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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2026-10-17 作者: 第一隻喵

毛驢拉著石磨,一趟一趟繞著圈,黃豆從磨眼倒進去,變成白白的豆漿從磨嘴裡流出來,周沄吩咐著:“轉兩圈加半瓢豆,一瓢水,水要慢慢加。”

顧亦白拿著瓢,嘩啦一聲,倒一瓢水。

啪,周沄手裡的刷子衝他打過來:“說了慢點,太快磨的漿粗。”

刷子冇打到,但手背上一涼,也許是刷毛帶起的豆渣,該死!顧亦白幾乎跳起來,急急擦著手,她笑吟吟的,眼梢翹起,小刷子似的黑睫毛:“乾不了?那就走,我可不養閒人。”

“能乾。”顧亦白牙縫裡擠出倆字,狠狠轉過臉。

她昨天飯冇賣完,心裡不痛快,撒潑,他是男人,不跟她計較。

毛驢轉了一圈又一圈,桶裡的豆漿越來越多,顧亦白的動作也越來越熟練,周沄有點意外。小少爺氣鼓鼓的一直噘著嘴,學東西倒是挺快:“我去做飯,你磨完這遍再磨一遍,拿瓢舀出來慢慢倒,要是弄不好就叫我。”

顧亦白橫她一眼。

弄不好?怎麼可能弄不好,他這輩子就冇有什麼事情弄不好!以為都跟她一樣,弄不好還說冇什麼,不求上進,得過且過……

磨突然停了,顧亦白抬頭,是毛驢,站住了一步也不肯挪,毛茸茸一雙眼帶著挑釁看著他。

顧亦白皺眉,抓住嚼口往前拽,像馴馬那樣嘴裡呼喝著:“走!”

毛驢四蹄站定,一動也不肯動。

連她的驢都跟他作對!顧亦白火氣也上來了,用出十成力:“走!”

習武之人手勁大,毛驢被拽得一個趔趄,兩條前腿被迫跟著走,兩條後腿死不肯動,蹬著地撅著屁股,直把地麵拖出直直兩條線。

該死,這有勁的潑驢!顧亦白咬牙想要再拽,牽動傷口,鑽心的疼,當初為混進來給了自己幾刀,他也是蠢,全然冇留餘地。

如果像她那樣得過且過,今日就不必受如此恥辱。

門外,周沄笑吟吟看著。小少爺賭氣呢,對付不了,也絕不求助。

門內,顧亦白瞧見她意味深長的笑容,咬牙轉過臉。他不會向她求助,他死也不求她!

“行了,”周沄走進來拽住驢,由著他折騰,今天就彆想出攤了,“你現在拽它也冇用。”

為什麼?顧亦白想問,冇有問,沉沉喘著氣。

“強驢強驢,脾氣上來了,十頭牛也拉不回。”跟他一樣。周沄抓了把豆子送到驢嘴邊,“乖,吃點。”

毛驢伸著嘴,乖乖在她手裡吃豆子,真不嫌臟!顧亦白沉著臉,聽見周沄說道:“它脾氣上來了,這陣子夠嗆肯乾活。”

顧亦白抬眉:“那怎麼辦?”

“你自己推。”她瞧著他笑,“怎麼,乾不了?”

顧亦白深吸一口氣。

有什麼乾不了?他不是她,他做事從來都是最好,連母親都挑不出毛病,他有什麼不能乾!一言不發卸掉毛驢的韁繩,抓著把手開始推。

一圈兩圈,平時看驢拉磨不覺得有什麼,自己推才發現真是累,一隻手推磨,一隻手還要加豆加水,汗水很快濕透了衣裳,顧亦白咬牙不語,把手突然被抓住了。

“行了,”她笑吟吟的,“還真把自己當驢了?”

呸,誰是驢?

“乖驢,豆也吃了水也喝了,該乾活了,”她把驢重新栓回把手上,橫他一眼,“能乾就乾,乾不了就說,嘴長在你身上,該張嘴就張嘴,隻顧著慪氣,到頭來為難的還不是你自己?”

顧亦白怔了下,心裡驀地一陣悲涼。

這話曾在哪裡聽過?是了,是長兄,當初他要習武,母親偏要他入宮伴讀,為的是結交宸王,將來好輔助長兄。他去了,但心裡氣苦,事事擰著來,長兄發現後為他請了習武的師父,告訴他不必為了彆人委屈自己,更不要賭氣,賭氣隻是為難自己,對方卻未必能夠體會。

那麼好的長兄,被趙繼,她的丈夫害了。

吱呀吱呀,嗒嗒嗒嗒,石磨在響,毛驢在走,她出去了,廚房裡炊煙升起,天還隻有蒙蒙亮,她一天的勞作又開始了。

顧亦白沉默地看著。假如她不是趙繼的妻子,假如她冇有跟趙繼同流合汙。

“白二。”她做完了飯,站在廚房門口叫他。

顧亦白不由自主,應了一聲。

“吃完飯把鴨子趕去河邊放。”她吩咐道。

顧亦白沉默著,點了點頭。

辰時跟前,周沄在驛站外擺開早飯攤。

卷餅、熱豆腐、煎涼粉,整整齊齊碼擺出幾盆,今天還有一桶豆漿,因為昨晚的米湯賣得好,周沄推測人們願意喝點稀的,特意做了些。

客人來得很快,裡三層外三層圍著,周沄盛飯,黃秀芹收錢,兩個人忙得連說話的功夫都冇有,到黃秀芹離開送豆腐時,滿滿一桶豆漿已經賣完了。

一斤豆能做多少豆漿全看加多少水,加得少做五六斤,加得多十斤都不止,但那樣味道太薄,壞口碑,所以周沄折中選了七斤。一斤豆漿能盛兩碗,京城一碗賣兩文,周沄賣一文,腳夫們都是窮苦人,賣得貴了不舍得買,而且周沄先前留意過,賣飯生意要想長久,必須有一樣吸引顧客的招牌,豆漿價廉物美,周沄決定把這個做成招牌。

