又更古拙、更晦澀、更……本源。
他渾濁眼底,第一次掠過真正驚濤駭浪般的震動,喃喃自語,聲若蚊蚋:“情骨……情骨……原來‘情’字一道,竟能煉到這般地步……她竟能以情破情,以念化念……這丫頭……她到底拜入掩月宗哪一峰?學的又是哪一脈秘典?!”
無人聽見他的低語。
此時,燕家大長老已親自起身,朗聲宣布:“第三場,燕家勝!”
掌聲如雷,卻不再夾雜焦灼與憋屈,而是發自肺腑的激昂與振奮。燕歌歸席,所過之處,燕家子弟紛紛拱手致意,目光熱切,再無半分因他出身旁支的輕慢。
燕如嫣遞來一杯清茶,指尖無意擦過他手背,微涼:“燕師弟,這杯茶,賀你初試鋒芒,更賀你……替嵐州一脈,爭回一口氣。”
燕歌接過,茶香清冽,氤氳熱氣模糊了眼前白衣倩影。他忽然想起墨老曾說過的一句話:“修仙路上,最鋒利的劍,未必出自名匠之手;最堅韌的盾,也未必由玄鐵鑄成。有時,它是一句真話,一道目光,或是一盞……肯為你燃起的燈。”
他抬眸,正撞上燕如嫣含笑的眼波。那裡麵冇有試探,冇有算計,隻有一種近乎通透的了然,仿佛早已看穿他所有偽裝與隱忍,卻依然選擇,將一盞燈,穩穩遞到他手中。
就在此時,演武場外,忽有一道清越鐘聲悠然響起,三聲連鳴,餘韻綿長。
燕家大長老神色驟然一肅,霍然起身,聲音竟帶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諸位!時辰已至!奪寶大會第一輪——‘靈墟試煉’,即刻開啟!所有築基中期及以上弟子,速至東崖‘星隕穀’入口集合!”
人群轟然騷動。
燕如嫣卻未動,隻輕輕放下茶盞,素手一翻,掌心托著一枚鴿卵大小的銀白色珠子,表麵流轉著細碎星輝,宛如將一小片夜空攥在掌中。
“這是‘星引珠’,”她將珠子遞向燕歌,聲音輕緩,卻字字清晰,“穀中禁製繁複,迷陣重重,更有上古殘留的‘星塵瘴’,可蝕神魂、亂五感。此珠可辨星軌,指引唯一生門。你剛歸宗,對堡中秘地不熟,拿著它,莫走岔了路。”
燕歌正欲推辭,燕如嫣已將珠子塞入他手中,指尖微涼,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拿著。我信你,能從裡麵……活著出來,還能帶點東西回來。”
她頓了頓,眸光瀲灩,似有萬千星河流轉:“畢竟,姑祖母……可不想剛認下的侄孫,還冇焐熱,就折在自家後院。”
燕歌一怔,隨即朗笑出聲,那笑聲清越爽朗,震得簷角銅鈴叮咚作響。他將星引珠收入懷中,朝燕如嫣抱拳,深深一禮,再抬頭時,眼中已無半分初來乍到的拘謹,唯有一片山雨欲來的銳意與篤定。
“遵命,姑祖母。”
他轉身,大步流星,彙入奔向東崖的人潮。白衣身影漸行漸遠,最終冇入蒼翠山色之間。
燕如嫣立於高台,目送他背影消失,唇畔笑意未減,眼底卻悄然沉澱下一抹極深的凝重。她緩緩抬手,指尖凝起一縷極淡的銀色絲線,輕輕一扯——
絲線另一端,赫然係在燕歌腰間一枚毫不起眼的舊式玉佩之上。
那玉佩,正是二十多年前,嵐州水患後,燕歌繈褓中唯一遺物。
她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緊,銀絲繃直,仿佛牽著一隻逆風而上的鷹。
風起於青萍之末。
而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醞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