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視有如無
廣闊的天空下吹著淒清的冷風,很輕易地越過湖上的回廊,遠遠地離去了。
男子身著赤紅法衣,麵色鐵青地站在殿下,一步步往內走。
這裡是【安淮天】下最大的秘境,亦是江氏如今賴以生存的地界——【大寧宮】。
江星紀急忙從殿中走出,大氅竟然都未曾穿好,快步上前迎上,衣帶在風中飄晃。
“南炤真人!”
【南炤】真人瞥了一眼麵前這位寧王,修行紫金丹道也就算了,兩百多歲了竟然才三神通。
他嘴角微微一動,冷聲道:
“真君才離世不過兩百載,你們真是越來越不爭氣了。蘇棲梧呢?”
“這……………”江星紀莫名挨了罵,俊美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尷尬,低聲道:
“國師大人尚在安淮天潛修。”
“潛修?甲子前他便進無可進了。”這位離火圓滿的大修士口中吐出一聲冷笑,目光冷冽:
“咱們的蘇大人第一世一百六十年就走儘了服氣養性,花了這麼多年吞著顆巫丹從蠶繭中爬出來,前世修為命數予取予奪,如今修個紫府金丹道彆告訴我兩百年還冇修到頂。”
“前輩,請注意言辭!”江星紀終於露出不滿來,眉頭緊皺:
“大人日前與趙王鬥法受了傷,您又在哪裡潛修呢?怎地還要受你的挖苦?”
南炤真人陸璦出生【南火天府】,隨著兩百多年前大楚落幕時北上投奔宛陵天。其年紀比蘇棲梧小一些,輩分卻大,與其師尊【南翀】平輩。
這真人此刻好似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搖了搖頭,譏誚道:
“除非幾個劍仙一起動手,不然他就是傷到了又如何呢?就憑父戚延,再修六十年也夠嗆。”
他抬手指了指殿中的屏風,沉聲道:
“與其體諒他,倒不如先解決陳氏兄弟與蔣氏南下入越的事。”
“道子特意托老夫來問,寧王還是想好了再答。”
屏風顯得尋尋常常,江星紀卻顏色數變,喉結微微滾動。
屏風之上一著甲男子正扭頭而望,手中各自抓著一隻異獸。旁側提了一行小字:
“【梁帝國】,贈江兄。”
這是陳玄禮早年贈給故寧太子江彥載的禮物,而他江星紀正是江彥載的曾孫。
這位寧王低聲道:
“幾位前輩與國師大人是有默契的。”
南炤真人終於難以忍耐,聲調拔高:
“陳氏入我大寧已有數百年,玄禮玄祥兩人亦是忠誠有佳。他們乃是我玄真君之後,他蘇棲梧怎敢如此?”
“將陳玄禮往南逼迫,有如斷他道途,這是哪門子默契!”
“陸前輩......”江星紀心中一焦,還欲再言。
“王上,讓南炤真人來偏殿罷。”
清冷的女聲在殿中響起,伴隨著淅淅瀝瀝的白雨。
“鳳雨?”南炤麵色一僵,眉頭緊皺,四下張望:
“你竟然也......"
離火澎湃,在殿中灼灼燃燒起來,火舌舔舐著空氣,顯示出他的不安與怒意。
“這魔頭叫你轉修紫府金丹道,在中間吃了你的命數與修為!”
女子麵色蒼白,身上四道靈光暗淡,比之數百年前何止是虛弱了一籌?
她安靜地坐在偏殿,神色恬靜,像一尊快要褪色的瓷像。
“我樂意。”
這位府水大真人淡淡道:
“看來【宛陵天】已經很久冇有得到真君傳信了。”
“你們的謀劃都藏在洞天中,我等不知不也正常......”
南炤話鋒一頓,直愣愣地矗在原地,像是被什麼擊中了。
這位離火一道臻極的大修士麵上競掛上了一串晶瑩,沿著臉頰緩緩滑落:
“天武大人他......”
鳳雨目光低垂,歎息道:
“棲梧維持修武不易,道友自行入洞天罷。”
安淮天中細雨綿綿,青白色與淺青色的宮殿坐落其中,小橋流水,在諸多宮殿之中穿行而過,整座宮殿錯落有致,顯得精巧。
仙宮皎潔,青燈明亮,晶瑩的光華如瀑布般在宮門前流淌,他孤零零地坐在仙座之下,捧著一道仙卷。背影顯得格外單薄。
“是陸兄來了。”
這位國師麵色不大好,一身紫金色的真炁輝光,身後一道青色光環明滅不定,呈現出仙鶴盤旋的形製。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身上五道神通一並是仙貴模樣,數道水火糾纏,莫說看出半點魔性,就是木德氣息都不顯分毫。
眼力尋常的紫府來了決計會將其錯認成一尊真炁大真人。
“何至於此!”
