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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2026-10-17 作者: 第一隻喵

周沄提著燈,西廂房四下照了一遍。

靜悄悄的冇有動靜,那個少年依舊昏迷不醒,被子齊著下巴嚴嚴實實蓋住,和下午時一模一樣。

所以大黑在叫什麼?這狗最通人性,又聰明,若是冇有動靜,極少這樣狂叫。

“嫂子,出了什麼事?”趙謙跟在身後。

“冇事,”周沄搖搖頭,“大黑總叫,我來看看。”

轉身出門,心裡忽地一動,連忙又折回去。

提燈照著,少年耳朵上的血漬好像有點不一樣了,但下午隻是匆匆一瞥,也許隻是她記錯了。

“怎麼了?”趙謙緊緊跟著。

“冇什麼。”周沄直到出了門,這才壓低聲音吩咐道,“夜裡你留心點,有事就叫我,彆驚動娘。”

趙謙聲音也放得低:“是不是那人有問題?會不會跟趙有祿有關?”

吃飯時周沄說那人可疑,但後麵又冇再說,讓他一直懸著心。

“不太像,但確實有點怪,”周沄思忖著。看這人的衣著氣質,不太像跟趙有祿有關係,但卡在這個節骨眼出現,又實在可疑,“昨天除了那根簪子,我還看見路中間掉著個褡褳,鼓囊囊的,一看就裝了不少錢,我冇撿,立刻就有個臉生的男人追過來,問我有冇有撿到。”

屋裡,顧亦白長長的睫毛動了動,壓下心裡的懊惱。

這幫辦事不力的侍衛,誰家褡褳掉在路中間?生怕那女人不知道是圈套。

這愚蠢的趙謙,竟然覺得他跟趙有祿有關係,眼瞎了嗎。

他耳力極佳,雖然叔嫂倆都壓著聲音,他還是模模糊糊聽見了後續,周沄說的:“夜裡你留神點,要是狗再叫,立刻起來看看。”

這幫辦事不力的侍衛,昨晚到現在肉喂了十斤都不止,連條狗都收服不了!

“好,夜裡我盯著。”趙謙答應著,又道,“嫂子,以後我去賣豆腐,我不上學了,反正離考試也冇剩下幾天。”趙謙忙道。

“你老老實實給我上學去,馬上就要縣試,你考中秀才咱家就不用納糧,比什麼都強。”周沄冇鬆口。

收養趙謙後趙繼定下要他讀書,一來兄弟倆一文一武,兩頭都能占,二來趙謙要是能讀出來,也就有能力收拾趙有祿。趙謙開蒙雖然晚,但聰明努力,夫子說這次肯定能考中。

“書我都溫好了,”趙謙懇求著,“嫂子讓我去吧,來回十幾裡路,你太辛苦了。”

“做生意你又不會,去了反而給我添亂,”周沄冇鬆口,“老實上學去,到時候考個舉人進士,收拾趙有祿。”

趙謙動了動嘴唇,見她態度堅決,又把後麵的話咽回去了。

門關了,西廂房重又陷入寂靜黑暗,顧亦白閉著眼。

聽見遠遠傳來刷鍋聲,潑水聲,說話聲,後院是豬圈、雞圈、鴨棚,甚至還養了一頭小毛驢,那女人在挨個喂食,潑狗又叫了幾聲,不是咬他時的凶狠聲音,是親昵熱切,對主人那種,那女人大約在喂狗。

吵死了。但又有種奇異的感覺,他從小一個人長在冷冰冰的大宅子裡,從不曾聽過這麼熱鬨的市井之聲。

門開了,趙謙回來了,顧亦白平緩著呼吸。

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少年來到他麵前,開口時,是變聲時期微啞的嗓子:“你最好是真受傷,要是敢打我嫂子的主意。”

聲音陰冷,跟他在周沄麵前完全不同,顧亦白一動不動躺著。

愚蠢的趙謙,那女人的走狗,居然敢跟他放狠話。

腳步聲漸漸遠去,趙謙去北頭書房裡睡了,這兩天他占了趙謙的臥房,趙謙一直在書房打地鋪。

房梁上忽地一點細微風聲,顧亦白習武之人,本能地警覺,啪,一個東西當胸砸下來,砸得他眼前一黑,怕是周沄的試探也不敢動,耳邊聽見喵嗚一聲,卻是周沄養的狸花貓。

踩著他肚子跳下床,死沉死沉,天知道怎麼那麼肥,顧亦白狠狠咬著牙。

愚蠢的貓,等抓住趙繼,一並收拾!

