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湖客
望月湖。
天色本是青白的,在烈日下退了雲,露出灼熱的日光。大湖萬頃,波光泛作金白的魚鱗,一層層推到岸邊,碎成細密的浪沫。
“哥,快點。”
長道上小女孩跑在前麵,羅裙被風吹得鼓起來,回首嬉笑道:
“月晗姐姐還等著呢!”
女孩身後跟著一個青年,身著白色長袍,眉眼大氣雍容,隻小步走著,速度卻不慢。
李曦治伸手將小妹抱起來,輕輕放在肩上,手掌穩穩地扶著她的膝彎:
“湘兒,你要是著急的話,我可以帶你飛回黎涇鎮的。”
被喚作湘兒的女孩不過八九歲的模樣,著淡黃色的羅裙,頭上蒙著一層輕紗,眉目如畫,靈動秀美。
李月湘年歲尚小,離家已有兩年多,自然想家想得厲害,一路上老是催。
反倒是李曦治,回到盼了十來年的故土,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畢竟月湘是想家的,就這麼放著她慢慢走也不是個事。不知安長老是否見到大伯了。
李曦治憐惜地看了眼李湘,終於決心一路帶著妹妹飛馳。
在練氣五層的修為加持下,兩人很快便靠近了黎涇古道。
小鎮轉眼就在眼前了。
遠遠地亮起一陣青光,有兩人前來迎接。
“治兒,湘兒......”
蕭歸鸞身著青衣,未著粉黛,一雙眸子顧盼間隱約有些紅潤。
“娘親!”
李月湘一個飛撲便落入母親懷中,小臉埋在蕭歸鸞的頸窩裡蹭了又蹭,好一陣親熱後才看向母親身後的女孩。她趕緊掙脫了懷抱,又去抱那女孩,兩隻手臂環住對方就不肯鬆。
這女孩也就十三四歲的模樣,容貌顏色絲毫不遜。
李月晗麵上帶著笑,將李湘拉在身側,伸手替她理了理跑亂的頭紗。
“妹妹好厲害,兩年多就有胎息二層的修為了。'
李月晗是李淵修的女兒,如今還差一些十四歲,修為也不過是胎息三層。
她自然很羨慕這個能拜入月池峰的堂妹。說話時她的目光在李湘稚嫩的臉上一頓,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
三個女人其樂融融,清脆的笑聲回蕩在耳邊。反倒是李曦治一陣茫然,站在原地像是個誤入的局外人。
——他離家時已經是十一二歲,距今已經足有十年有餘。平日就是想起父母,也不過是寫些信件罷了,上次見李月晗這個堂妹還是李月晗一兩歲的時候。
儘管蕭歸鸞的容貌變化不大,李曦治一時間仍覺得恍惚,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水在看人。
青年愣了好幾息,喉結上下滾了滾,才低聲道:
“娘,孩兒回來了。”
蕭歸鸞原是歡喜的,不知為何卻眼神一暗,將青年拉至眼前,仔細打量了好幾輪。
從眉眼看到下頜,從肩膀看到腰身,這才感歎道:
“治兒真是長大了。”
蕭歸鸞原是歡歡喜喜地嫁入李家,夫君天賦極好,待她更是極為不錯。
兩人琴瑟相和,相繼要了兩個孩子。可兩個孩子尚年幼就不得不送去倚山城,終年也見不得一麵。
隨著蕭李兩族關係逐漸冷淡,蕭歸鸞更是裡外不是人,連回娘家都要看人臉色。
——當然了,她爹本就是貪財鬼中的極品。
近兩年,兩家關係緩和不少。李淵蛟自知虧欠,打算再要個孩子。可他已經築基,再想生子是極難了,幾番努力也冇個動靜。
蕭歸鸞經曆了兩次離彆,也是心灰意冷,對生育一事不再上心。
母子倆相互抱了一下,蕭歸鸞的手在李曦治背上輕輕拍了拍。
李曦治鬆開懷抱,輕聲道:
“娘親既然回來了,不知父親可在?”
蕭歸鸞看了一眼自家兒子,捂嘴笑道:
“自然是回來了。管公子正帶著管二小姐在湖心島上做客,如今是打算給你說親呢!”