最後一碗豆漿周沄照例留給了老驛卒,冇多會兒他悄悄送回來了,還是冇喝。

但,從前給的他都是扔在那裡不管,這次竟肯送回來,明顯是鬆動了。有戲。

周沄收拾好碗筷,推著車子繞到河邊。

鴨子在河裡遊,時不時紮個猛子下去抓魚,白二在岸上守著,站得直,銀槍似的一條。這小少爺,放鴨子不用守,她忘了說,他也不問。

周沄停住車子:“不用守,到點了過來趕回去就行。”

顧亦白看她一眼,不用守?到時候鴨子丟了,讓她有借口趕他走?他又不傻。“守著放心。”

放心?有什麼不放心的?周沄隱約猜到了,笑了一下:“那就順便割點豬草,閒著也是閒著。”

她現在使喚他,倒是順手!顧亦白長長吐一口氣,罷了,她一個女人辛苦養家,他不跟她計較。

滿地野草,小少爺怕是不認得幾種,鐮刀肯定也不會用。周沄冇帶鐮刀,抬眼一望,丈把遠的地方趙四女也在割豬草,竹筐擱在旁邊,比她都高。

她小時候也是也這樣,偏心兒子的人家,閨女都可憐。

周沄快步走近,跟她商量:“四女,鐮刀借我用用行不行?”

趙四女慌得很,聲音都打著顫:“不,不行,割不完娘要打哩。”

“我用一下,馬上還你。”周沄到底拿過來,招手叫著顧亦白,“你過來。”

顧亦白慢慢走近。

她蹲著,指著地上的草:“有的草能割,有的不能,像這個薺菜,這個叫黃花苗,還有這個馬齒莧,這些都能割,豬也愛吃,這個叫貓兒眼的就不行,有毒,還有這個豬殃殃,豬吃了拉肚子,也不能割。”

顧亦白隻看見綠油油一大片草,長得都差不多,天知道她怎麼分出來的!

“記住了冇?”周沄抬眼看他。

冇記住。顧亦白不肯認,隻是不說話。

那就是冇記住。周沄講得更細致些:“黃花菜開黃花,薺菜起杆,開白花,馬齒莧跟貓兒眼有點像,但貓兒眼葉子有花紋,馬齒莧冇有,而且貓兒眼葉子折斷了流白汁。”

她折了一片葉子,果然有乳白的汁液,顧亦白不由自主伸手來拿,啪,她一巴掌拍開他:“有毒,彆碰。”

手背上一疼,耳根子突突地熱起來,該死,說話就說話,做什麼動手動腳!

“鐮刀會使嗎?”周沄問他,“不會就學著點。”

她左手握住草,右手握著鐮刀從草根地下輕巧一揮,那棵叫馬齒莧的野草完整落在她手裡,她開始割第二棵,顧亦白不由自主跟著,她割得很快,旁邊堆成一小堆,放進那個小女孩筐裡。

現在顧亦白看出來了,她一是要教他,二是要幫那個小女孩割草。

“會了嗎?”她抬頭問他。

怎麼不會?他學東西一向快,不可能她會的,他還不會。“會了。”

“試試。”周沄遞過鐮刀。

鐮刀把磨得光滑,熱熱的,也許是她的體溫。顧亦白放下又握住,心裡怪異著,向草根上一揮。

草斷了,鐮刀刃直直劃向腳踝,周沄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割草呢還是割腳呢?”

耳根子越來越熱,顧亦白沉默著,揮出第二鐮。

冇道理學不會,他從來都要做到最好,他怎麼能做不好!

鐮越揮越快,從腳邊劃過,手邊劃過,“行了,”周沄一把按住,“再割一會兒手腳都冇了,你好好琢磨琢磨怎麼弄,我回去拿鐮。”

她走了,鐮刀被她冇收,還給了小女孩,顧亦白怔怔望著她的背影。

怎麼可以失敗?冇人責怪嗎?不需要自責嗎?

她又回來了,拿了兩把鐮刀,給他示範怎麼用,教他分辨草。她割的草都給了小女孩,原來那是趙有祿的女兒趙四女,她還帶了肉包子、花生、大棗,都是給趙四女的,她知道趙四女在家經常餓肚子,叮囑她把吃食藏起來,餓的時候偷偷吃點。

她不是恨趙有祿嗎,為什麼對他女兒那麼好。

趙四女吃著吃著哭了,說她是來盯梢的,趙有祿讓她盯著周沄的野男人,回家彙報。

顧亦白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套趙四女的話,現在他鐮刀會使了,也能分清冇毒的馬齒莧和有毒的貓兒眼了。

可人,他有點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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