陸瑾目光落在蘇棲梧身上,聲音苦澀:
“青蕪這般天資怎能持!”
多借他玄,神縊鎖死,是再求不得金位的。
蘇棲梧淡淡地看了眼,笑了笑:
“彆人都持得,我蘇棲梧如何不能持玄?”
他扭頭看向仙座上的一點晶瑩,目光中帶著敬仰:
“我巫丹吞成是仰仗真炁金性借力。君上一直等到我功成才離世,將大寧與諸多後手——托付於我。”
“如今君上出現意外,我不持玄如何能借用【玄白】散發修武之光,以維係大寧二十餘位持玄的性命?”
仙座之上的金性似乎感應到他的話,熒光噴湧而出,伴隨著重重幻象——或是道士煉丹,吞服飛升,或是白鶴銜果,猿猴叩門,光影流轉。
陸看著這些景色,一時間語塞,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
轉瞬間靈機吹拂,這些幻象通通破滅消失,蘇棲梧手掌微扣,將金性的光輝儘數收入學中一枚小小的棋盤中。
他此刻倒比洞天外的江星紀更像寧王。
蘇棲梧問道:
“【陵陽不易宮】已經有多少年不應了?”
若【重沅真君】不在天內,通常會將法寶【陵陽不易宮】封鎖,用以鎮壓司天位彆。
陸瑾神色一滯,低聲道:
“九年。”
陸瑾急忙補充道,語速快了幾分:
“【重沅真君】本就偶爾去天外,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蘇棲梧自從轉修紫府金丹道後幾乎與【宛陵天】分道揚鑣,嚴重的理念衝突讓宛陵天幾乎對他封閉。
真君隕落過於突然,蘇棲梧不得不緊急仰仗【玄白】去維係修武星光。也正因此,等他徹底穩住局麵時,已經過去兩年半了。
由於持玄的影響,他是更不能進修武不照的【宛陵天】了。
蘇棲梧深知司天位彆【大衍天素書】的威能,因而隻是靜待宛陵宗的人先動。
兩年半的時間,【重真君】與宛陵宗竟然冇有任何動靜,本就讓他的心跌落穀底。如今已經累計六七年了,還是因為他故意做得過火的緣故。
‘蔣秉南下並未見到【道真君】,月華元府近些年也是安靜得可怕。不曾想【宛陵天】也………………
蘇棲梧神色凝重,聲音放輕:
“陸兄,【重沅真君】去天外隻比君上出事的時間早上兩三年而已。”
陸瑾身上離火洶湧,鄭重道:
“【宛陵天】中諸多布置一切正常,真君一定還冇出意外。”
蘇棲梧輕輕點頭,目光投向遠處:
“陸兄,亂世已經到了。”
“為全集木一道的魔主氣象,我往後行事隻會越發激烈,卻要宛陵天多多擔待了。”
陸真人起身告辭:
“我會力勸道子逐漸收縮宛陵道統在外的影響力,隻將四密的人留給你驅使。”
“不過,你這持玄之身………………”
蘇棲梧淡淡道:
“不持玄,如何叫【空無相】放鬆警惕呢?”
“【濁禍】是從盛有到無的一個過程。我擁有的越多,當它們儘皆散去時便會得到越多的金位感應。”
天地漆黑。
日月精華在吞吐,仙閣樓林立湖上。
遠遠地有一道火光猛然炸開,洶湧的熱浪席卷太虛,自江淮向南湧來,很是輕易地布滿整個江淮,緊接著繼續南渡,一點一點地渡過大江。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道人立於湖上,衣袂被熱風吹得獵獵作響,唇齒輕啟。
“回去。”
熱浪就這麼在江岸止步,不敢再進一步。
道人一身白色流紋長袍,發冠古樸,身後立著一道無邊無際的白玉道輪,凝視著這異象,有些感慨道:
“【南火天府】是再無傳續了。”
“蔣師侄。”
他回過頭,一道銀光印入眼中。
“玄諳師叔。”
那銀光沉聲道:
“連南炤身隕這等事都不見【重沅】現身,祂恐怕出事了。”
“【安淮天】逐漸脫離現世,蘇棲梧即便借力真炁金性的威能也是‘掩不住的。天武之事再暴露,隻恐.......”
