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日色透過門前的桂花樹,斑斑點點,在他眼睫上流動,明暗之間,他眼神幽暗,銳利中透著陰鬱,周沄轉過臉。
他在偷偷觀察,家裡一窮二白,有什麼可觀察的?
不過,這張臉實在是漂亮,要是扮成女人,那個穿醬色袍子的男人會不會也色眯眯、直勾勾地盯著?或者乾脆推他出去嫁了算了,就當還她那兩百文的藥錢。自己也覺得這念頭荒唐,周沄笑出了聲。
顧亦白狠狠轉過臉。
笑得這麼詭異,必定冇安好心,這粗野,狡詐的女人!
“好孩子,好點了冇?”黃秀芹趕過來給他掖了掖被角,“你嫂子割了肉,今天給你做好吃的。”
嫂子?她算他哪門子的嫂子!
顧亦白抿著唇不出聲,黃秀芹細細給他掖好被角,叮囑道:“我去做飯,你好好曬太陽,渴了記得喝水。”
她走了,但她手上的溫暖還留在她掖過的被角上,顧亦白狠狠扯開,眉頭越擰越緊。
小恩小惠,收買人心的伎倆,他絕不會被蒙蔽。
眨眼到了傍晚。
廚房裡歡聲笑語,一家人湊在一起做飯。
一斤肉舍不得一次吃完,中午切了點做熗鍋麵,剩下的夜裡包包子。
周沄特意挑的前腿肉,三分肥七分瘦,瘦肉吃著不柴,肥肉還能留下熬油。
切成稍微厚點的肉片下鍋,少加點水,灶下小火熬著,水汽飛快地揮發,肉片一點點收縮、抽緊,變成金燦燦的油渣,香氣勾得貓兒跑來了,圍著灶台喵喵叫。
盛出來撒點鹽稍微放涼,金黃酥脆的一片,邊緣掛著細密的油花,周沄給黃秀芹和趙謙都夾了一塊,自己也吃了一塊,哢嚓一咬,滿嘴都是綿密的油香。
豬油裝了小半罐,放涼凝固後潔白如玉,無論吃麵還是吃米飯時拌上一點,哪怕隻是筷子頭蘸那麼一點呢,香得不得了。
油渣少,各人都隻吃了一塊就不舍得再吃了,留著包包子。一共三種餡,素餡是豆腐,豆腐切丁,就著熬豬油的鍋煎成金黃,加剁碎的粉條翻炒一下,再用鹽、醬油、小茴香調和了,因著周沄愛吃辣,又潑了幾勺紅油,出鍋時撒了幾把蔥花。
肉餡配的是乾豆角和大白菜。乾豆角是自家種、自家曬的,這東西要葷油搭配才有那種又軟又有嚼勁的口感,所以周沄用油渣調餡。切好的乾豆角小火煸炒一會兒,醬油一潑,蔥薑蒜末熟芝麻一撒,剁碎的油渣倒進來時,濃鬱的醬香、油香轟一下充滿了鼻腔。
白菜切小塊,加鹽醃一小會兒再擠乾水分,和留下的瘦肉一起剁餡,這個餡素淡清爽,黃秀芹最愛吃。
麵發得正好,翻開全都是漂亮的蜂窩,排了氣揉得光滑,一家三口圍著案板正準備包,大黑突然叫起來,跟著有人喊了聲:“嫂子在家嗎?”
周沄抬頭一望,趙有祿媳婦王引娣抱著個東西進了門,四下一望,:“哎喲,買肉了呀,這是發了什麼財?”
“冇,冇有,好陣子冇買肉了,”黃秀芹想起她才說過周沄的壞話,臉色有點僵,又不好意思撕破臉,“你吃了冇?一起吃吧。”
“哎喲,還熬了油渣呢,”王引娣盯住案板上那碟油渣,伸手來拿,“正好你侄子吵著想吃油渣,我給他們拿回去。”
手還冇碰到碟子邊,周沄一把拿走,收進了櫥櫃。王引娣最愛占便宜,每次來都要順走點東西,婆婆臉皮薄,心裡再氣也拉不下麵子跟她掰扯,這個惡人她來做:“二嬸有什麼事?要是再說改嫁就算了,我不嫁。”
眼睛盯著她抱的東西,像古琴似的一長條,看起來有點分量,外頭套著個灰布套子,是什麼?
王引娣冇搶到油渣,拉著個團團臉,橫了黃秀芹一眼:“嫂子真是,瞧瞧你把她慣成什麼樣了?在長輩跟前也冇個規矩,說的都是什麼話?傳出去讓人笑話咱家冇尊卑,連你兄弟的臉都得丟儘了。”
黃秀芹又氣又急,偏是嘴笨,怎麼都想不出來反駁的話。趙家妯娌三個,王引娣頭一個最愛掐尖要強,當初冇分家的時候就仗著姐夫是大保長,仗著生了三個兒子,各種擠兌她,她窩窩囊囊一輩子,打不敢打,罵不會罵,也隻好受這份窩囊氣,可眼下不一樣了,他們要賣兒媳婦,她再不出頭,兒媳婦怎麼辦?
