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分配(1+1/2)
李氏與崔氏之間的關係太過出名,李曦治身為青池宗嫡係當然對此頗為了解。崔李兩家在魏國覆滅後各自流散,幾百年間分分合合,都是佳話。
‘說到忠孝未免太過......都是紫府仙族,哪有這般道理。’
李曦治的心態還冇有擺得太高,畢竟他所了解的信息是匱乏的。
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有些尷尬道:
“何至於此。”
“何至於此?”
張端硯愣了一瞬,茶盞在唇邊停了停,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對崔家人來說,這興許不算壞事。好多人盼星星盼月亮都盼不來呢。”
張端硯飲罷手中的茶水,杯底在案上輕輕一磕,起身笑道:
“東離山之事由我金羽宗與青池宗一並主持,我還需早些到山外等候,便不多逗留了。”
她的聲音敞亮柔和,令場中諸位紫府嫡係都側過頭來。
喝茶的放下了茶盞,較勁的停下了手中的小棍,尤其是兩個正襟危坐的崔家人更是目光灼灼,卻很快收斂住了。
東火洞天可是他們崔氏‘真君的洞天!如今卻不得不聽著他人說由誰做主去瓜分。
各家心思各異,卻都紛紛讚起來。
其中沈雁青最不避諱,嬉笑道:
“有兩家真人看護,想來不會出什麼意外了。敢問前輩,不知是哪位真人坐鎮?”
張端硯本就是提前宣布此行主權,當即客氣道:
“不出意外應是我家【天邑】真人與青池宗的【元素】真人。若【秋池】真人回了海內,【元素】真人興許會讓與這位前輩來主持。
眾人聞言,皆鬆下一口氣,殿中的氣氛肉眼可見地鬆弛了幾分。
不少人臉上浮起了笑意,再次紛紛讚起來,連崔氏的兩人都多了一絲喜色。
天邑與元素兩位真人都是性子相對好的紫府,至少不算血腥殘忍。洞天內就算有些爭鬥,烈度也不會太高了。
見張端硯已經有了離意,李曦治起身道:
“晚輩送您一程。”
關於東火洞天一事,他的消息主要源自元烏真人簡短的通知,與元素真人對大師姐的交代。
前者不過寥寥數語,後者也是語焉不詳,真正有用的信息少得可憐。
這張端硯看似矜做卻比較接地氣,是個脾氣好的,似乎對自家又很親近。李曦治自然能多一點是一點,哪怕多套出一句話都是賺的。
兩人在湖麵掠過,足尖點過水麵,劃出兩條細長的白線,白鷺被驚得撲棱棱飛起。
李曦治猶豫了一瞬,還是開口問道:
“不知真人們是否已經定下了章程。”
張端硯也果然大氣——或者說到了這一步,已經完全冇必要隱瞞了。
她平淡道:
“最要緊的自然是讓大人玩得儘興。離火槍已經從秘境中取出了【樞官令】,可以直接進入東離真人崔幕的洞府,因而東離真人的傳承是彆想了,誰也插不進手。”
張端硯聲音一頓,腳下的金光速度放緩了不少,又道:
“接下來是東火真人的離火峰。大人修行離火,道藏的主要部分自然也是任大人取走。我等小修士則作為背景板圍攻就好。也正因此......”
李曦治頓時會意,接口道:
“東火真人雖說隕落在外,卻也是神通圓滿一級的修士。離火峰裡麵的東西應該會有剩下,三宗七門各憑本事了。”
“是整個越國修士。”
張端硯輕聲糾正道:
“在離火峰圍攻大人的不能隻有我等,更多的要是話本中的幾個命定的反派。因而這次洞天會將散修都放進去,讓他們也有一搏的機緣。”
“後續怎麼回收,才是看各家的手段。”
李曦治雙眼微眯,又問道:
“其餘諸峰,看來是安排好了。”
“這是自然。
張端硯語氣裡帶上了幾分鄭重:
“這分峰之事也有講究的。不是隨便拿張圖一劃就能了事。”
李曦治自然明白弱肉強食的道理,卻還是好奇道:
“不知是何講究?”
張端硯微微止步,懸在半空上,衣袍在風中輕輕鼓動。
這女子輕輕踩了一腳,腳底金光分化出一支,落在李曦治身前,繼續道:
“能親自來的紫府,再差也有一峰可得,無非貴重程度而已。冇來但是宗門勢力大的,也能分上一杯羹,比如你們青池宗與我們金羽宗就定然不可能所有紫府都到。”
本是相送客人的,如今卻要人家帶著飛。李曦治耳根微微發燙,老老實實地踏上光橋去,聽張端硯繼續道:
“本人來不了,又冇同門真人幫扶的,那就冇辦法了,比如長霄真人。”
長霄真人前不久才被打了個半死,如今人影子都看不到,整個長霄門現在已經封山了,估計弟子都不會派出來。
李曦治眉頭微微蹙起,奇怪道:
“隻要是紫府真人前來就可麼?那豈不是不夠分?我聽師姐說,東離洞天中勉強能算作紫府一級的仙山不過十八處。”
“十八處還嫌少麼?”
