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舊事
◎澤中仙
大楚,轂州。
此地丘陵眾多,草木生發,有著一幅勃勃向上的朝氣。
越過重重山丘,見得一片平坦的原地,其上一座約莫萬人的小鎮子,便是江南第一大城【轂州】了。
這小鎮是白玉鋪的長街,角木建的樓閣,黃花作飾,用的是離火;小溪清秀,流的坎水。若有雕梁畫棟之壯景,必是築基一級的靈物作根骨。
當今天下清炁顯世,秘境易建,便是尋常紫府也能自立個百裡秘境,以作清居之所。
往城中偏南一地走去,便見一處天門,是紫府靈物作的,分作三重:杏黃的通往大楚皇宮,玉白的是宗室,銀亮的是與劉共天下的楊氏。
三處皆為金丹洞天!
這日匆匆趕來一個翠綠薄裙的女子,約莫十七八歲,竟不是底層常見的紫府金丹道統,而是服氣略有所成。
她慌忙進入白玉之門,尋了一清麗的小院叩了,焦急道:
“郡主,是公子有消息了!”
砰!
院門猛地打開。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裡頭的郡主聲音清脆,卻很是焦急,如玉珠落在盤中:
“袖茵,休要唬人!大伯請了法寶參算,有水患漫江......”
說著,一位身著杏黃色宮裝的女子自院中走出,道:
“隻道是清兒天資過盛,勾了水患,這才得了殺劫,英才早逝。”
這郡主乃是當今楚皇胞弟之女。雖說天賦修為欠佳,地位卻是一等一地尊貴——楚國以太子治國事,端居洞天的楚皇往往是神丹或者金丹真君。
大楚立國千年,至今已是七世楚皇,如今的皇帝乃是一尊貨真價實的火德真君。
蔣袖茵麵色微微發白,小聲道:
“鎮守澤外的楊將軍親自認了人,說是公子得了青玄高人相救。”
“青玄...望月澤......”
郡主劉枝前一瞬還覺這小姑子在說笑,一聽青玄二字卻信了大半。
這女子又喜又急,忙道:
“速速道來!”
蔣清做了一個夢。夢見父親帶著自己回到故鄉,夢見自己成了如父親一樣厲害的神通修士....……
可這些夢通通被打碎了。大江之上,那雙角之下的淺藍色雙眼成了他的夢魘。
“哐當!”
劇烈的搖晃感一下子將蔣清驚醒。
皎潔的月光劃破黑暗,柔柔地落入眼中,緊接著是冰冷刺骨的湖水,與一點被鈍物敲擊的痛感。
卻是一隻竹竿打在了他瘦小的身上,伴隨著稚嫩的聲響:
“陳泛之,這人還活著哩!”
楚地特有的軟語讓蔣清覺著有些親切,可竹竿不停的輕擊讓本就虛弱的他有些難受。
“池玄昱,你停下。
陳泛之的聲音穩重些,道:
“我來救人!”
緊接著便是一陣笨拙的口訣,似乎是在施展什麼小法術。
那口訣重複了好幾次也不見什麼效果,寒意刺入骨髓,蔣清打了個寒顫,又昏死過去了。
直到日光降臨,照得蔣清暖洋洋的,閉著雙眼也出現暖暖的紅色。
“你醒了?”
卻是一位青年坐在他的身側,眼睛裡有那麼一點清亮的月華,嘴角不論怎麼看都隱約有一絲柔和的笑意。
他身上服飾以青白二色為主,在轂州很少見。青年身後跟著兩個少年,一個也就六七歲的樣子,另一個約莫有八九歲。
“抱歉,玄昱、泛之年歲還小,行事魯莽差點害死了你。”
青年柔和地笑了笑,介紹道:
“我叫李原。這位是池玄昱......這位是陳泛之。”
池玄昱和陳泛之紛紛好奇地湊上來。
蔣清艱難地開口道:
“我叫...蔣清...”
“哦。”
李原眉毛一挑,手中掐了一訣,一道月華應聲落在蔣清身上。
蔣清這才覺得好受些,繼續道:
“在下是轂州人士,父親相華是大魏南派的使者,母親劉枝是......”
“【盛卿】真人!”
李原驚呼一聲,身子前傾了半寸,急忙道:
“既是真人之子,豈會落水澤中而無人相救?”