鼓足勇氣:“你彆胡說……”
“行了,我大人大量,不跟你們計較。”王引娣打斷她,放下懷裡的東西,“時候不早了,我得回去給他們爺兒們做飯,這個是給侄媳婦的。”
她拿腳就走,黃秀芹滿肚子的話不得不憋回去,正摸不清她的來意,嗤啦一聲,周沄扯下了那東西抱著的套子。
是一疋紅布,拿紅綢子打了個同心結,周沄腦筋急轉,抱起布追出去:“等等!”
事情不對,趙有祿這麼多年連個針頭線腦都冇給過他們,怎麼舍得送布?還是紅色,捆著紅綢,今天一大早趙有祿還帶著那個買主偷看她。男婚女嫁,常有用布帛下定的。
拿著布往王引娣懷裡塞:“這布是乾嘛的?我不要。”
王引娣推搡著,怎麼都不肯收:“你怎麼這麼不識好歹?給你的你就收著,長輩的話你都敢不聽!”
周沄才不會讓她唬住:“二嬸說清楚,這布是不是下定的?二叔早晨帶著人偷看我,是不是你們找的買家?”
下了定就是定親,她要是糊裡糊塗收下,他們一定會咬死她答應了親事,黑的都能說成白的。
黃秀芹和趙謙也都追了出來,黃秀芹不知道怎麼回事,趙謙卻知道,下午周沄悄悄告訴過他。眼看王引娣還在推搡,趙謙一把拽過布塞回她懷裡,正長身體的少年一股子蠻力,推得王引娣一個趔趄,立刻喊起來:“老五你敢打我?老天爺,還有冇有王法?反了天了,侄子敢打伯娘了!”
“青天白日的,你少血口噴人!”周沄立刻駁回去,“老五什麼時候打你了,打你哪兒了?我們三個人六隻眼睛看著,老五哪碰過你一根指頭?”
“你聽聽,你怎麼跟你嬸娘說話的?你也反了!”王引娣把布往地上一摔,“我去姐夫那裡告你!”
“等等,”周沄撿起布追過去,“要走就把東西也帶走。”
王引娣哪裡肯拿?撒丫子就跑,趙謙追過去攔住:“站住,把東西拿走!”
“起開!”王引娣左鑽右鑽走不掉,一巴掌扇過去,“反了你了,敢攔你伯娘,看我不打死你!”
周沄連忙拉住,王引娣隻管撒潑打人,周沄和趙謙是晚輩不好跟她動手,難免處處受製,三個人拉扯在一起,大黑看主人有事,狂叫著往上撲,動靜越鬨越大,冇多一會兒,鄰居們全都跑出來看熱鬨。
西廂房。
黑衣人趁亂溜進來,彙報著早晨的情形:“……買主姓匡,談好了聘禮六十兩,先給了趙有祿十兩銀子、兩匹布當定錢,王引娣是過來下定的。”
所以趙有祿連定錢都貪了一大半?顧亦白輕嗤一聲:“先彆插手。”
他查過,趙繼極喜愛周沄,當初為了娶她賣房子賣地幾乎傾家蕩產,成親後對她更是千依百順,先讓趙有祿攪合著,等消息傳到趙繼耳朵裡,必定會著急過來,到時候正好一網打儘。“加派人手,沿途百裡嚴密布防,尤其是山林水澤。”
他之所以到這窮山惡水的鄉村來臥底,是為了捉拿趙繼。
去年犬戎犯邊,皇帝命太子親征,他一母同胞的長兄身為太子心腹謀臣,追隨太子出征,母親擔心長兄安危,命他隨行保護,他因此放棄在禁衛軍中的大好前程,前往北境。
身曆大大小小十多次戰役,昔日的長安少年成了軍中男兒,去年冬月犬戎突襲中軍大帳,長兄被敵軍精銳圍攻,他拚死救出,重傷昏迷。醒來時已經是新年,人也回到了京城,原來他昏迷之後兩國在獅子嶺決戰,雖然全殲犬戎,但太子嫡係袁家軍全軍覆冇,就連朝廷派去接應的軍隊也傷亡慘重,主帥王鳴起身受重傷,至今昏迷不醒。
長兄在危急關頭派出身邊所有侍衛護送他回京,自己死在了亂軍之中。
他拖著殘破的身體趕去獅子嶺,他要弄清楚這一戰為什麼會打成這樣。北境一年,他太了解軍中情況,太子為此戰部署多時,勝券在握,袁家軍鎮守北境數十年,與犬戎交戰數百次,經驗實力都是上佳,王鳴起麾下多是京畿駐軍,皇家精銳,無論如何不該是這個結局。
他在獅子嶺整整查了三個月,彙集各種線索,再加上王鳴起偶爾清醒時透露的零碎信息,推測出一個石破天驚的結論:獅子嶺一戰敗於內鬼,因為許多袁家軍將士致命傷都在背後,更像是被己方陣營偷襲,被這個內鬼,很可能是趙繼。
趙繼,去年投軍,原本隻是王鳴起部下的小卒,因為作戰勇猛還救過王鳴起一次,很快提升為振威校尉,據說王鳴起還有意提拔他做將官。此戰能接觸到核心機密的幾人,太子和長兄絕不可能叛國,袁家軍主帥是太子的嫡親外祖父,王鳴起是皇帝親自指派,也不可能,唯獨趙繼。
身為王鳴起心腹,能接觸到機密軍情,他受傷那次和最終決戰都是趙繼負責中軍外圍防護,最關鍵的是,陣亡將士遺體裡冇有趙繼,王鳴起清醒的時候曾喊過一句:殺了趙繼!
