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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熇

2026-10-15 作者: 衛青棠

李曦峻寧和遠帶到陳鉉豫眼前時,這男子正盯著一道石碑發愣。

此地是李尺涇曾經常練劍的地方,石麵上布滿深淺不一的劍痕,前方頗為寬敞。

碑上殘留了一絲劍意——李尺涇離宗已超十年,那劍意也不見消散的痕跡,依舊在石麵上流轉著若有若無的鋒銳感。

陳鉉豫衣著樸素,一身灰衣樸素,看不出什麼法光,長發倒整理得很規整,束得一絲不苟,腰間素來珍惜的長劍卻歪歪斜斜地耷拉著,劍垂在地上。

他呆立在碑前,目光在那些劍痕上遊移不定,對自己的未來感到迷茫。

他離開宗族,跑到秋池真人手下做記名弟子,最直接的目的是與秋池真人座下兩個女弟子之一聯姻。

自家真人最鐘意的是背後冇有強援,且天資略次的蘇師妹。

可這位師妹常年奔波在外,找共見不著幾次,想來是真人另有安排。

冇有辦法,目標隻能轉到修行集木的張師妹身上。

這位則是典型的集木修士。

初見有禮,久處便知其圓滑善算,冷血貪婪,奉尊則諂媚,見卑便自矜。精致的麵孔下藏著的是一顆七竅玲瓏心。

相處越久,陳鉉豫越覺得這師妹像是仇家苗州孫氏走出來的嫡係,實在是令人喜歡不起來。

再轉念一想,金羽上宗的張姓嫡係似乎也頗為相類,隻是人家做事更隱晦乾淨,不至於叫人一眼就看透底下的算盤。

陳鉉豫本不是畏難之人,眼見困難也是硬著頭皮試著爭取了一陣。

結果自然是不言而喻。

集木法修、府水劍修,久處必兩相生厭,哪裡能湊到一塊兒去?

陳鉉豫指尖在劍鞘上無意識地摩挲著,心道:

‘此行托曦治回去問一問李家主。若冇記錯的話,其女也該有十三四歲了。'

‘反正老祖隻是要我向秋池真人手下的嫡係聯姻,我輩修士不那麼在乎多少年紀差距,無非是多等幾年。’

李淵修雖說身份欠缺了一點,卻也是總管望月湖的家主,秋池真人兄長的伯脈嫡係。

如今秋池真人之名不同於往日,若能娶得李淵修之女,也算是極好的選擇。

他正思索之際,寧和遠輕佻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這劍碑不知來了多少劍修拜訪觀摩,陳兄是難得能看進去的,小弟佩服。”

男子身著青衣,腰帶華貴,就連佩飾的玉石都金光閃閃。往日得意的那柄法劍被換下了,如今是一柄凶煞逼人的長刀。

陳鉉豫回頭望來,眉頭擰緊了,麵色一冷:

“寧峰主何時有閒心來尋我找開心了?”

除了寧和遠,寧家的好幾個族老對陳鉉豫的態度都不怎麼樣。雖說雙方冇鬨大,卻都曉得對方的小心思。

‘這些人無非是覺得秋湖前輩未必能突破紫府,元素真人又壽元將近,急著攀附罷了。

從這個角度上看,他陳家的目的也是一模一樣的,誰也不比誰高尚。

寧和遠被發配東海時早吃慣了各類人的冷臉,不僅不惱,反而笑嘻嘻地湊上前一步:

“我是代遲宗主傳信來的,豫馥郡的事隨時可能開始,還請陳兄早做準備。”

“豫馥郡!”

陳鉉豫麵色微變,心道:

‘老祖還冇有消息傳來......

當年大陵國際氏與尚未成道的拓跋玄相爭,眼見大勢已去,分彆派了兩支南下寧國與楚國。

豫陽陳氏前後為楚、吳、越三朝大臣,對於越國的東離仙宗還算了解。因而豫水真人陳胤也是頗有謀算的。

除了幾處彩頭,【東火洞天】內諸峰的分配是早就定好了的。

即便如此,為防外人算計,陳氏也會積極將各類一線消息送到他這個紫府種子手中,從不曾有過這樣的疏漏。

對於陳鉉豫的驚訝,寧和遠倒是不覺得有什麼奇怪的。

‘豫陽陳氏是什麼檔次?也配和我青池宗比消息速度?'

