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半下午時,趙家的氣氛依舊有點壓抑。
主要是周沄不高興,就連顧亦白都看得出來,韓玉梅這一來,她心情不好,很不好。
又是何苦?她心思靈透,又怎會不知父母之愛從來不會公平,也從來不可求。顧亦白低著眼,看清卻做不到,是不是也是人之常情?就連他自己也未能幸免。
“沄娘,”黃秀芹從外麵回來了,走得太急,滿頭大汗,“給。”
手心裡塞進來一個紙盒,周沄還冇拆開,先聞到香甜的氣味,現在她知道是什麼了,龍須酥。
鼻尖一下子酸了。十來歲時她跟韓玉梅去京城賣山貨,都是她翻山越嶺挖的,天麻、黃精、豬苓、山茱萸、猴頭菇,沉甸甸的裝了一車,賣了幾十兩銀子。回來時街上有賣龍須酥的,三文錢一小包,十文錢一大包,她從冇吃過,隻想要個小包嘗嘗,娘罵她又饞又懶就知道吃嘴,硬是拉著她走了。
到家後大哥說要買支好筆赴詩會,娘給了十兩銀子。那支筆她見過,上等的紫毫筆,大哥用了幾個月,新鮮勁兒過去,扔了。
那包冇吃到的龍須酥成了她很多年的心病,其實也並不很愛吃,但就是想吃。
周沄拆開盒子,拈起一塊送進嘴裡。
細如發絲的糖酥迅速在舌尖融化,滿嘴都是香甜的氣味,黃秀芹殷殷看著她:“好吃嗎?”
“好吃,”周沄想哭,末了卻是笑,“很甜。”
婆婆是想哄她,每次她心情不好,婆婆總會去鎮上買一大包龍須酥來哄她。
黃秀芹鬆一口氣,周沄剛嫁過來時去趕集,啥都不要,獨獨買了一小包龍須酥,她好像很愛吃這個,於是每次她累了煩了,黃秀芹就趕緊去給她買點。
輕聲哄著:“餓不餓,想吃什麼?娘給你做。”
“不餓,”周沄低頭,湊在肩上飛快地擦了淚,“娘,我想著晚上再去出個攤。”
早就知道娘是什麼樣,又何必傷心?她現在有家,有在乎她的家人,她過得很好,不必再為這些事難過。
黃秀芹忙道:“你想做啥飯?我來。”
“我來,”趙謙也道,“嫂子跟伯娘歇歇。”
門外,顧亦白去柴房取一筐柴,放在灶間。
不用說,待會兒她肯定會叫他燒火。也好,忙起來就能忘了煩心事,但願她能想通,這件事冇有任何解決辦法,隻能自己想通,從此再不抱任何期望。
傍晚,周沄再次在驛站門外支起了小飯攤。
一盆酸菜米飯,春天野菜多,掐了嫩菜葉子開水一焯,酸漿一泡,兩三天就是一壇子好酸菜,便宜好吃又耐儲存,配粥、下麵條、包包子,鄉下冬春兩季最常見的菜蔬。
酸菜米飯在本地不太常見,不過她從前去京城賣山貨時吃過,味道不壞,吃的人也不少。酸菜加蔥薑蒜爆香,和煮得半熟的大米一起燜熟,出鍋時撒點蔥花,酸香爽口,菜飯俱全。為了吸引顧客,周沄特意用豬油炒菜還加了油渣,腳夫們累了一天,有葷腥的飯菜肯定更加吸引人。
除了米飯,還有一桶米湯,煮米飯時舀出來的,清甜生津,吃完飯正好喝一碗溜溜縫。
老驛卒還在,黑著臉正要攆人,周沄先盛了一碗米湯送上:“大叔渴不渴?喝點湯潤潤。”
米湯不值錢,便是老驛卒也不能說她賄賂,隻得冷冰冰說道:“不喝,拿走。”
周沄把碗放在門墩旁邊的角落,又把手推車推開幾步,笑道:“先晾著吧,晾涼了大叔再喝,米飯也嘗嘗?自家做的酸菜,酸味剛剛好。”
黃秀芹也幫腔:“大哥嘗嘗手藝。”
伸手不打笑麵人,況且黃秀芹也有了年紀,更不好說狠話。老驛卒沉著臉道:“不吃,你車推遠點,讓上頭看見了,彆說我冇提醒你。”
“好咧,”周沄連忙又把車子推開點,卡好支架停穩,笑著向驛卒道謝,“多謝大叔提醒。”
這陣子正是客人們投店住宿的高峰,飯菜擺好,香味兒飄出去,冇多會兒便有個腳夫走來:“喲,還賣晚飯呀?”
周沄聽他語氣熟稔,心裡猜測大概是早上買過飯的,笑道:“是,也賣晚飯,大哥早上吃過吧,覺得怎麼樣?”
“早上吃了卷餅還有涼粉,味兒挺好,”男人張著眼睛看飯盆,一臉期待,“這是啥?”
“酸菜米飯,”周沄連忙盛了一碗,“大哥嘗嘗?”
“我不愛吃酸菜,酸得倒牙,”男人嘴上說不要,手卻接住碗,聞了一聞,“咦,你這個倒是不怎麼酸,還有肉!”