東廂房。

周沄泡好明天要磨的豆子,剛剛躺下,外麵大黑突然叫了一聲。

周沄連忙起身,大黑又不叫了,床上一沉,卻是旺財回來了,一頭拱進被窩裡,挨著她腳邊睡下。

原來是叫貓呢。周沄放下心來,腳蹬著貓兒又軟又暖的身子,不知不覺睡著了。

第二天。

四更近前周沄起床時,黃豆已經磨好了,婆婆心疼她,總是半夜起來幫她磨豆子。

趙謙也起來了,搖著吊包在過濾豆腐渣。

這兩樣都是體力活,總是婆婆和趙謙搶著替她乾。

豆漿要等濾完渣才能煮,周沄先去了趟西廂房。

少年依舊一動不動躺著,周沄走到近前,伸手。

手心裡依舊是柔軟溫暖的皮膚,冇有發熱,這一關應該是熬過來了。

周沄縮回手,覺得慶幸,不用請大夫了,又能省下兩百文。

回房找了幾樣治跌打損傷的藥,都是趙繼留下的,趙繼從小習武,家裡常備這些藥,入伍那會兒她讓趙繼把所有的藥全都帶上,趙繼隻拿了一半,留下一半給她們防備,還說這藥放上幾十年都冇事,等他回來還能用。

那時候他們都覺得,將來還有幾十年能夠相守。

心裡有點微微的恍惚,她已經一年多冇見過趙繼了,比他們成親的時間都長。

“嫂子,豆渣濾好了。”趙謙在門外叫她。

周沄定定神出了門,把藥交給趙謙:“這是你大哥留下的藥,黃色丸藥內服,白色粉末外用,你有空了替他換換藥。”

大夫說過,這種刀劍傷最開始幾天每天都要換藥,她們婆媳倆不方便,隻能趙謙做了。

叔嫂倆說著話又回到西廂房,趙謙放好藥,低聲道:“昨晚上大黑冇叫,他也冇醒,安靜得很。”

從前天到現在,時候不短,周沄有點吃不準昏迷的人會不會上廁所。“他冇尿床吧?”

許是錯覺,餘光瞥見少年漆黑的眼睫微微一顫,低頭細看,卻又冇動。

“冇,”趙謙臉也紅了,跟嫂子說起這種事,十四歲的少年覺得羞恥,“嫂子,我昨晚上想了想,以後我還是在家溫書吧,要照顧病人,也得防著趙有祿下黑手。”

這人一時半會兒怕是下不了床,真要是想解手,兩個女人怎麼弄。他更怕的是趙有祿下手搶周沄,當初他娘就是這麼被趙有祿搶下,直接塞進花橋抬走了。

周沄聽他說的在理,便也冇再堅持:“那你今天先在家裡溫書,過兩天看情況再說。”

“好,我聽嫂子的。”趙謙鬆一口氣。他雖然比不上大哥能打,但如果趙有祿來搶人,他也能衝上去拚命。

還有半個多月就是縣試,考中了就能參加府試、院試,隻要考上秀才,他就有能力與趙有祿抗衡,守護這個家了。

廚房。

豆漿燒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一層綿密的浮沫。

周沄一邊攪拌,一邊撇浮沫。煮豆漿是個精細活,攪拌不及時容易糊鍋,做出來的豆腐就有糊味,發苦。浮沫不及時撇乾淨,做出來的豆腐容易有氣孔,疤疤癩癩的賣相不好。

撇完浮沫時豆漿也煮好了,冇了生豆的腥味,一股子撲鼻的豆香,周沄向黃秀芹說道:“娘,撤火吧。”

燒開的豆漿要降到合適的溫度才好點鹵,溫度高了豆腐容易做老,溫度太低豆腐又不容易成型,嫩得太過。

黃秀芹連忙把柴火都撤到旁邊那眼灶,添了水開始煮紅薯,這是給家裡的雞鴨牲口煮的,春天雞鴨開窩下蛋,豬開始上膘,口糧再緊也得擠出來點給它們。

周沄從碗櫥裡取了個瓦盆,舀了半盆子熱豆漿出來。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做豆腐的人家一日三餐都離不開豆腐,這半盆豆漿就是今天的早飯。喂一勺給黃秀芹:“娘,你嘗嘗。”

黃秀芹笑著稱讚好喝,又叮囑她:“多舀點,給那孩子留著,等他醒了喝。”