“我...不知道。”
蔣清又想起了那雙冷漠的眼睛,以及一雙巨角,與青色的妖身。
他想了好一會兒才道:
“父親帶我北上省親,哪知遇到了兩個大......大怪物。一個藏在江下麵,隻有一團黑影,另一個是好大一隻.......烏龜……………”
蔣清急忙補充道:
“不過它是長著一對角的,青色的......然後...然後...就不知道了。”
大殿之上,男子麵容雄偉,眉心一點銀光,滿身銀袍,靜靜地看著下方跪著的四人。
“都起來吧。”
祂的聲音優雅從容:
“蔣清......劉氏的血脈,小家夥倒是與我玄天有緣。”
呼,玄諳師叔果然好說話。”
李原站起身來,不由問道:
“師叔,不知蔣弟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玄諳輕笑一聲,道:
“大江上有兩隻妖孽相鬥,一個是修行坎水的蜮,另一個是修行府水的玄黿。那玄黿見蔣相華經過,以為是請來的幫手,便搶先下手,以府水打落了他的法風。”
“它連帶著把這孩子搶到手中,要相華退走。隨後一路逃至望月澤上,最終受斬。我見這孩子根骨極佳,便順手將其接到澤畔,令你們將其救起,結下一道善緣。”
“師尊都要稱讚的根骨極佳。
一邊的池玄昱雙眼一亮,拜道:
“師尊,可否給弟子添一位師弟!”
三人之中,唯有李原修行太陰,拜的是澤中仙人,也就是後來的府主為師。
池玄昱是玄諳的記名弟子,陳泛之年歲大些,如今已是玄諳的真傳。
“不可。”
玄諳掐指一算,笑道:
“他身上血脈特殊,乃是【持琅】真君的玉真血裔。”
“不久前,【玄泱】真君在我洞華諸脈皆留傳承,盼著在祂離世後遴選出合格的傳人。府主說,玄真君要等的興許便是此人。”
@天道失
江淮,意靈門。
竹影婆娑,水墨屏風半遮半掩。
女子一身淡紫色的交領短襦,袖口接著一截淺藍輕紗,長長地垂下,腰間係著一條暗紅寬帶,底下是月白的長裙,裙擺內襯著酒紅的料子。
憐璣仙子手裡捏著一柄白梅繡扇,半遮著麵龐,眉間點著朱紅,肌膚極白。
這仙子本是清冷的性子,眼下雙眸盈盈地鎖在青年身上,不由問道:
“小師叔祖便是這般拜在青玄門下的?”
男子站在林間,白衣勝雪,袖口紋著雲紋,手間捏著冰冷的劍柄。
蔣清看著如脫俗之仙,眉宇卻若春風拂過桃林,柔和多情,嘴角隨時都擒著笑意:
“當年我不過六歲,連修行都不曾接觸,便稀裡糊塗地在仙人指引下拜了玄真君的畫像,算是祂的記名弟子。”
蔣清追憶道:
“當年不知什麼機緣,隻想著趕緊回家,乃是李原師兄代為傳信。”
憐璣仙子掩嘴笑道:
“幸虧李原師兄搭救,不然我這小師叔祖可就淹死澤中了。”
說著,這女子眼中隱約有些淚花,挽留道:
“盛玉師兄不日便要出關,小師叔祖當真不再多留兩年?”
修行之人輩分往往錯綜複雜,【盛玉】真人是父親的師弟。
但【意靈門】的師祖出身玄,因一些關係拜入青玄短暫求道,學習【玉真】妙法,算下來也不過是【玄泱】真君的記名弟子而已。
所以【意靈門】上萬年前的祖師,與蔣清平輩。
“林......”
蔣清聲音一頓,有些猶豫:
“我前十年在洞天修行,參悟玄像略有所得;複十年在轂州修行,又得了【持琅】前輩的傳承;如今又十年將至……………”
“雖說我抬舉升陽還差幾年,逗留兩年亦無不可。”
男子低聲道:
“但按照與大人的約定,我應及時回到洞天。
蔣清不再去看女子,輕聲道:
“我不會失約。”
按照約定,兩人都有所成就後將結為道侶。
蔣清四十三歲抬成升陽,閉關溫養修為不過三載,陰陽忽有巨變。
他懇請出世,隻被允許在望月澤方圓三千裡活動。
蔣清在澤中修行了十年,道統生克,極盛之時足有一月三變,其中壯大最迅速的無非兩道——霞光與保木。
而在爭鬥之中,天道終於在無聲中歸寂,從此修行大有不易。
天變前後,當以通玄戊光、魔道隰鄉兩道為首。【柘離】魔君出世,一出手便鎖住【玄橋天】。哪知隨後有玉真仙光出世,劍亦橫陳於天南,悍然出手,鎮壓【無生隰鄉】所留的仙君手段。
【玄泱】真君在此前特意給洞華數道支脈留下玉真傳承,隨後便飄然前往天外。他並未遮掩蹤跡,已經離去不少歲月,任誰都想不到會有此變化。
玉真的悍然出手也成了【柘離】魔君隕落的導火索,並徹底奠定了第三次仙魔大戰的勝負。
最終,天地之廣,隻餘十之一二,清炁消,陰陽亂。
霞光巡視,陰冥擷金,大出風頭的洞華反而寂寂無聲。
各色的亭台樓閣矗立在雲煙之中,形製色彩純白如月,瑤池碧樹,仙山玄花,不僅僅是宮闕的肅穆,還有高低從容有序的仙家景象。
蔣清與池玄昱、陳泛之、安蹈微等人難得齊聚,散漫地坐在玄橋青階之上。上首的位置盤膝坐著一人。
“陰陽玄妙道,著在八索中。”
此人身著白衣,白發飄散,麵容卻極為年輕,眼中明月盈缺。
祂的目光掃過青階上的數位弟子,寧靜道:
“今五德不正,陰陽遁隱......故講:【六闡】。
“闡除者,並相激,府牝為孟,為水火之正宮,當為陰陽之肱骨;
“闡化者,真牡作壁,淥合通會,成水火之變,借力陰陽以成閏。”
“闡玄者,離虛坎滿,黜陰升陽,賜璘應在離火中虛,上下陰實;賜儀應在坎水滿溢,中央陽滿......”
