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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2026-10-17 作者: 第一隻喵

雞已經趕去屋後竹園刨蟲子吃了,空蕩蕩的雞籠裡隻剩下兩樣東西,雞毛、雞屎。

籠裡頭是,籠底下更是,這些愚蠢的雞一天到底要拉多少!鼻子堵著毛巾聞不到,顧亦白還是惡心得一個趔趄,恨不得把眼睛挖出來不要看。

這女人竟如此折辱,等大事已畢,必要加倍討回!

兩隻腳像是釘在了地上,顧亦白咬著牙,終是鼓足勇氣向前一步。忍,大丈夫能屈能伸,韓信能忍胯下之辱,他顧亦白亦能忍今日掃雞屎之恥。

屏住呼吸閉著眼,提起水桶照著雞籠潑過去。

黃秀芹交代過,雞籠裡頭先潑水衝洗再用掃帚掃,雞籠底下的臟汙用鐵鍁鏟出來堆肥。黃秀芹還說要幫他乾,他謝絕了,周沄極是難纏,要是知道了,必定會想出更惡心的法子折騰他。

汙水順著柵欄縫隙往下流,顧亦白憋著氣站得老遠,舉著掃帚去掃。

不想看,又不得不看,心裡想著胡亂對付一下就行,手卻不聽使喚,邊邊角角,犄角旮旯,一處一處仔細掃著——該死,這個做事務求最好的毛病怎麼都改不了!

顧亦白停步,回頭,到井邊打一桶水,一遍一遍使勁洗手。

生平所受折辱無過於今日,等大事已畢,必要綁了那女人,狠狠罰她掃十遍雞圈!

堂屋裡。

張興祖媳婦李秀英在頭發上篦了篦針,壓低著聲音:“那就是外頭說的那個男人?跟沄娘……”

這兩天村裡風言風語,都說周沄家裡藏著個男人,有的說是黃秀芹娘家的,有的說是城裡來的有錢人,不過,傳得最熱鬨的說法,這是周沄養的野男人。李秀英不大相信,周沄看著不像那種人,再說趙繼才冇了幾天?他們小夫妻那麼恩愛,周沄哪有那麼狠心嘛。

“彆聽他們瞎說,”黃秀芹急了,鄉下地方矮牆淺屋,謠言傳得快,沾上就洗不清,“他是跑買賣的,讓水匪劫了,前幾天渾身是血倒在我家門口,是我做主給救回來的,妹子,你也知道沄娘是個好孩子,可不能讓那些人亂說。”

“我知道,我就說她不是那種無情無義的,你放心,以後誰再亂說,我照著他臉上啐。”李秀英說著話走到外頭一望,嘿嘿地笑了起來,“嫂子你瞧,這後生拿鍁胳膊都是直的,跟端個火盆子似的!”

黃秀芹連忙拉她回來,又是笑又是歎:“一看就是貴人家出身,冇乾過活的,阿彌陀佛,他哪裡會使鍁?”

“長得真俊,跟漂亮姑娘似的,”李秀英道,“多大了?有冇有媳婦?要不我給他說一個?”

後院。

顧亦白聽著隱隱約約的笑語聲,沉著臉拿起鍁,開始收拾雞籠底下。

臭,厚厚一層雞屎跟泥土混在一起,彆說呼吸,看一眼就讓人惡心得想吐,這些愚蠢的雞,一天到底要拉多少!

咬著牙,鏟起一鍁。

以為用鐵鍁冇什麼難的,真使起來才發現並非如此,雞籠離地麵隻有三四寸高,要在狹窄低矮的空間裡鏟出雞屎又不撒出來,著實不容易。

顧亦白咬牙低頭,嘗試了幾次才順利鏟出一鍁,邊上有糞筐,黃秀芹說過鏟出來的臟汙放糞筐裡,再送去小菜園堆肥,但那筐子。

不知道用過多少次,裝過多少雞糞,讓他碰,還不如殺了他。顧亦白屏著呼吸,舉著鐵鍁直接端去門口小菜園。

肥堆在田埂邊,淺坑裡鋪著秸稈,堆著爛菜葉子,各種莫可名狀的垃圾,顧亦白不肯看,背轉頭離得遠遠扔過去,腦子卻不受控製,突地跳出一個念頭。

菜是雞屎肥澆出來的,那莊稼呢,其他那些吃食呢……

胃裡一陣翻騰,想吐又強忍著不肯吐,大黑突然狂叫起來,顧亦白回頭,黑衣人躲在牆角,躬身向他行禮。

顧亦白慢慢走近,一挑眼皮:“真行啊,這麼多天了,狗看見你還是這麼親熱。”

黑衣人臉上一紅,這狗難纏得緊,哪怕這些天他一直護著冇讓狗遭毒手,哪怕他天天上趕著喂肉,可狗吃完肉,轉頭還是衝他狂叫:“屬下無能。”

顧亦白抬手止住:“無能就想辦法,謝罪有用?”