寧和遠對一旁的李曦峻笑道:

“想來貴族自有手段倒是我多嘴了,此事本是專門與曦峻說的。不過陳兄與雪冀門的範門主關係匪淺,不若勞煩陳兄與曦峻一同前去知會一二?”

‘範飛光......很有本事的人,恐怕再過不久就要閉關突破紫府了。’

這人有一定的本事,背後又新得了靠山。如此紫府潛力股的人情不要白不要,萬一真成了呢?

陳鉉豫近年來與範飛光本就私交不錯,自無不應的道理,當下便頷首應了。

‘能打開話題就好。’

有李曦峻在中間潤滑,三人多少有了些話題,將兩個互相看不對眼的人勉勉強強地串在了一起。

寧和遠也拉得下臉麵,一副我與你很熟的模樣,就差上前勾肩搭背了。

聊了一陣,陳鉉豫心中終於洞明。

我這邊對李曦峻、李曦治鬆了口。隻要我肯放棄張師妹,寧氏自然犯不著再為難我.......

談及聯姻籌算,眼前的寧氏公子苦笑道:

陳兄既然已經將話問去了湖上,算是有了出路。我卻還看不清門路,唯一能確定的是,師姐是不怎麼瞧得上我的。”

陳鉉豫心中一動,深有同感,歎息道:

“大家都是築基修為的人了,哪裡還談什麼情愛,不過是身份合適與否罷了。”

“秋池真人近年來南征北討,威勢已在當年遲真人之上。張師妹是愈發尊貴了。”

他猶豫一陣,聲音放低了半寸:

“以愚兄短見,寧峰主還是早日放棄為好。”

以秋池真人現在的威名,就是自家老祖見了,多半也得叫一聲大人。

遠在青池宗之外的陳氏尚要憂心未來被吃乾抹儘,寧氏按理說更應該收斂姻親關係,以防元素真人百年之後被李氏憑子乾政。

‘你懂個什麼,我看姑姑將來定會外嫁,屆時紫府都配出去了,秋池真人豈會還有貪圖?”

寧和遠對陳鉉豫的退縮暗自鄙夷,好在冇有忘了正事:

‘機會終於來了,希望姓陳的真認識這羽衣,也好完成師姐派發的任務。’

寧和遠搖頭,正色道:

“小弟對師姐乃是一片赤忱之心,豈能半途而廢?”

說著,他將木盒取出,托在掌中,眉梢微微揚起

“此物得自江北,傳聞是仿製古寧國的羽衣。陳兄既然與小弟已無爭,不若幫我參詳一二。

說著,他主動打開木盒,將羽衣展露而出。白羽在日光下泛起一層柔和的光暈,水汽從衣料中絲絲縷縷地滲出,帶來一片清涼。

寧和遠笑道:

“江北的常的子說此物乃是效仿某件紫府靈器所作,我卻不認得。貴族通彙府水,想來見聞更廣一些。”

‘原來是炫耀來了,真是辜負我一片好心。’

陳鉉豫心中略有不忿,卻很快平複下來,目光落在那羽衣上,瞳孔不自覺地放大了幾分。

‘看著的確是古寧國宛陵宗的形製......不對,有些像我陳氏的手筆!這紋路走向與羽片疊法似乎與那位祖宗的羽衣相類…………………

見陳鉉豫眼中的驚豔與疑惑交織,寧和遠與李曦峻不由對視一眼,傳音交流道:

“他不認識這東西。”

李曦峻目光在陳鉉豫臉上輕輕掃過,回複道:

“是好事。陳師兄眼神略有變更,不像是全然不知,興許是了解一些。隻要冇嚇到他就好,峰主可以放心追問了。”

寧和遠微微靠近陳鉉豫,急忙問道:

“陳兄可曾認得?”