“亦可藏陰降陽,坎離相逆......”
仙人講道,洞天之中日月齊輝。蔣清早已知曉其中分量,卻不敢與外人詳說。
自己習以為常的修行之所,在外界看來不過是尋常青玄隱居真君的洞天......實則是早已被長塘仙君封鎖的【洞華天】。
青玄道軌昭顯於人前的無非是【洞華】與【恭華】而已。
‘既然如此...大人怎會放縱洞天之外的真君們.......
蔣清素愛聽仙人講道,今日聽罷玄奇至極的六闡,竟然難得分神。
上首的仙人環視一圈,隔空點了一下他的額頭,笑道:
“道陽前後出世三十載,應有所得。”
蔣清目光清明,不曾有半點懼色,拜道:
“弟子有聞,明陽天光,一日三變,衝陽帝星終落於東山;泱泱晉土,仙魔並啟,希栩玄華竟然折於牡煞;紫榭潛藏,宛陵迫離,少陽少陰同日而隱。”
說罷,他抬起頭來,正色道:
“紫金大興,妖邪縱橫;帝業崩毀,釋夷霍亂;沃土不存,唯餘膻腥滿地......道德傾覆,弟子深居澤中,竟亦聞人之相食。”
“祖師常道,以德為本。兜玄既隱……………弟子以為,我等當出世,挽製天下道德。”
“出世即為魔,不得妄談。”
仙人輕聲道:
“我便罰你入世,不得輕言出於我道。’
“百年之後,再歸來罷。”
眾人默然,紛紛側過頭去。
“大人!”
唯獨一人豁然起身。這人黑衣規整,長發高束,灰綠色的眼睛灼灼地盯著高處。
男子拱手道:
“天下失其德,與其藏身洞天日日念經,不若躬身做事。若如此便要做罰......”
“池玄昱亦請之!”
上首的仙人低眉,背後廣大無邊的大殿襯得祂格外清冷。
祂道:
“道德,治在百年後。”
◎日月輝
縱使天下再亂,得益於青玄的威名,望月澤始終保持著寧靜如一。
越來越多的流民,乃至於世家、仙族紛紛南遁,想著進入望月澤中避世的數不勝數。
蔣清修行之際特意開辟一府,喚作【道玉】,隻挑揀了少許青玄一道的修士入內,隨後吸納凡人流民,於澤中開辟田畝,刀耕火種。
經營道玉府的同時,他聯係南北舊友,得知李勳全已在隴地重立魏國。
而故魏一大批攜子弟南渡的仙族卻儘數流落在江淮,南下投楚,被拒之門外;有意投隴,中間卻隔著一個大齊。
蔣清決意親身入楚,引薦故人。池玄昱攔住了他。
池玄昱抿著雙唇,低聲道:
“少陰如今為集木、牡火所製。集木食化少陰是早就有的,但以牡煞成道的卻是…….……”
“祂應當離世了。”
蔣清站在澤畔,笑道:
“玄門升天,大楚如今政治空虛,所以不願接受諸仙族。”
“你也知道!”
池玄昱眉眼一怒,恨鐵不成鋼道:
“祂是你母親的大伯不假,殺的卻是我青玄的希栩真君......哪怕祂已經離去,擁躉卻仍要忌憚青玄。”
他聲音放低了:
“道爭恩怨尤勝血親,隻恐此行出使不成,反激了那些遺老,有殺身之禍!”
蔣清伸手拍了拍腰間的【薜荔】,笑道:
“事有不成,我退走便是。若遇殺身之禍......”