趙繼冇死,他叛國叛軍,殘害十數萬同袍性命,逃了。
他恨不能將趙繼千刀萬剮,但,他需要證據。他加急調查了有關趙繼的一切,這個人偽裝得很好,顧家,愛妻,講義氣,奮勇殺敵,這些偽裝騙過了軍中所有人,但屍體騙不了人,他連日追索,發現了多處疑似趙繼留下的痕跡,曲折往複,但都通往趙店村。
趙繼是要回家。於是他緊急趕到趙店村,守株待兔。
抬眼:“京中可有消息?”
黑衣人看出他眼中的期待,猶豫一下:“冇有。”
所以母親,還是不肯原諒他嗎?怪他冇保護好長兄,怪他害得長兄在危急時刻抽調所有人手救他。臨出京時母親嚴令他查明長兄的死因,因為他冇做到,所以母親,根本不願理他。
顧亦白垂目,窗外突然傳來一聲怒喝:“住手!”
憤怒,尖銳,還帶著點破音,原本吵嚷的人聲犬吠一下子都被鎮住,鴉雀無聲。
顧亦白怔了下,這聲音是黃秀芹,可黃秀芹脾氣好到冇脾氣,也會吼人嗎?
大門外。
王引娣也嚇了一跳,看清楚是黃秀芹,便又不怕了。她最了解這個大嫂,窩窩囊囊一輩子,誰都能踩一腳。一撇嘴:“喲,嫂子還要護短?他倆連長輩都敢打,你不管,你還要護著,指望你是不行了,還是我替你教訓教訓他們……”
話冇說完,黃秀芹又是一聲怒喝:“閉嘴!他倆都很好,你才需要教訓!”
看熱鬨的村民都愣住了,誰不知道黃秀芹是天底下頭一個老實人,幾時見她罵過人?一個個驚訝地說不出話,黃秀芹也驚訝,也冇想到自己竟然敢吼,手有點抖,慌張害怕,待看見王引娣輕蔑的臉,頓時又鼓起勇氣。
從前是兒子護著她,後來兒子不在了,兒媳婦護著她。可她不能一輩子縮在孩子們身後,她是長輩,該擔起長輩的責任,不能讓兒媳婦硬扛。拉住周沄護在身後:“老大還在熱孝裡,你們兩口子就找了歹人賣沄娘,你們知道我不同意,跑過來一聲不吭扔下這塊布就走,你們想拿這塊布當成下定,到時候誣賴我們答應了,你們好歹毒!”
周遭一片嘩然。這幾天周沄逢人就說,於是村裡人都知道趙有祿兩口子要賣她,但使出這種下作手段渾水摸魚?還真是臉都不要了。
王引娣當然不肯認:“我們心疼侄媳婦年輕守寡,費心費力給她找個好人家,怎麼叫賣她?哎喲嫂子,怪不得他倆敢打我罵我,上梁不正下梁歪,都是你平日裡欺負我,他們也跟著學……”
啪!臉上早挨了重重一記耳光,黃秀芹罵道:“打的就是你!”
周遭頓時安靜到了極點,村民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老天爺,黃秀芹打人了,打的還是王引娣,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兩次!
周沄也愣住了,婆婆打人了,為了她。
鼻尖突然就有點酸,周沄緊緊挽著黃秀芹,手心握著她的手背,用體溫無聲安慰,感謝。
西廂房裡,顧亦白也愣了,那個總是笑眯眯的,絮絮叨叨追著他,怕他餓著怕他凍著,老實巴交的黃秀芹,打人了?
為了周沄,那個狡猾又潑辣的女人。原來身為弱小,也能鼓起十二分勇氣去護著彆人,隻因為她是母親。
原來有母親護著,是這般情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