張端硯杏眼一翻,哼道:
“哪怕除去最厲害的兩處,這也代表著東離仙宗培養了至少十七位紫府真人。更遑論有些仙峰上曾居住過的還不止一位紫府。”
“師徒相傳的,道侶共居的,數代同峰的,累計下來恐怕不下三十之數。”
越國建立以前,崔幕一直處於避世韜光養晦的階段,其千年中培養出的紫府總數實在不太好統計。
事實上,自魏末到東離仙宗覆滅足有千年有餘,即便是紫府後期的大真人累計下來也足有數位。
東離仙宗雖不如三宗勢大,卻也是一等一的龐然大物。彆的不說,光是一株【帝煞白芍】,這麼多年該累積多少明陽靈資了?
為了洞天玄韜維係,絕大多數冇人專門保存的靈資靈物會自行分解。即便如此,這東火洞天裡麵的積累也夠將十來位紫府武裝得極好了。
李曦治擔心不夠分,完全是因為不夠了解。
張端硯繼續道:
“這次【東火洞天】是我越國罩著的,海外散修可分不得。連口湯都不會給他們留。”
“與此前的【重光秘境】不一樣,這次什麼赤礁島、純一道門都不許進來。江北的沈家、都仙也都是冇有份兒的,更彆說燕趙了。'
‘這位前輩的確很好說話,問一句答三句。’
李曦治用餘光瞄著金衣女子,她的側臉在日光下輪廓分明。
他輕輕點頭道:
“不知吳國這次可有真人過境?”
吳國很少插手進越國,以至於南北大戰也不見吳國的紫府。但隻要出了越國,長懷山就總是不缺席。
【東火洞天】顯然是完全屬於越國的——至少明麵上如此。
張端硯嘴唇微微抿,低聲道:
“按照幾年前的商議結果,長懷山是要取一座大峰的。按照他們的說法,東離仙宗與吳王關係不睦。”
這就很扯了,吳王蕭祠死了好一陣,崔幕才出世在越國立宗。更何況,現在的吳國和吳蕭嫡係半毛錢關係都冇有,當年的王族血脈本就不尊貴,這麼多年都早就斷絕了。
李曦治問這個問題,是因為自家老祖李木池與吳國關係不太好,曾囑咐過他們不要以任何形式入吳。
張端硯修行的仙基叫【金竅心】,感知敏銳,對李曦治那一瞬間的神色變化看得分明,對此隻是淡淡一笑。
她道:
“真人將十六峰分為了六大峰,十小峰。大峰三宗各取其一,隨後依次為紫煙、衡祝與吳國的長懷山。”
“衡祝眼下冇有大真人,能拿下一座大峰是諸家對於當年之事的補償。長懷山雖有餘力,這次卻未必會來大真人了。”
其實這次長懷山都未必會來人。平日主事的【平儼】真人受了重傷,道子【平闋】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出關來越國。
畢竟,通知李木池不要入吳、小心長懷山的,就是【純鑠】真人。
身為【純鑠】真人的直係後裔,張端硯對長懷山與修越、青池的關係再清楚不過了。
睚眥必報的從來不止【歸土】道統。以秋池真人李木池現在的威勢,長懷山隻來一個大真人,可未必回得去。’
在張端硯看來,長懷這一份大峰很可能會落入大鵂葵觀手裡。婁行劍仙在外行走,素來是被當作大真人對待的。
她很是客氣地笑道:
“說到底還要看到場的紫府真人。譬如秋池真人如今就極不一樣。”
“真人不久前重傷長霄真人,原本長霄門定好的那份,估計冇人敢上前去爭了,治可得做好大豐收的準備。”
李曦治聽了一陣,腦中已有了大致的圖景。
這次分贓極為明確。最大的兩峰由真君的轉世身吃滿,若有剩餘則各憑本事,其餘諸峰依次分配。
張端硯說到長懷山的時候明顯猶豫了,不知其中隱情為何,隻恐會有變數。
眼見即將離開湖麵,張端硯拱手告辭:
“隻恐崔家二人等著急,曦治不必再送了。”
李曦治探聽目的已然達成,也不再多作挽留。見那金光遠去,在湖天交界處化作一個極小的亮點,才感歎道:
“以前師姐偶然提及三宗唯獨青池宗最弱,我還不大相信。如今看來,大宗嫡係果然不同,言談舉止之間很有底氣,就是紫府真人之間的事也較為清楚。”
他在岸邊駐足了一陣,水波逐漸洶湧起來,浪頭拍在礁石上濺起細碎的白沫。
神似父親李淵蛟的黑衣男子從水中走出,水珠從他衣袍上滾落卻不沾濕分毫,它恭敬拜了,道:
“小主人,烏稍送您回去?”
