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燕家有請
燕歌見狀,疑惑問道:“諸位道友何故這般神色?可是我說的有什麼問題?”
一旁柳舟猶豫片刻,輕聲開口解釋:“金道友初來越國,不知其中淵源,倒也正常。掩月宗霓裳仙子在燕家堡身份極為特殊,她正是燕家...
燕如嫣話音未落,演武場上已是一片死寂。
連風都仿佛凝滯了。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釘在她身上——有驚愕、有震駭、有恍然、有不忍,更有幾道幽暗如毒蛇的視線,自鬼靈門陣營深處悄然射出,陰冷刺骨,直刺燕如嫣後心。
那枯瘦綠袍老者麵色鐵青,喉結上下滾動,卻終究未再開口。他袖中雙掌緊握成拳,指節泛白,指甲深陷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不是不敢反駁,而是不能——此術雖屬鬼靈門秘傳,但向來諱莫如深,隻以“百傀攝魂訣”之名載於宗內禁典殘卷,外人絕無可能知曉其真名、其源流、其煉製之法!更遑論一字不差、條分縷析,如親見其煉製過程!
燕歌手中飛劍紋絲不動,劍尖距那斷腿修士頸側動脈僅半寸,寒芒吞吐,映得對方脖頸上汗毛根根倒豎。他緩緩側首,望向看台之上那道白衣身影,眸光清亮,不見絲毫波瀾,唯有沉靜如古井深潭的審視。
他早知燕如嫣不凡。
可此刻才真正明白——這哪裡是“百年一遇的修煉天才”?分明是燕家暗藏的一柄未出鞘的霜刃,鋒芒內斂,卻已洞穿幽冥。
燕如嫣卻似毫無所覺,裙裾微揚,緩步走下看台石階,足不點塵,衣袂飄然若禦風而行。她徑直走入演武場中央,在距燕歌三步之遙處停駐,素手輕抬,指尖一點靈光倏然躍出,無聲冇入地上那具斷腿修士右膝傷口處。
嗤——
一縷淡青寒氣自傷口蒸騰而起,瞬息凍結斷麵血肉,止住潰散之勢,更將侵入經脈的陰寒鬼氣儘數逼出、凝為細碎冰晶,簌簌剝落。
“你傷他右腿,是為廢其遁術,令其無法再施‘血影遁’一類邪法逃遁;你留他性命,是為逼問真相,而非泄憤逞凶。”她語聲清越,不疾不徐,目光卻如霜刃橫掃全場,“此舉審慎、克製、合度,足見心性之穩,遠超同階。”
燕歌微微頷首,終於收劍回鞘。
那鬼靈門修士癱在地上,冷汗浸透衣衫,卻不敢動彈分毫,隻覺一股無形威壓仍如山嶽懸頂,壓得他神魂欲裂。他眼底恐懼未褪,卻已混入一絲茫然——這燕家大小姐,怎會一眼看穿他尚未施展的血影遁?又怎敢當著金丹長老之麵,公然點破本門禁忌之術?
燕如嫣不再看他,轉身麵向鬼靈門方向,唇角微揚,笑意卻不達眼底:“情骨鬼傀術,煉製時需取‘癡念最盛’之男女屍骸,以‘七情蝕骨陣’日夜淬煉,耗時三年方得初胚。每增一尊鬼傀,便須新殺一對情深之人。十年來,貴門在越國境內‘遊曆采藥’‘結伴論道’‘雙修合籍’的年輕道侶,失蹤逾百對。其中三十七對,屍骨曾於楓林渡口下遊浮出水麵,肋骨儘折,心竅空洞,唯餘兩枚交疊咬合的牙印,深嵌彼此頸骨——那便是情骨初成之相。”
她聲音清冽,字字如珠玉落盤,卻砸得鬼靈門眾人臉色灰敗。
枯瘦老者瞳孔驟縮,袖中枯爪般的手猛地一顫,幾乎要掐碎袖中一枚隱秘玉符。
燕如嫣卻已垂眸,指尖輕輕拂過自己腰間一枚素白玉佩——那玉佩溫潤無華,卻隱隱透出一線極淡的銀輝,似有星砂流轉其中。
“此玉,名‘照影’。”她忽而一笑,眸光清亮如洗,“是家父閉關前親手所煉,專照陰詭之術、虛妄之形。二十年來,它照見過三十七具‘情骨’殘骸,也照見過……貴門七位執事長老袖中暗藏的‘鎖情引’。”
話音落地,鬼靈門陣營後排,兩名身著墨綠錦袍的中年修士身形猛地一僵,右手齊齊按向左袖內側,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燕歌眼角微跳。
他忽然想起——方才燕如嫣接過他玉牒探查時,額頭貼玉片刻,神識流轉極快,卻並非僅在查驗族譜。她是在以照影玉佩反向推演玉牒氣息殘留,從而逆溯嵐州一脈二十餘年前遭洪水覆滅的真相!那場“天災”,竟也與鬼靈門有關?!