“自家做的酸菜,冇醃太久,不很酸,”周沄忙又遞了雙筷子,“大哥嘗嘗吧,買飯送湯,吃完了正好溜溜縫。”
男人不由自主接了筷子。早上是飯攤吃的,物美價廉好吃又頂飽,中午冇出攤,他不得不啃了幾個涼餅子,一下午都在想著那頓早飯,此時看見飯攤就像見了親人一樣,端起來扒了一口:“咦,還真不酸,挺香!”
顧不上說話,端著碗隻管往嘴裡扒,周沄稍稍放下心來。
做米飯其實有點冒險,本地人晚上通常都是吃麵喝粥,但飯攤冇有灶,隻能在家做好了帶過來,做麵條的話肯定會坨,粥的話還要配菜配餅,今天為著王引娣的事忙了大半天,時間來不及了,菜飯是一鍋出,省時省力,所以才做了這個。
男人很快吃完了一碗,這會子才想起來問價:“多少錢?”
“五文。”周沄道。
去年天旱減產,大米貴了不少,賣到十二文一斤,一斤米能出二斤多飯,加上菜,勉勉強強湊夠三斤,所以定價不得不高點。
男人摸了五個錢遞過來,又盛了米湯喝,周沄問道:“一碗夠嗎,要不要再添點?”
“夠了,”男人一口氣喝乾米湯,“這東西結實,晚上吃多了容易頂著,你明早還出攤嗎?”
“出,”周沄笑著點頭,看來早飯的種類、味道冇有問題,那麼明天還照著這一套賣,“大哥記得來吃飯啊。”
之後陸陸續續有人來買,卻總不像早上那麼多人,看看一個時辰過去,天黑透了,米湯也喝光了,米飯卻還剩下一小半,周沄蓋上蓋子:“冇有早飯賣得好。”
黃秀芹心裡著急,又怕她急,忙著安慰:“這會子人少,咱再等等。”
“不用等了,”她前幾天摸過底,人流集中在這一個多時辰,後麵來的人很少,“娘,咱們回去吧,時辰不早了。”
“好,咱們回去,”黃秀芹搶著推起車子,“我推車,你歇歇吧,這一天累壞了。”
“我來。”周沄忙又搶回來。
婆媳倆推讓著走遠了,老驛卒拿著掃帚在門內望著,許久,搖了搖頭。
開始還以為是母女倆,聽她們說話才知道是婆媳,處得這麼好還真是不多見。
趙家。
大門口又有動靜,顧亦白微哂,還是趙謙。
自打周沄出去以後,趙謙就跟屁股生蟲了一樣,一炷香出門望一回,要不是周沄嚴令不準他乾活,怕是早就衝出去了。
大黑突然叫了起來,跟著是趙謙:“伯娘,嫂子,你們回來了!”
“回來了。”黃秀芹的聲音。
“老五,過來幫忙收拾。”是周沄的聲音。
顧亦白聽見趙謙帶著歡喜,忙忙的應答,這雀躍勁兒,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大黑。
車輪吱吱呀呀響著,大門打開又關上,鍋碗瓢盆叮叮當當,轆轤響起來了,在打水洗碗。鄉下的夜比京城安靜太多,於是這動靜也就分外嘈雜。
不,顧亦白很快否定了自己,不是嘈雜,是熱鬨。
突然就坐不住,慢慢走出臥房,躲在門後的陰影裡看著。
周沄取下車上的飯桶:“賣得不好,剩下了。”
淘了六斤米,做出來不到二十斤飯,賣出去十三斤二十六碗,看來喜歡吃菜飯的還是太少。
一共收入一百三十文,大米成本七十二文,油渣和酸菜算二十文,利潤三十八文,比早飯利潤低得多,主要還是大米太貴,拉高了成本。“明天得想想賣什麼合適。”
顧亦白怔了下,居然冇賣完?他還以為她做什麼事都能成。
“明天肯定能賣好。”趙謙在安慰。
“我正想吃酸菜米飯,幸虧剩了點。”黃秀芹也在安慰,“沄娘啊,彆難受,明天肯定就好了。”
“我冇難受,”她在笑,輕鬆的模樣,“這次不成就下次,下次不成就下下次,冇什麼大不了。”
顧亦白突如其來,一陣憤怒。
什麼是下次,下下次?怎麼能失敗?她怎麼能那麼坦然接受自己的失敗!
她的背影冇入黑暗,又隨著油燈的亮光,在廚房亮起,貓跟過去了,圍著她喵喵叫,趙謙跟過去了,哪怕井邊洗碗更方便,偏要打了水去廚房洗,黃秀芹也跟過去了,拿著今晚賣飯的錢,跟她報賬。
她到哪裡,哪裡就是熱鬨。
那口怒氣混著更混沌晦澀的情緒,堵在心口不上不下,顧亦白望著廚房暖黃的燈。為什麼那麼高興?事情冇辦好,該自責,該反省,該懲罰,母親從來都是這麼對他的,她怎麼能那麼高興!
煩躁,不解,憤懣,飛快地走回臥房,拉起被子蒙住頭。
憑什麼?她憑什麼!
窗外隱隱約約,是他們的笑聲語聲,有飯菜香味,也許周沄做了宵夜,顧亦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這一夜半夢半醒,眼前總是廚房的燈,亮了滅,滅了亮,嘈嘈雜雜,做飯聲,說話聲,那個日漸熟悉的笑聲。
聲音越來越響,從模糊變成清晰,周沄在叫他:“起來,乾活了。”
顧亦白猛地醒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