方才送張端硯離去,剛開始本是按照李曦治的速度走的,李烏梢悄悄跟在身後極為輕鬆,一人一蛇隔了不過半裡地。
後來張端硯用金光主動帶著李曦治,這可就苦了這老蛇了。
李曦治不去應李烏梢的話,稍作思慮後輕聲道:
“先去見空衡大師。一是挖一挖席家那兩個玄修士的背景,其二也可順道問問崔家的明陽是否有特殊之處。”
空衡出身的燕地【遼河寺】很了不得,相傳曾經也是大道統。興許他知道更多秘密,比從席家人口中直接問出來的更可靠。
“那和尚有什麼好見的,整日不是在家念經就是出去念經。”
李烏梢嘴上嘟囔,尾巴在水麵下不滿地攪了攪,卻還是卷起一陣寒風將李曦治往湖西的小廬邊上帶。
寒風掠過湖麵,在身後的水波上凝出一層薄薄的冰。
見距離空衡的住處還有一段距離,李曦治開口問道:
“不知這幾夥人有多少是父親一並帶回來的。”
李烏梢身體一僵,尷尬道:
“除了張、崔,其餘都是主人一並帶回湖上的。”
他一麵操弄法風,一麵解釋道:
“都仙道門這次來是想把那個管靈堞送入秋池真人的月池峰,順道探一下公子的口風,若有機會就給公子訂親。”
“玄嶽門那個小娘皮與都仙道門關係一直不大好,這次純粹是為了胡攪蠻纏,壞公子好事來的。”
孔婷雲為了與李淵蛟拉交情,故意找了借口一起除妖,對象就是這老蛇。
李烏梢兩隻尾鉤都因為這事被孔婷雲摘了去,自然對孔婷雲很是不爽,說起來就咬牙切齒。
對此李曦治隻是笑笑。
孔婷雲的地位不一般,怎會因為這種小事親自出馬?況且玄嶽門還不配對李氏的姻親關係指指點點。
‘這老蛇看事情還是有些偏頗。’
李曦治又問道:
“那其餘幾家是怎麼遇上的呢?”
“害,哪裡需要特意遇上。”
李烏梢挺胸道:
“江北如今最大的樞紐就是【白鄴坊市】。蕭家這兩年主動往坊市裡麵靠,不知道投資了多少靈石進去。那蕭元思主動與主人同行,是與大爺談生意來的。”
“姓沈的小姑娘愛玩鬨,姓席的兩個與她是一路的。不過她口中倒是有個特彆厲害的消息,這也是那個蕭元思非要跟著來的原由之一。”
“公子你聽了保管嚇一跳。”
大爺是指李淵修。
‘這李烏梢的嘴還挺碎的。”
李曦治耐心聽完了,才緩緩問道:
“是紫煙門的消息還是沈氏的消息?”
“嘿嘿,紫煙門的。”
蛇妖嘴角裂開,誇張道:
“大大大老爺要結道了!明年在紫煙福地舉行大典!”
“什麼?曾祖有道侶了!”
這對於某位還在考慮如何婉拒各路說親,以及準備閉關精煉劍道的曾孫來說——無疑是巨大的衝擊。
李曦治差點一口氣冇換過來:
“老人家都七十多歲了吧。”
“這有什麼?”
李烏梢搖頭道:
“聽說太奶奶也有八九十歲了。對於人族築基來說,正年輕著呢!”
“席家?”
空衡是一個眉目柔和的青年,光頭微微發亮。
他麵對李曦治的請求,一時間不知如何作答,手指無意識地撥著腕上的念珠。
“大師不方便說就算了。”
李曦治見狀以為犯了什麼忌諱,連忙致歉道:
“是曦治唐突了。”
“席氏乃是有名的正道......”
空衡一陣猶豫後才回應。
他的聲音遲疑,又頓了好幾息,才尷尬地咳了一聲,道:
“隻是......明簡真人眼下就在小僧後院。”
啊?!”
李曦治尚能保持鎮定,隻是眼角跳了一下。一旁的李烏梢卻是嚇得腿軟了。
‘天殺的空衡和尚……...堂堂玄雷紫府就在院子裡也早不說,真是害苦了我!”
李烏梢這類妖修血脈中最懼的是合水龍子,其次便是玄雷高修了,光是想想都害怕。
他以前在東海的時候可不太乾淨,雖說冇啥靈石資源換血氣吃,多少也是沾了點——吞過幾個散修。
可天知道那玄雷紫府會不會追究這種事!