念頭未及深究,燕如嫣已轉身,朝他伸出手。
那隻手纖白如玉,五指勻稱,掌心向上,坦蕩而從容。
“燕師弟,借你綠蘿傘一用。”
燕歌怔了怔,旋即遞上。
她接過傘柄,素手輕旋,傘麵緩緩撐開。黃綠色光幕再次漾開,卻比先前更顯厚重,邊緣竟浮現出細密如蛛網般的銀色紋路,絲絲縷縷,隱現星辰軌跡。
“綠蘿傘主生發,最擅滋養靈機、護持生機。”她指尖點向傘麵銀紋,“我以照影玉佩為引,將傘中木靈之力與星輝之力相融,再注入一道‘淨塵咒’——此咒非攻伐之術,專滌陰穢、破妄顯真。”
言畢,她素手一揚。
嗡——
傘麵銀紋驟然亮起,一道柔和卻無可抗拒的銀白光流如天河傾瀉,無聲無息漫過整個演武場。
光流所至之處,空氣中的陰寒鬼氣如冰雪消融,地麵殘留的鬼火餘燼噗噗熄滅,連那十幾顆墜地骷髏頭表麵,也悄然浮起一層薄薄水汽,隨即蒸發殆儘,露出底下灰白乾癟、布滿蛛網狀裂痕的原始骨質。
最駭人的是——
那些骷髏空洞的眼窩深處,竟同時浮現出極其細微、轉瞬即逝的影像:
一名青衫少年含笑執扇,立於花樹之下;
一名紫裙女子低頭繡鴛鴦,指尖染著淡淡胭脂;
一對少年男女並肩坐在溪畔,少女將摘下的野花編成花環,輕輕戴在少年發間……
所有影像,皆是生前最後一刻的溫柔定格。
“情骨不腐,因執念未散;鬼傀不滅,因癡念猶存。”燕如嫣聲音低柔,卻如重錘擊心,“你們以情為餌,以愛為爐,煉化至純至真的心意為柴薪,隻為成就一己私欲。可這世間最烈的火,燒不儘最深的痛;最陰的鬼,遮不住最亮的光。”
她收傘,銀輝斂去,隻餘傘麵溫潤光澤。
“今日比鬥,燕家勝。”
語氣平淡,卻無半分驕矜,隻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澄澈。
看台上,燕家族人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雷鳴般歡呼!年輕弟子們激動得揮拳頓足,幾位須發皆白的老輩長老亦撫須而笑,眼中老淚盈眶。這一勝,勝得不止是場比鬥,更是正道風骨,是燕家脊梁!
鬼靈門一方卻鴉雀無聲。枯瘦老者嘴唇翕動,終是頹然拂袖,轉身大步離去,背影蕭索如秋葉凋零。其餘門人垂首默立,再無半分囂張氣焰,隻餘滿場狼藉與難堪。
燕歌靜靜看著眼前白衣女子,心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激蕩。
他忽然想起墨老曾在他築基成功那夜,以神識傳音所言:“小子,修仙路上,最可怕的不是金丹元嬰,而是那些披著人皮、嚼著人心、還自詡‘大道無情’的偽君子。你若想活長久,記住——寧信妖魔的直白,莫信人族的慈悲。”
而眼前這女子,既非妖魔,亦非偽善者。她以照影玉佩照破虛妄,以綠蘿傘滌蕩陰穢,以言語剖開血淋淋的真相——她手中無劍,卻已斬斷無數執念枷鎖;她足下未踏殺伐,卻讓整個鬼靈門為之膽寒。
這才是真正的……大道至簡,以正破邪。
就在此時,燕如嫣忽而偏頭,朝他眨了眨眼。
那動作極快,靈動如初春驚雀,與方才肅殺凜然判若兩人。
“喂,姑祖母。”她壓低聲音,帶著點狡黠的促狹,“剛才那句‘燕師弟’,叫得可還順口?”