“啊!?我?”
李曦治神色一慌,身子下意識地往後仰了半寸,壓低了聲音:
“管小姐不是父親的師妹麼?”
蕭歸鸞麵色微變,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記,責怪道:
“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胡話。人家後頭是要拜在老祖門下作記名弟子的,哪能當你父親的師妹?”
這裡的老祖是指李家老祖,秋池真人。倘若拜在李木池座下,兩人自然就是同輩了。
‘壞事了。宗內楊家、寧家、遲家都在與我說親,趙師兄近幾年幫我應酬了不知多少。如今又要加一個,來頭還大......………
青池宗內與李曦治正巧適齡的嫡係並不多,卻架不住一群人都有上進心,說媒的帖子堆起來能訂成一本書。
李曦治眼下一心修道,對劍元也有了一點點眉目,正是專心修行的時候,冇有急著結下道侶的打算。
他勉強笑道:
“此事不急。畢竟是兩家嫡係的婚事,還需問過真人。”
蕭歸鸞很自然地點過頭,笑道:
“你娘我一個旁支,當年尚能得真人親自吩咐。你們都是貴重的,自然要更加小心。”
“看管龔霄自信滿滿的模樣,鄴檜真人估計是同意的。”
母子倆一麵往山裡走,一麵相互聊了聊十幾年來兩地的變動。
李曦治在山間冇什麼趣事,幾乎寫進了家書裡。因而多是蕭歸鸞在說,李曦治認真地聽著,時不時應一聲。
首先說的是季父李淵平與堂弟李曦明之間的事。
李曦明自從修行了牡火,又拜了府辰峰的老峰主為師,膽子比小時候大了不少,竟有了些任俠之風。
他這些年逐漸有了反抗心理,平日狐朋狗友成群不說,年紀稍大後更是有了一堆風流情史,叫李淵平很是不悅,一逢著便罵。
李曦明如今是煉氣一級的丹師,身後又有名師。即便李淵平一度給他斷了族中資源,他也半點不怕,照樣揮金如土地往脂粉堆裡撒靈石。
他不過十七八歲,從去年開始喜歡勾搭女子,眼下室竟然已經足有十三位,甚至有兩個已經大了肚子。
李曦治離家前與曦明、曦峻關係最好。
李曦峻也在宗內,雖說距離甚遠,但年年都能相見。李曦明他確實是已經極不相熟了,好在兩人都是曦月輩的符種子,平日書信也不少。
‘從這兩年的信件來看,明確自信了很多,不曾想………………
李曦治聽得目瞪口呆,低聲道:
“父親與季父就冇想過給曦明找一個厲害的正妻麼?”
“厲害的正妻?"
蕭歸鸞隻管搖頭,無奈道:
“曦明那功法乃是真人親點的,他天資又高,江北哪有女子配得上?”
“說起婚事。”
李曦治沉吟一陣,正色道:
“豫陽陳氏的一位師兄,叫陳鉉豫。他打算向大伯求娶月晗。大師姐有透露過,兩家的婚事是兩位真人都同意的。
“陳氏?”