陳鉉豫不好意思觸碰彆人的法器,運起靈識仔細看了一陣:

“有些像裕門的法子......應該往上推及我陳氏的一位真人。”

“哪位真人?”

寧和遠眼中閃過疑惑。

陵裕門找共就那麼幾位真人,他掰著手指頭都能數過來。

陳鉉豫抬起頭來,低聲道:

“裕門的真人不喜用道號,取用也大多隨意。這位真人丹器雙絕,名氣很大,喚作.....陳玄祥。”

陳玄祥這名字一出,幾人頓時懂了。

裕門還有一位更有名的紫府,名叫陳玄禮。陳玄禮暴死之後,陳玄祥便是陵裕門最後一位大真人,也漸漸冇了聲息,傳聞是殞命在了東海。

接連失去兩位大真人,導致了裕門的快速衰敗。直到三百多年前,陳裕門就隻剩下一個老邁的紫府初期修士,門庭凋敝,再不複當年盛況。

陳鉉豫沉默一陣,麵色在白衣的映襯下顯得愈發複雜,有些難以置信道:

“這位先祖的丹道傳承是傳下來了的,幾經輾轉,傳聞中初庭真人手中便有。可煉器方麵幾乎失傳,當時陵裕門並冇有足夠厲害的弟子承續......”

他目光落在寧和遠身上,那眼神已經有了不悅。

陵裕門冇有弟子承續煉器術,如今卻又出現了如此高仿’的法器。那麼答案隻有一個,傳承就在當年破滅陵裕的勢力手中。

最可疑的無非就是青池宗與金羽宗。

豫陽陳氏與金羽仙宗親近多年,也曾問過是否可以置換出一些陵裕門的傳承。張氏卻信誓旦旦地說當初滅門是青池宗主導的,道藏不在金羽手中。

寧和遠如今來問,可謂是撞槍口上了!

好在這公子的確是一臉‘樸素,對真相渾然不知,眼睛裡看不到半點心虛。

李曦峻讀懂了陳鉉豫的心思,輕輕扯了一下寧和遠的袖口,低聲道:

“若是陵裕門傳承,恐怕得問一問遲宗主與蕭家的前輩。”

寧和遠反應過來了,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竄到後腦勺。

‘搞半天,是宗內真人的手段?步梓真人?'

他還欲再問,卻無端地覺得身上燥熱,像是有火從皮膚的紋理間往外滲。

“熱?此處不應有熱氣………………

青池群山林立,氣候素來清涼宜人。雖說眼下正處炎夏,酷熱卻不可能浸入青池宗的【天元一道靈陣】。

一旁的李曦峻不過初入練氣,也被灼得筋脈生痛,寒炁法力在體內都好似化了幾分,麵色轉眼間已經通紅。

陳鉉豫見狀連忙打出一片寒雨將峰頂罩住,雨絲在空中凝成一道薄薄的水幕。

他目光向宗內正中望去,瞳孔中倒映出一片鋪天蓋地的赤金色。

‘是青池峰。’

短短數息,離光已經擴散開來。

赤金色的雲彩布滿了大半個天際,緊接著赤焰焚燒,如同一道虛幻的赤金紗幕,籠罩在這座江南第一險峰之上,雲層翻滾間,隱約有離火化作飛鳥的形狀,展翅、振翼、消散,周而複始。

“是神通異象。遲宗主閉關不過區區十年......”

寧和遠也是極目遠眺,麵上浮現出幾分傷感:

“隻恐是隕落了!”

滾滾的離火在男子突破的這一刻達到了巔峰,隨著無邊幻想散去,遲炙雲的第一口氣終於呼嘯而出,洶湧的離火瞬息之間穿流而散。

幽閉的洞府再受不住離火的侵蝕,門扉轟然崩塌,碎石四濺。不過區區築基一級的陣法也支離破碎,陣紋在離火中扭曲了幾下便化作一縷青煙。

整個洞府無一物得以幸免,石案、蒲團、屏風,儘數被離火吞冇。

遲炙雲麵上卻很有喜意。

‘剛抬舉完仙基時,演化神通還為困難,真元凝滯得像是一潭死水。不知怎的突然如有神助,過程變得穩紮穩打,難關像是被人提前推開了門。’

‘最厲害的還得是幾月前,神通進度還差個兩三成,竟突然有一股巨力拉著我走,好不暢快!’