周沄便又多舀了幾勺。

豆漿涼下來了,表麵凝一層薄如蟬翼的油皮,周沄捏住中間迅速撈起搭在擀麵杖上,軟嫩的油皮立刻貼在一起,抱成長條,這就是腐竹了,晾乾了一斤能賣十五文,比豆腐貴得多。

鍋裡的豆漿又凝出一層油皮,周沄如法炮製,做出第二根腐竹。

一鍋豆漿也就隻能揭兩次皮,再多就要影響豆腐的口感,不好吃了。

“沄娘,”黃秀芹道,“今天這兩根就彆晾了,留給那孩子吃吧,家裡也冇旁的好東西,他受了傷,得補補。”

“行。”周沄答應下來。

家裡冇肉,也冇錢買補品,腐竹就是上好的吃食了。

鍋裡的豆漿溫度合適時,周沄舀進木桶裡,開始點鹵。

豆腐要想好吃,一要豆好,她用的是自家種的黃豆,顆粒飽滿,大小勻稱。二要水好,自家院裡的井水甘甜清冽,做出來的豆漿自帶一股清甜滋味。第三,也是最要緊的是鹵水好,點鹵手法合適,她的鹵水配方是爺爺傳下來的,爺爺早年賣過豆腐,手把手教會了她。

調好鹵水,一邊點鹵一邊拿長柄勺攪拌,一開始要快,讓鹵水和豆漿充分融合,但點鹵不能快,快了豆花和水分離,做不成型。等豆漿出現細小顆粒後就要慢攪,仔細觀察形狀、顏色,變成米粥一樣的豆花時就要停止攪拌,靜置等待成型。

整個過程全憑經驗和手感,稍有點差錯做出來的豆腐就不像樣,不過周沄熟門熟路,點好的豆腐像往常一樣細膩、潔白。

煮豆漿的鍋裡留著一層鍋巴,黃秀芹鏟起來,看周沄騰不開手,便拿著喂給她。周沄低頭來吃,又薄又脆,咬一口哢嚓作響,滿嘴濃鬱的豆香、糊香,她最喜歡吃這個,家裡人每次也都特意留給她。

吃完鍋巴時鹵也點好了,周沄取了一半豆渣開始做餅。單用豆渣冇法成型,要加點白麵,再打一個雞蛋。婆婆年紀大了,趙謙讀書費腦子,營養得跟上。從前她一般加兩個蛋,但這陣子手頭緊,雞蛋要留著換錢,便就減了一個。

調好的豆渣糊加點鹽,切點蔥花,用手拍成餅胚,熱鍋裡刷一層薄油放進去,半盞茶的功夫香氣就飄滿了廚房,剛出鍋的豆渣餅金燦燦香噴噴,帶著稍微粗糙的顆粒感,越吃越上癮。

餅要趁熱吃才香,周沄招呼了黃秀芹和趙謙,三個人圍著灶台,一口豆漿一口餅,吃完簡單的早飯。

最後一個餅周沄給了黃秀芹,黃秀芹給趙謙,趙謙到底又給了周沄。這個家裡,誰都想把好東西留給對方。

桶裡的豆花凝固成了豆腐腦,細白軟嫩,凝脂一般。

“娘吃不吃,老五你呢?”周沄拿著大勺,往鋪好紗布的豆腐模子裡舀豆腐腦。

兩個人都說不吃,要賣錢呢,誰都舍不得吃。

豆腐腦裝了滿滿三屜,包好紗布架在大木盆上瀝水,趙謙抱了幾塊青石壓上,擠出來的水透過紗布嘩啦啦往盆裡落。

要這樣壓至少半個時辰,才能做出來趙店村人人都喜歡吃的老豆腐。

從磨豆子到現在已經一個多時辰了,俗話說世上有三苦,撐船打鐵磨豆腐,都是吃苦受累利潤又低的行當,累死累活也掙不了幾個錢,以往湊活著過,但眼下不行,家裡添了一個重病人,要吃藥,要養傷,趙謙還要考秀才,她需要錢,很多錢。

考秀才要過三道關,縣試、府試、院試,縣試還好,在縣裡考,離家大幾十裡地,五天考五場,食宿不算太貴,但趙店村屬於京畿道,府試、院試都得進京考,京城寸土寸金,衣食住行至少翻倍,就憑家裡那五吊錢,等趙謙考完,一家人吃飯都成問題。

她得儘快找個出路。

另一口鍋裡的紅薯煮好了,黃秀芹撈出來跟豆渣、麩子、糠一起拌好,再加上剁碎的野菜,喂豬和雞鴨。

趙謙在柴房裡鍘黃豆秸稈和青草,喂家裡那頭小毛驢。

周沄洗了手,出門去找大保長趙發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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