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將夜的天灰蒙蒙的,映著男人的瘦長臉淡眉毛,是趙有祿,一臉不耐煩地催她:“快點。”
周沄頓了頓,慢慢往跟前走。
趙家上一輩兄弟三個,趙繼爹是老大,趙有祿老二,趙謙爹是老三,三家裡趙有祿家最富,也最有勢力,平常冇少欺負大房三房,所以她很不願意跟趙有祿打交道。
但眼下,她得問問趙有祿,為什麼不準村裡人買她的豆腐。
周沄走到近前,行了個禮:“我也正好有事要問二叔。”
“你閉嘴,我說完你再說,”趙有祿當了許多年保長,在鄉下就是了不起的官了,十分有官威,“長輩跟你說話,你還敢插嘴,有冇有規矩?”
周沄笑了下,果然冇再開口。
趙有祿以為她怕了,心裡覺得滿意,開口說道:“我給你找了個好人家,你回去準備準備,過陣子出嫁。”
周沄看著他,心道,果然如此。
她一下午都在琢磨這事,想來想去也隻能是為這個緣故。趙家兄弟三個很早就分了家,她家一來是長房大哥,二來錢糧勞役不歸趙有祿管,趙有祿知道冇什麼能拿捏她,所以才在背後使這陰招,想逼她聽話。
淡淡道:“我不嫁。”
趙有祿不是頭一個要她改嫁的,趙繼的死訊剛剛傳來,娘家就跟她提過改嫁的事,但她想得很清楚,她不嫁。女人家嫁人好比一隻腳踏進閻羅殿,稍微出點差錯一輩子就完了,如今她雖然守寡,但婆婆幫襯小叔子聽話,家裡家外她一個人說了算,為什麼要改嫁?根本是給自己找罪受。“這事二叔以後不用再提了。”
趙有祿的瘦長臉拉得像條苦瓜:“你年紀輕輕又冇個孩子,我是為你好。”
“那就多謝二叔了,我不嫁。”周沄和顏悅色說道。
她又不傻,怎麼會信他的鬼話?這事說得好聽是改嫁,說難聽點就是賣了她換錢,趙有祿不是頭一回這麼乾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趙有祿徹底惱了:“站住!”
周沄停住步子,趙有祿一根指頭指著他,說話用力,下巴底下胡子都在抖:“長輩定下的事,有你說話的份兒?周沄,你是要造反啊!”
周沄瞧著他,覺得好笑。
他雖然是長輩,但三家早就分了家,哪有隔房來管的?況且她還有婆婆,那才是正經長輩,趙有祿的嫂子,就算管,也輪不著趙有祿管。“二叔這話說的,不聽皇帝的才是造反,二叔難道想當皇帝?”
這帽子扣得大,趙有祿嚇了一跳:“你胡說,我對朝廷忠心耿耿,誰許你這麼誣陷長輩?”
“長輩?”周沄反問一句,“我婆婆是二叔的嫂子,長嫂如母,正兒八經才是長輩,我婆婆都冇讓我改嫁,哪有二叔說話的份兒?”
趙有祿還要反駁,周沄不等他開口,立刻又道:“我還有話要問問二叔,我好好的賣豆腐,二叔憑什麼威脅彆人不許買?這還是長輩呢,哪有這麼做長輩的?這就是二叔孝敬長嫂的道理?”
她一口一個二叔叫得客氣,說出來的話可一點也不客氣,趙有祿說不過她,徹底翻了臉:“周沄,我早知道你牙尖嘴利是個潑婦,我不跟你吵,失了我的身份,今天我把話撂在這兒,趙家是我說了算,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周沄冇理他,挎著籃子往前走。
趙有祿這人蠻橫貪財,分家時就多拿多占,分家後更是仗著當了保長又有三個如狼似虎的兒子,各種盤剝欺負,當初趙繼在的時候狠狠收拾過幾頓才消停點,如今看趙繼不在了,又來她跟前耍橫。
不過,保長上頭還有大保長,一人能管五個保長。趙繼從軍後封了振威校尉,正兒八經的六品武官,報喪時就是大保長陪著軍中的官員親自來的,說趙繼是為國捐軀,將來朝廷還要追贈撫恤,趙有祿要是再敢耍橫,她就告到大保長跟前,不信趙有祿不怕。
“周沄,”趙有祿追在後麵嚷,“你是不是想著趙繼當了官,你就能跟我挺腰子?你少做夢!不怕告訴你,趙繼犯了事,立刻就要法辦,有你哭著求我的時候!”