“當以劍相商。”
池玄昱多說完全冇錯。
蔣清光明正大地入了轂州,卻是帶著血雨腥風退走的。
【玄煞靈牡火德真君】已然帶著洞天前往天外,朝中卻依舊不乏舊臣。宗親儘離,顧念舊情的幾乎冇有。
所幸這一脈已經缺乏修為圓滿的大修士,新任楚皇忌憚望月澤,暗中相助。
蔣清這才在江淮數家的策應中全身而退。
越過大江策應他的隻有一個年輕人。
這人有著一張短眼烏眸的麵孔,實在不算大氣,好在兩眉俊美,臉形足夠威嚴,一身素衣反而穿出了王者的氣概,整體氣質比容貌好上許多。
真炁玄妙,六道水火帶著紫氣與白霜,橫斷太虛後便輕易地為蔣清開辟出一條退路。
直到越過大江北上,這人才開口道:
“早料及道友或有危險,江某便尋池道友討了道友的魂燈。”
說著,他將一盞玉燈遞給蔣清,念叨道:
“莫怪,莫怪。”
這人簡直客氣得過分,而且不善言辭。
蔣清不由問道:
“未知道友名姓,既修行真炁,可是江陵王之後?”
男子低聲道:
“小道正是江陵王之子,俗名江鎮,自幼在玄真山修行,因此名聲不顯。”
兩人談了一陣,蔣清不由歎道:
“楚國態度堅決,不知故國諸族應如何安息。”
江縝一愣,歎道:
“宛陵本就是魏國盟友,【重沅】真君相傳已經前往天外。”
“江淮眼下無主,諸族與江淮各仙宗商議,欲重一國,上承魏製,尊宛陵宗為上宗。”
蔣清一驚,又覺得好似在情理之中,道:
“不知國號為何?”
江縝想了想,道:
“眾人所求不過一時安寧而已,國號便取一個【寧】字罷。”
時間飄搖而去。
楚國固守江南,久無戰事,反倒是宮闈之內開始清算。
楚皇有意正本清源,認為有些人是魔道子孫當誅,有些人是魔頭舊臣也當誅;這些當誅的人亦有話說——你玄南火天府都蟄伏起來了,竟然還敢翻舊賬?
北方李勳全揭竿而起,不斷與新成的大齊碰撞,神通修士亦難保全自身;寧國則頗有偏安一隅的意思,除了在邊境陳兵牽製齊國部分紫府以外,更多精力放在清理江淮妖魔之上。
齊帝雖為金丹,卻無心治國,又好似處處掣肘,本應最為強盛的齊國竟一時困頓。
李勳全果真做到了裂齊尊魏,舉大旗於故魏之都。人人皆道,李勳全將重證【明陽】帝君,而齊帝依舊一言不發。
蔣清坐在望月澤的南岸,倒是悠然自得,隻是偶然望著北方。
然而......第二顯並未臨世,第一顯反而先出現了。
【太陽】自東邊升起了。
【盈昃】仙人一言不發地自洞天走出。
又一言不發地將【太陽】放在東海,掛了足足三年。
冇人知道緣由,但天下所有金丹及以上的道統都默契地陷入緘默......所有活躍的洞天齊齊封閉,跟著祂一起......一言不發。
【宛陵天】、【紫台玄榭宗】一並避世,又在太陽懸掛三年後在同一時間顯世了。
隨後便是隴魏崩解,齊國一蹶不振,中原初定。
天下諸國,寧國天武真君,江鎮,率先證道,成就真炁果位。
而【洞華天】百年之約也終於要到了。
......
次年。
蔣清重新進入【洞華天】
那仙人依舊坐在最上方的主位,眼中明月圓滿,輕聲問道:
“道陽入世百載,應有所得。”
蔣清拜道:
“太陽澄清宇內,天變之亂定矣。弟子愚昧,不知玄內計較……………”
“但弟子並不後悔。”
“不錯。”
那仙人冇有絲毫怪罪,輕聲笑道:
“你要成道了。”
蔣清抬起頭來,堅定道:
“【玄泱】真君似有後手封存果位,弟子不敢問果位。玉真餘位有二,其一在明陽,其二在厥陰。太陰求玉真,其道不在我......”
他聲音一頓,道:
“我證在太陽!”"
數年後,江淮【意靈門】,盛玉真人壽元將儘,入望月澤中見蔣清。
二人執劍爭道,【盛玉】真人長笑坐化。
同日,【道皓清陽白玉真君】證道玉真
同年,【月華元府】建立,府主立仙陣於望月澤上。
江南風氣更易,仙魔之屬縱有所謀,懼元府而不敢涉凡俗。
設定上延生了一部分玄諳冇有兼持【洞華天】,佯裝普通的酷愛隱世的青玄真君的時間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