蕭歸鸞麵上一喜,眼睛都亮了幾分。出身蕭家的她對陳家再了解不過,陳氏雖說近百年略有困頓,卻也是實打實的紫府仙族。
這女子壓低聲音:
“你父親此前與我提過這位陳鉉豫,在陳家也是獨一份受寵,他本人更是厲害。你月晗妹妹嫁給他算是高攀了,我看不如早早定下,免得夜長夢多。
李淵修膝下有靈的隻有一子一女。
李月晗的母親是費氏,雖說是正妻,家族卻早已失勢,能找到陳鉉豫這種女婿,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
以江南的風氣,女子往往十四歲就要談婚事,十六歲出嫁往往合適。
雙方都是仙族倒不至於太急切,蕭歸鸞待李月晗如親女,想著將好事早早定下,恨不得今天就把庚帖換了。
李曦治對李月晗並不了解,今日見了,暗自也覺得李月晗天資差了些——胎息三層在同齡人中隻能算中規中矩,未來就是築基都困難。
他笑道:
“倘若大伯同意,可以慢慢往豫陽郡修書,卻不必太急。陳氏對此事很重視,不會半道後悔。’
李曦治當然曉得這門親事其實是大師姐手中漏出來的——自家堂妹是賺大了。
可大師姐對此早有囑咐,陳家打算以高配低,誠意滿滿,著急卻不應是湖上。
按照張昕的安排:湖上的妹妹即便喜歡陳鉉豫這樣的,也不必著急。隻管端著一點架子,也好叫對方上十二份心。但儘量要在突破練氣前成婚,方便留下子嗣。
湖心島。
隨著李氏與治下修士逐日增多,小小的黎涇山早不再適合作為族中核心。因而望月湖上新立了一島,乃是玄嶽門高修親自以搬山之術挪山而填。
李曦治在黎涇山拜了祠堂便急忙往湖心趕去,駕風掠過湖麵時驚起一串白鷺。
他匆匆入了陣,到大殿前卻慢了腳步——殿中的高修氣息比預計中的要多,靈壓一層疊著一層,端是恐怖。
‘怎麼這麼多築基修士。’
李曦治心中正驚訝,麵前忽而凝聚出一道坎光。
青年身著輕甲,拜道:
“見過公子。”
來人正是安景明,如今築基中期修為。
李曦治遲疑一瞬,傳音問道:
“安長老………………這是?”
眾人回歸湖上是由安景明一路護法。李曦治先回的是黎涇鎮,安景明自然更早去尋李淵修複命去了。
安景明苦笑道:
“來了好幾家紫府嫡係,各有各的原由。家主大人一時間也難辨,光是倉促間組織好一場茶會就耽擱了好多時間。”
李曦治眉眼微動,低聲道:
“都來了哪些?"
“若說最尊貴的,莫過於金羽宗的張端硯。
安景明理了一下人頭,繼續道:
“還有管龔霄公子與管靈堞小姐、紫煙門的沈雁青小姐與紫氣峰峰主靈岩子、玄嶽門的代理宗主孔婷雲、蕭家的蕭元思前輩......”
說到這裡,安景明猶豫了一瞬,眉頭微微擰起,一時間也摸不清頭腦
“還有兩家我實在不太了解。有兩位玄雷築基,一個叫席子序,一個叫席子康。還有一位築基帶著一個練氣,姓崔,喚作崔長傅與崔仙謁。”
‘席氏?崔氏?竟如此複雜。’
李曦治眉頭緊皺,暗道:
‘席氏遠在北海,相傳東海之事席家紫府在老祖手上吃過虧,豈會好心來尋?崔氏也是,雖說按照曆史李崔相親,到現在兩家卻從未有過聯係。
‘聽大師姐說他們在西海還有一尊紫府,怎麼突然派幾個築基跑到湖上來了。’
‘除了父親,族中幾位長輩對這些紫府嫡係怕是都不大了解。大伯能把場麵穩住,已經不容易了。
李曦治按下心中的慌亂,深吸一口氣,頗具氣度地步進了大殿之中。
大殿中已經坐滿了人。
因都是臨時來客,即便是擅長處事的李淵修也隻能在匆忙間組織一場小型的下午茶,茶盞的擺放都透著一股子臨時拚湊的味道。
李淵修近年來已經蓄了須,黑須修剪得整整齊齊,一身玄服著身頗有氣勢。
他正與一位高大的青年漢子對飲,那漢子服飾很不熟悉,衣料上織著陌生的雷雲,顯然不是江南的勢力。
一側還有一個白發老者與蕭元思對坐,似乎相談甚歡。
再側桌則坐著兩人。
英姿颯爽的李清虹正與一個身著銀白輕甲的少年較勁兒,兩人之間隔著一麵小鼓,鼓麵上銀紫兩色雷光劈啪作響。
兩人雙手各執一件小棍,借其將真元注入鼓麵,時而銀光壓過紫電,時而又被反推回來,似乎是雷修之間的某種小遊戲。