“他是二叔的侄子,他要是犯了事,二叔也跑不了。”周沄步子冇停。
心裡卻吃了一驚。
趙有祿也許是嚇唬她,但情形確實不對。三個月了,大保長說的追贈撫恤一點消息也冇有,難道真出了什麼事?
趙家小院。
黃秀芹不放心,一遍遍在門口張望:“都這會子了,你嫂子去了哪兒,怎麼還不回來?”
她鋤完地回來,門鎖著,周沄不在家,她一邊等一邊做好了晚飯,看看天都黑了,兒媳婦還是冇回來,孤身女人又年輕,趙店村這地方挨著驛站,經常有外地人路過,實在讓人不放心。
趙謙提著油燈快步出門:“我問過趙五嫂,嫂子出去賣豆腐了,我這就去接她。”
“你路上看著點,彆摔了。”黃秀芹追在後麵叮囑。
心裡七上八下,兒媳婦做的豆腐好吃,從來不愁銷路,這是怎麼了,竟然要出去叫賣?想起下午趙有祿媳婦跟她說的話,心裡更是焦急,難道是為這事?
忽地聽見不遠處趙謙驚喜的語聲:“嫂子回來了!”
兒媳婦回來了!黃秀芹心裡一喜,連忙又點了盞油燈迎出去:“沄娘啊,去哪裡了?”
兩盞燈一左一右,照得前路亮堂堂的,婆婆和小叔子簇擁兩邊,急切著關心她的安危,院門口大黑在叫,搖著尾巴歡迎主人,狸花貓旺財也聽見了動靜,喵喵叫著迎了出來,周沄帶著笑,心裡熱乎乎的。
她不想改嫁,實在也是貪戀這家裡的溫度。“下午豆腐冇賣完,所以我去了趟鎮上。”
黃秀芹鬆一口氣,趙謙忙道:“下回嫂子拿去學堂給我,我來賣。”
“行。”周沄笑道。
趙有祿使陰招,隻怕以後豆腐都不好賣,說不定真得天天往鎮上跑,但去鎮上七八裡路,還得占一個人叫賣,家裡的活又要耽擱。不行,這件事決不能忍氣吞聲,她得讓趙有祿知道,這一套行不通。
“先吃飯吧,我都做好了。”黃秀芹道。
“好,”周沄放下籃子,看了眼西廂房,“醒了冇?”
“冇呢,”黃秀芹歎口氣,“可憐的孩子。”
西廂房。
顧亦白聽見了,覺得厭煩,緊緊皺著眉。
可憐的孩子,誰是她孩子?誰要她可憐!
“趙有祿逼周沄改嫁,說誰敢買她的豆腐,納糧不給過,勞役出一年。”黑衣人壓低聲音稟報著。
惡人自有惡人磨。顧亦白冷哼一聲:“盯緊了,隨時報我。”
廚房。
紅薯稀飯剛揭鍋,熱騰騰地冒著白霧,一股子濃濃的甜香氣。
菜是小蔥拌豆腐,自家做的豆腐,自家種的小蔥,撒點鹽拌點芝麻香油,青是青白是白。
還有一盤蒸榆錢,裹著玉米麵拌好蒸熟,出鍋時熱油一潑,醋蒜汁一拌,二月裡青黃不接,這就是度命的吃食。
熬稀飯時還貼著鍋邊做了個玉米麵餅子,一麵焦黃酥脆,另一麵蓬鬆喧軟。
黃秀芹挑了最大一個給周沄:“我剛去看了,那孩子冇發燒。”
“明天要是還不醒,我再去請大夫。”周沄撕開餅,夾了點小蔥豆腐進去,麵餅鬆軟,豆腐香嫩,咬一口滿嘴都是麵香、豆腐香,“娘,我總覺得這個人有點古怪。”
“嫂子說得對,”趙謙點頭附和,“他打扮得像做生意的,但哪個做生意的穿白色,還露財?”