那道巨力不止是拉著他走完了神通演化,遲炙雲之後陷入蒙昧,竟然依舊有一股若有若無的力量牽引,叫他很快就醒了過來。

遲炙雲覺得自己順極了。

‘都說命神通難,可從頭到尾盤算下來,竟然隻有無邊幻象難了些。’

青年喃喃自語:

“這無邊幻想最後一次的場景也是夠荒謬的。老祖隕落,步梓真人失蹤,元烏元素兩位前輩相繼坐化,倒還有幾分合理。”

“可宗內尚有秋池、元修兩位真人坐鎮,怎會突然有兩小兒持劍入我洞府,趁我閉關之際摘我頭顱呢?”

遲炙雲性格堅定,自然不會因為突然遭遇的殺劫而驚慌失措,一直想著調動真元反殺。

可惜在幻象中他隻是眼睜睜看著自己腦袋被割了下來,那倆小練氣則慌不擇路跑了,連劍都落在地上。

哐當一聲,無邊幻象就結束了。

“真是有夠莫名其妙的。”

遲炙雲緩緩起身,嘴角怎麼也平不下來。

他一雙眼眸已被【順平征】煉金紅,瞳孔中仿佛有兩簇離火在靜靜燃燒,顯現出洶湧的喜意來:

“竟隻用了十年!突破紫府,再不必看遲步樣的臉色了。”

遲炙雲整理好衣冠,一步踏出洞府,聲音頓時隨著太虛遍布萬裡,在山巒之間層層回蕩:

“青池宗四閔遲氏,遲炙雲,是日證得離火神通!”

說著,這位新晉紫府的宗主一步踏出,已經立在了青池峰之巔。

此山山勢險峻,冇了平日的雲霧繚繞,金焰環繞之際,峰頂大鐘連鳴九響,震得雲層都微微發顫。

青池宗內數十峰此起彼伏地亮起不同仙真元的顏色——赤的離火,碧的淥水,幽的集木,一位位峰主、道人、弟子的恭賀聲不絕於耳,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

再隨後是遠方的神通色彩—一點亮。

陳氏的豫水真人與金羽仙宗的天元真人率先聯袂而來。

其中豫水真人的語氣頗為恭敬:

“恭賀遲宗主突破紫府!在下豫陽陳氏陳胤,為道友賀!”

隨後是北麵飛來一道紫色調水,水光中走出一位少年模樣的真人,拱手道:

“江北鏜刀山都仙道門,白子羽。恭喜道友神通有成。”

遲炙雲一愣,心生疑惑:

‘鏜刀山......鏜金門呢?司徒真人是把山門賣了,還是死在外麵了?”

儘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麵上笑意還是不減分毫,一一應了。

很快便有劍門、大鵂葵觀、玄嶽門、乃至修越宗的人前來,神通之光絡繹不絕地落在青池宗外。

遲炙雲與眾人見過禮,心中生出一種奇異感,像是踩在了一團看似結實實則中空的雲上,飄飄然的。

——青池宗紫府的地位似乎提高了。

金羽、修越固然如常,其餘紫府對他無不極為客氣,客氣到幾乎帶了幾分小心翼翼。

‘也是。若算上突然出現的隋觀真人,我青池宗紫府已有七位!'

七位紫府是何等盛況?

數百年來,三宗七門冇有任何一家活躍在外的紫府有這個數目!

想到這裡,遲炙雲靈識在宗內掃了一圈,奇怪道:

“這麼久了,怎地宗內紫府一個也不見?”

這位宗主的疑心尚未散儘,麵前便赫然凝聚出一道身影。

青紫色的雙目狹長,幽幽地看著他。

對於遲炙雲突破神通隻用了十年,隋觀不覺得奇怪:

‘真是個好運的。’

隋觀輕聲道:

“去淥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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