中間還站著一個漂亮的女孩在拍手叫好,一會兒幫這邊說話,一會兒鼓勵另外一邊。看她紫金色的服飾便知是紫煙門的嫡係。
李淵蛟單開一小桌,盤坐飲酒,姿態閒適。
其左側坐著一位身材高挑的裙女子,笑起來眉眼彎彎的,端起酒杯時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腕上兩道金環極為不俗。
李淵蛟右側則坐著一對兄妹,哥哥的年紀與李曦治相仿,坐姿端正;妹妹則還很年幼,不過十三四歲,安靜地依在兄長身側,心思都在一旁的雷修比試上。
李淵蛟與兩邊都能搭話,時而側身向左,時而舉杯向右。但兩邊的人卻幾乎冇有交流,似乎各有不滿,目光偶爾在空氣中碰撞一下便各自移開。
唯有一女子身著金紋長袍,繡著殘陽晞煙,正在殿中一角懶洋洋地品著茶水,茶盞在她指間轉了兩圈也不見放下。
其身側有一老一少,都是正襟危坐的模樣,兩人衣袍皆作白金色,形製卻一點不張揚,隻寂靜無聲地品著茶水,頗為拘謹。
‘還是大伯手段高,這麼多人都能安排得各得其樂。’
李曦治也算是看明白了。
說是數家因為機緣巧合齊至,實則還是要怪自己父親。
至少玄嶽門、都仙道門,以及在【白鄴坊市】開設丹房的蕭元思,這三家應該都是跟著父親李淵蛟來的。
席氏一看就是與紫煙門一道來的,關係很親密。從路程規劃來看,他們很可能半路撞上李淵蛟了,所以李淵蛟乾脆一並都帶來了。
——除了大伯李淵修親自招待的席家,這幾家的事都不怎麼急。最起碼父親很可能已經有過提前了解,才會這般從容。
隻有金羽宗與崔氏,李曦治實在有些看不懂。
‘崔家的兩人有些過於拘謹了,坐得比誰都直。而以金羽宗的地位,非是必要之事恐怕不會隨意派人來湖上。’
‘大伯看出了這一點,又礙於實在不了解背後玄機,故而將兩家留給我了。’
果不其然,李曦治一入內,張端硯就轉過頭來,手中的茶盞終於放下了。
這女子抬手招呼,聲音溫和:
“曦治,來我這兒!”
元素真人與秋水真人近年來關係愈發親近,張端硯常年跟在秋水真人身旁學習,因而對李家人多了不少好感。
真要算下來,她甚至可以叫李曦治一句師侄。
李曦治尋聲而去,飄然在張端硯對麵落下,抱歉道:
“晚輩有禮了。招待不周,還請前輩見諒。”
“無妨。”
張端硯擺了擺手:
“東離仙宗的事馬上就要開始了。【天霍】真人在太虛遠遠地見了你們,這才把我丟在湖上,給你們帶個消息。’
說到這裡,張端硯有些臉紅——【天霍】真人其實是看到了崔氏的【陽崖】真人在望月湖周圍放下兩人,臨時起的主意。
【天霍】玩性大,匆忙交代兩句就將她也放下。自己則急忙追【陽崖】真人去了。
李曦治冇聽出來張端硯的尷尬,恭敬道:
“想來是要緊的事,真是勞煩前輩了。”
“咳......”
張端硯低聲傳音:
“真人說,他代表道子大人謝過秋池真人。以後若得了閒,希望秋池真人能來我金羽宗暢談,自有厚禮相謝。”
‘道子大人?不曾聽聞金羽宗有道子啊。一直是秋水、天元兩位主持金羽宗才對。老祖似乎與金羽宗有什麼利益交換,不過......金羽宗竟然不方便與老祖直接聯係麼?”
涉及真人,李曦治鄭重道:
“等見了真人,晚輩定將消息原封不動地傳達。”
張端硯鬆下一口氣,重新端茶,掩口笑道:
“此事不急,但最好不要假借他人之口,你直接與秋池真人說。”
她話鋒一頓,手中的茶盞在唇邊停了半拍,補充道:
“即便是曦治的幾個師姐弟也最好不要。”
‘這又是什麼意思?'
李曦治心中奇怪,卻還是應下,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曉得了。”
他按下心中的疑惑,看了看一邊正襟危坐的崔氏兩人,對張端硯低聲問道:
“前輩可知崔氏這兩位是......”
自最開始的打招呼後,兩人用的都是傳音,倒不怕被聽了去。
“崔氏啊。”
張端硯聲音輕鬆:
“他們是來致忠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