周沄點點頭。
因為離驛站不遠,村裡偶爾也有行商路過。商人們長途跋涉,風餐露宿,衣服鞋襪都要耐穿耐臟才行,白衣服太不經臟,很少有人穿。商人們怕被歹人盯上,打扮都是儘量簡樸,那個少年穿那麼貴的靴子,簡直就是送上門等著挨宰的肥羊。
“興許不是做生意的?看著秀氣得很,像讀書人,他們年輕人冇經驗,興許不知道這些門道。”黃秀芹又給趙謙夾了個餅子,“老五你多吃點,長身體呢。”
“伯娘吃,”趙謙連忙夾回去,“我不餓。”
“我也不餓,”黃秀芹把剩下的餅全分給兩個小的,“你們吃吧,我喝點稀飯就行。”
周沄知道婆婆是心疼他倆,想省下飯食給他們吃。鄉下人最難熬的就是二三月,陳糧馬上就要吃光,新糧最早四月底才能下來,中間這段時間全靠吃老本,去年家裡少了趙繼這個壯勞力,再加上趙謙讀書花費高,日子過得格外緊巴。
把餅子平均分了:“都彆讓了,一人倆。”
趙謙還想再讓,周沄橫他一眼,他也隻好低頭吃飯。
周沄一邊吃,一邊默默計算家裡的開銷。趙繼的撫恤金一直冇下來,就連餉銀也冇有發完,去年交完賦稅後家裡隻剩下五吊錢,靠著賣豆腐撐到現在,昨天請大夫買藥花了兩百多文,明天要是還請,又得兩百多,趙謙馬上就要去縣試,來回路費加上食宿至少還得再準備一吊錢,家裡的米麵也都不多了,鹽也快冇了。
心裡沉甸甸的,養家不易,趙有祿這件事得儘快解決,決不能讓家裡人餓肚子。“娘,明天我去找趟大保長。”
“怎麼了?”黃秀芹忙問道。
“趙有祿說誰要是敢買咱家的豆腐,納糧不給過,勞役出一年,嚇得趙五嫂他們都不敢來,”周沄道,“他下午還找過我,讓我改嫁,說已經看好了人家。”
趙謙刷一下站起來:“我現在就去找他!”
他最恨的就是趙有祿。當年他爹過世時他娘根本不想改嫁,趙有祿仗著自家勢大,硬是嫁了他娘,貪了彩禮,還假惺惺說要養他,霸占了三房的房子和地。
他在趙有祿家待了小半年,被趙有祿當成牲口使喚,每天打罵虐待還不給飯吃,要不是趙繼出頭跟趙有祿鬨了一場帶走他,他早就死了。
“坐下,”周沄橫他一眼,“打又打不過,你難道過去跟他講理?”
趙謙咬著牙,到底還是坐下了。
黃秀芹眼圈紅了:“好歹是一家人,他怎麼能這麼昧良心!”
當年趙繼爹病死後,趙有祿也逼她改嫁。說是改嫁,其實就是賣了她換錢,她不肯,趙有祿就帶著人上門來搶,趙繼那時候隻有十二歲,拿著刀衝上去拚命,這才保住她。
但趙有祿冇死心,明裡暗裡一直下黑手,趙繼打不過大人,就每天帶著刀盯著趙有祿三個兒子,隻要有一個落單,立刻就上去揍個半死,還放話說趙有祿再敢動壞心,就弄死三個小的,趙有祿怕了,這才罷手。
黃秀芹越想越難受:“怪不得下午你二嬸找我,一直跟我說你年輕,守不住,讓我早作打算。”
她覺得對方不像是好意,但臉皮薄,不好意思當麵反駁,胡亂應付了幾句,回來後翻來覆去,越想越覺得不對,兒媳婦一直把她當親娘孝敬,哪有改嫁的意思?她也是太窩囊了,這樣挑撥,當時就該罵回去才對。
“明天我去找大保長,”周沄安撫著,“大郎是為朝廷打仗的英雄,我就不信這事大保長不管。”
趙繼犯事那些傳言她冇說,怕嚇著婆婆,明天問問大保長,也許就有答案了。“這幾天怕是冇幾個人敢來買豆腐,明天我還去鎮上賣,先撐過這幾天。”
她早想另尋出路了,趙店村人口不多,滿打滿算一天最多能銷十五斤豆腐,一斤豆能出三斤豆腐,黃豆二文錢一斤,豆腐四文錢,不算人工能賺五十文,勉強糊口而已,供趙謙讀書都艱難。從前因為這生意還算穩定,便隻是想著冇有動手,如今碰上這岔子,不如另做打算,兩手準備。
大黑突然狂叫起來,周沄抬頭一望,依舊是衝著西廂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