燕歌一噎,旋即朗聲而笑,笑聲清越,震得簷角銅鈴叮咚作響。
“順口!再順口不過!”他拱手,鄭重其事,“隻是晚輩鬥膽,請姑祖母允準一事。”
“哦?”燕如嫣挑眉,笑意盈盈,“說來聽聽。”
“待會兒七場比試終局,若鬼靈門再遣高手出戰,晚輩願代燕家應下。”燕歌目光灼灼,直視她雙眼,“不過——晚輩有個小小請求。”
“講。”
“請姑祖母將那枚‘照影玉佩’,借我觀閱三日。”
燕如嫣眸光一閃,笑意漸深,竟似早已料到此問。她指尖輕叩傘麵,銀紋微閃:“可以。不過,三日期限,需以‘三樁小事’相抵。”
“願聞其詳。”
“第一,”她伸出一根纖纖玉指,“你嵐州一脈尚存多少族人散落市井?姓名、居所、境況,需一一列明,由我燕家暗中接引安置,不得有誤。”
燕歌心頭一熱,重重點頭。
“第二,”她再屈一指,“你既習得墨居仁所授武藝,又通《小衍決》推演之術,當知‘情骨鬼傀術’的破綻,不止於核心骷髏。它最大的命門,在於‘情念’本身——若執念被另一股更純粹、更宏大的‘願力’覆蓋,鬼傀便會反噬施術者。我需要你,三日內,為我推演出一套‘願力反衝陣’的雛形。”
燕歌瞳孔微縮,呼吸一滯。
這已非尋常陣法推演,而是直指鬼靈門功法本源!她竟要以此陣,徹底瓦解其立宗根基?!
“第三……”燕如嫣頓了頓,目光掠過遠處鬼靈門眾人倉皇收拾殘局的身影,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幫我盯住他們。尤其是那兩位按住左袖的錦袍執事。他們袖中‘鎖情引’若離體超過半個時辰,必有異變。我要知道,那異變,究竟是指向哪座山、哪座城、哪個人。”
燕歌深深吸氣,胸中豪情激蕩,如潮水奔湧。
他忽然明白了。
燕如嫣邀他上場,並非要試他身手。
她是在試他的心——是否足夠銳利,能否穿透迷霧;是否足夠堅韌,能否承托重托;是否足夠赤誠,願為族人、為正道,踏入這步步殺機的深淵。
“好。”他聲音低沉,卻字字千鈞,“三事,燕歌,必竭儘全力。”
燕如嫣終於笑了。
那笑容如雲開月明,清輝遍灑,映得她眉目如畫,風華絕代。她將綠蘿傘輕輕塞回燕歌手中,指尖不經意擦過他掌心,微涼,卻似有電流竄過。
“那便,從現在開始計時。”
她轉身欲走,忽又頓住,背影亭亭,聲音隨風而來,輕得像一聲歎息,又重得似一道誓約:
“燕歌,記住。今日你手中撐開的,不隻是綠蘿傘。”
“更是燕家,二百年來,第一把真正屬於旁支的傘。”
風過演武場,卷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飛向高天。
燕歌立於原地,掌心緊握傘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傘麵黃綠光暈溫柔流轉,銀紋隱現,仿佛一顆搏動的心臟。
他仰首,目光越過喧鬨的人群,越過巍峨的燕家堡城牆,越過層疊雲海,投向那不可測的蒼茫天地。
墨老曾言:修仙之路,踽踽獨行,萬劫不複。
可此刻,他手中有傘,身旁有光,前方有路。
原來所謂歸宗,從來不是尋一處安身之所。
而是——
認一門血脈,擔一份脊梁,撐一把風雨不透的傘,為身後萬千族人,遮風,擋雨,承天,接地。
演武場東側,一座不起眼的角樓陰影裡,墨居仁負手而立。老人布衣舊衫,麵容枯槁,眼神卻如古井寒潭,深不見底。他望著場中白衣如雪的少女,又看看手持綠蘿傘的青年,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近乎悲憫的弧度。
“小丫頭……倒是比老夫當年,更懂何為‘傘’。”
他抬起枯瘦手掌,對著虛空輕輕一按。
嗡——
一道無人察覺的微弱漣漪,自他掌心擴散,悄然融入燕歌體內。
燕歌渾身一震,丹田深處,那枚剛剛穩固的築基金丹,竟似被投入一滴甘霖,驟然煥發出前所未有的溫潤光澤。更有一道玄奧至極的符文虛影,在金丹表麵一閃而逝,形如傘蓋,紋路與綠蘿傘上銀紋,竟有七分神似。
墨老收回手,轉身步入角樓深處,身影漸漸消融於黑暗。
角樓匾額上,三個斑駁朱砂大字,在斜陽下透出幾分蒼涼:
“歸宗閣”。
風,更大了。
吹動燕歌衣袍獵獵,也吹動他心中那簇,剛剛燃起、卻已注定燎原的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