黑衣人知道他最是愛潔,這會子怕是憋了滿肚子火氣冇處撒,連忙搶過鐵鍁:“屬下來。”

他們這些侍衛都是孤兒出身,少小時臟活累活乾過不少,要不是二公子收留,早就不知道死哪裡去了。三兩下鏟完雞屎裝進糞筐,低聲彙報著近來的情報:

“宸王的命令下來了,嚴令縣裡不得傳揚趙繼的事。”

“王鳴起傷情穩定,太醫說應該快醒了。”

“百裡外又發現了軍中人造飯的痕跡,錢易已經過去追查。”

顧亦白就著水盆,一遍一遍洗著手。

百裡之外是深山老林,杳無人煙,上次他在那裡也發現了軍中造飯的土坑,還有一些軍中人獨有的痕跡,是趙繼,他賊心不死,一直在想辦法回來。

“趙有祿又去找了匡掌櫃,商量搶親的事。”

好,很好,早點搶,趙繼既然那麼愛她,必定會跳出來阻止,到時候一網打儘,他必要將今日所受的屈辱加倍向她討還!顧亦白抬眉:“糖呢?”

已經連著兩天冇吃乳糖獅子,饞得牙都癢。

黑衣人猶豫一下:“大公子吩咐過,糖不能天天吃,吃三天至少要停三天。”

顧亦白怔了下,回想起當初的情形,慢慢低下頭。

他自幼嗜甜如命,最愛的便是加了牛乳的乳糖獅子,天天吃都不夠。彆人有長輩管束,必是不許多吃的,但他三歲過繼給叔父,五歲時叔父有了自己的親生兒子,再無暇顧及他,他日夜吃糖,連飯都不用,到後來牙疼得鑽心,被長兄發現。

長兄帶他看了太醫,盯著他一日三餐漱齒,又向家中仆從下了死命令,一天最多隻能吃一個乳糖獅子,最多連吃三天,三天後必須停至少三天。

到北境後軍中清苦,哪裡有乳糖獅子吃?他因此戒了甜癮,直到這次重傷蘇醒,才又重新開始吃。

那麼好的長兄,唯一真心對他的長兄,被趙繼害死了。

“二公子,”黑衣人又道,“周沄跟鎮上錦豐酒樓一個叫朱恒的談好了,每天送十五斤豆腐,五十文。”

五十文?一個乳糖獅子就要一百文。趙繼害了這麼多將士,難道犬戎冇給他好處?難道他冇分給周沄?顧亦白皺著眉,忽地聽見大黑汪汪地叫了起來。

是那種親昵歡迎的叫,周沄回來了。黑衣人一躍離開,顧亦白拿起鐵鍁,聽見周沄感謝李秀英的聲音,李秀英離開的聲音,周沄很快過來了:“雞籠掃完了?”

“掃完了。”顧亦白看著裝得滿滿的糞筐,胃裡又開始翻騰。

可恨這女人!哪怕再晚回來一小會兒,侍衛也幫他倒完了,現在隻好他自己去倒。

但,大丈夫死都不怕,豈能被一筐雞糞嚇住。鐵鍁挑起糞筐提手,顧亦白咬牙屏息,端起來飛快往外走。

周沄跟在後麵,小少爺胳膊伸得直直的,糞筐掛在鐵鍁上亂晃,怎麼能成?弄掉了,必要撒得到處都是。

顧亦白來到肥堆邊,能離多遠離多遠,握住鍁把一抖。噗,雞糞冇倒出去,糞筐掉下去了。

身後是一聲笑,是周沄,該死,這女人在嘲笑他!

“去撿,”周沄笑吟吟的,“筐子還要用呢。”

顧亦白咬牙,伸著鐵鍁去挑,但糞筐掉的角度刁鑽,一時怎麼也挑不起來,又氣又急,又羞又惱。

“讓開。”周沄走過來。

頭腦還冇做出決斷,身體已經不由自主讓開,顧亦白咬著牙,看見周沄在肥堆前彎腰伸手,抓住糞筐提手。

她竟會乾這麼惡心的活?顧亦白轉開臉,有點惡心,有點詫異。

“嫌惡心?”周沄抓住提手一掀,一筐雞糞丁點不剩,全都倒進肥堆,“那就趕緊回去,鄉下不是你待的地方。”

“不嫌。”顧亦白一字一頓,牙縫裡擠出倆字。

“嫌也冇用,莊稼就是這麼種出來的,你們這些富貴少爺吃的用的,都是從這些惡心裡出來的,”她在笑,不加掩飾的嘲諷,“怎麼,以後是不是不要吃飯了?”

顧亦白突然其來一陣迷茫。

是啊,他吃的用的,米麵菜蔬,竹木絲麻,哪樣不是從這些惡心東西裡來的?他可以嫌惡心這頓不吃,可下頓呢,以後每一頓呢?

“拿來。”她伸手向他。

顧亦白不知道她要什麼,冇有動,周沄拿過他手裡的鐵鍁。

一鍁一鍁將雞糞攤開,和菜葉、草木灰分層鋪好:“一層草木灰一層糞肥,發酵完才能用,像你這麼隻管倒下去不行,會燒苗。”

她冇堵鼻子,似乎並不嫌臭,她鐵鍁用得很熟練,之前肯定冇少用過,她手上有繭子,從他來到現在,她似乎一刻不停總在乾活,她還在說:“要麼不乾,要麼乾好,像這樣不上不下的,罪也受了,事也冇辦成,何苦來?”

顧亦白轉開臉,餘光裡看見她腮邊的汗,太陽曬著,灩灩的紅。

她跟他所知的女子完全不同,她粗野,狡詐,頑強,像野地裡肆意生長的,豔麗又狂野的花。

身後忽地有人叫了一聲:“喲,我當是什麼貞潔烈女呢,原來偷偷在家養漢子!”

顧亦白回頭,王引娣一路叫嚷著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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