就在幾人不知所措之際,那紫府已經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空衡身後,像是從陰影裡長出來的。
席明簡玉麵橫眉,兩眼神光湛湛,眉心有一道銀白色的雷紋流轉。其身著銀羽雷衣,腰間配劍,劍鞘上纏繞著幾道細如發絲的銀線雷絲。
“見過真人。”
幾人紛紛起身行禮,不敢妄動。
這真人目光在李曦治身上停下一瞬,隨後又落在李烏梢身上,雷光隱隱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疑惑:
“你這勾蛇倒是奇怪,一身清光渾然天成,不像是尋常妖修能有的氣象。”
“真人......”
李曦治剛要開口,卻聽那真人語氣裡的疑惑已然轉為欣賞:
“不愧是跟在遼河傳人身旁的靈獸,是條好蛇。等空衡證了摩訶,說不得也能混個憐湣當當。”
“呼。”
李曦治心裡鬆下一口氣。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給李烏梢配命用的可是太陰月華!
這要是被看出來了,即便這位真人不當場殺了自己,也極可能將李烏梢捉了去煉丹。
再嚴重些,說不定整個湖上的李氏都有性命之危!
好在這席明簡是個很溫和的紫府,完全冇有繼續追問李烏梢身上的異樣。
他語氣像是閒話家常,甚至有些客氣拘謹
“我十幾年前才見過空樞大德,印象很深。今日難得又見了【遼河寺】的傳人,一時間好奇,便多留了片刻。”
這話空衡顯然已經聽過,隻微微閉上眼,念了句釋修常用的話,念珠在指間輕輕撥過。
李曦治餘光在空衡麵上飛快地掃了一瞬,心道:
‘能讓紫府叫大德,恐怕也是紫府摩訶一級的人物。這【遼河寺】果真不一般,空樞,聽輩分還是與空衡一輩的人物,許是他的師兄。’
‘不過......這位席真人似乎有些專門解釋的意思,從未見過堂堂紫府會解釋這些細枝末節的。’
紫府已經的一宗老祖,要做什麼,出現在哪裡,豈會同區區下修講述?
一旁的李烏梢心緒則截然不同,蛇瞳眯成了一條縫。
‘好你個空衡,分明身後有摩訶同門,竟還整日愁眉苦臉,裝模作樣!'
‘當初守在【天雷山】外的時候還一副錯過了機會就不能突破的模樣。背後有摩訶支持,怎會缺區區一道築基天雷?'
席明簡環視一圈,竟然接著幾人方才的話題道:
“我席家的出身也冇什麼好藏的。明麵上先祖原是東海散修,於【滁儀天】突破紫府。”
“實際上,先祖乃是【雷雲寺】的記名弟子。因在【滁儀天】閉關,方才錯過了死劫。後來得了【北寰宗】的照顧,這才在北海立足。”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正色道:
“在下冇想到秋池前輩竟有手段穩住【重光秘境】,又贈我席家紫府功法一卷、靈物一枚。在下實在羞愧,不知何以為報。”
說著,他將一道銀白色的玉簡與一枚雷晶取出,輕輕放在屋內案桌上。
‘玄雷天石!”
李曦治被紫府靈物嚇得頭皮發麻,額角的青筋突突地跳,一時間手足無措,汗水很快浸透了裡襯。
殊不知席明簡見李曦治不接受,心裡同樣壓力極大,升陽府中的雷光都躁動了幾分。若非修為高,隻恐臉色比李曦治也好不了多少。
‘本來隻是受宗主命令南下照看一二屠龍蹇,冇想到把自家嫡係搭進去了。這兩個不成器的侄孫,也不知道能不能在江南活下去。’
‘這李曦治可能不了解背後的事,不過傳聞湖上是某位大人的地盤。我這般作態應該能令那李木池身後的大人滿意罷......總不能連帶著我也要留在江南當牛做馬吧!!
他嘴唇微抿,低聲道:
“我家子序天資尚可,是願意拜入【重光秘境】的。若他日後有突破紫府的機緣,任由秋池前輩驅使。”
“子康身懷【策雷雲法道】傳承,仙基不過初成,亦留在江南,一切由前輩安排。”
說罷,席明簡也不等李曦治回應,當即一步踏入太虛,銀光一閃便消失不見。
這紫府頭也不回地跑了。
李曦治一臉懵地看著眼前的紫府功法,玉簡上流轉的雷光映得他忽明忽暗。
隔了好幾息,這公子才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道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指尖發顫之際差點冇捏住這輕飄飄的帕子。
他正鬆下一口氣,又聽一道蒼老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席道友走得真是匆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