他回過頭,輕聲道:
“與一道離火餘位不一樣,集木的因果太大了。畢竟是少有穩穩捏在手中的收位,【阿闍梨】與諸位法相不會放手。”
玄諳搖頭笑道:
“【盈昃】的威勢已經到了頂峰,他即便不說話,【阿闍梨】也不敢出手結下這道因果。”
“仙人不至於阻攔一個紫府。”
【道陽真君】一雙玉眼落在江北,目光如炬,分析道:
“可【重沅】冇有動靜,【摩都】態度曖昧。【聽鳴】尊者礙於參堰前輩的因果與情麵到現在都還在搖擺不定。”
“前輩數算驚人,不若衍上一衍。”
“天衍尚輸通玄宮,司天難算尊位事。”
話是這麼說,玄諳卻還是雙手一掐,指訣翻飛,沉吟片刻道:
“若不涉尊修,他隻有一成的可能成功。”
玄諳沉默一陣,補充道:
“可金事難料,天武給他留了後手,【空無相】也不知道在金地琢磨什麼。”
“唯一有動作的【神鼇天】隻有一個待神與一件法寶。事關自身道業與性命,【空無相】若是拉下臉,幻化出無央化身則蘇棲梧必死無疑。”
“不過,他背後也不是冇有人支持的。”
“那是自然。”蔣清低聲道,目光幽深:
“您不就是盼著解開殷君的一道【掩】來作為功績麼?”
玄諳點頭承認道:
“貴如太陽,有嬗讓神事,玄如集木,有殺變仙職。隻可惜,他的【掩】太過精妙,不容世人所記憶。若能解開其一,便有不錯的功績可拿。”
“集木以前不過四閏。殷君吃了建木,還要以‘無’來生'有',以“陰”來襯“陽”,故有【濁禍】。祂又奪了上巫的權柄,從此【玄枵】移位,足有五閏一餘。”
道真君有些意外,疑惑道:
“如今隻有角木、正木、上巫三閏可求。”
玄諳哼了一聲,道:
“保木那道早早被魔道拉進了【無生隰鄉】。更木麼……………”
道真君很輕易地領會了玄諳的意思。
——這道代表殷君跟腳的閏位被徹底【掩】去了。
祂也掐指算了算,沉吟片刻,輕聲道:
“東方在室受救於策晉,故能閏坎。殷君的傳承中很有玉巫虛實的影子。從法理上看,集木不易閏出,但玉真應該能閏入集木。”
玄諳一愣,悶聲道:
“的確應有一間。”
蔣清神色悲憫,歎息道:
“兜玄自己尚且冇有一位真君站台,蔣氏與大寧甚密,我理應幫襯一二。
"
“可【空無相】亦是大德,若金位有異,金地中的魔頭複蘇,吃掉【空無相】,恐將生大禍。我實在難以決斷。’
玄諳寬慰道:
“魔頭複蘇,那是釋修自己的因果。”
“師侄跟腳漸薄,的確不宜妄動。不若順勢看看陰謫與龍屬的決心。”
南炤真人已經隕落數年,酷熱籠罩整個江淮,積年乾旱與寧國積極的遷民導致整個大寧的凡俗都聚集在大江北岸。
國師府一條又一條的政令簽發,江岸的荒野在修仙者的幫助下成為沃土,數年的豐收與其他地區的旱災吸引逼迫了絕大多數的凡俗前往江岸。
以至於都城都幾乎難見多少凡俗身影。
街巷空曠,冷冷清清。
冬至,寅時,正是陽氣幽微,萬物減耗,又藏著生發的時候。
一道又一道的神通在江淮點亮,如煙火般次第綻放。
天邊無儘的破碎琉璃與粉色花瓣布滿天空,月光透亮,依舊照透過來。
光影交錯,美得近乎詭異。
“倒是美麗。”
蘇棲梧身上的羽衣煥發著青藍色的光芒,他望了望北邊,抬了抬下巴,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諸位摩訶還欲與本國師論道麼?”
論道?冇看見空無相的量力都被一鞭子給抽死了麼?
諸相的摩訶來了不少,卻不全是來鬥法的,不少法相甚至特意囑咐過——對於現在的大寧而言,損得越厲害,蘇棲梧的求道幾率便越大。
空無相的量力,【舍煦】摩訶乃是為求道而來,故而帶著手下的護法與寧國鬥了一場,短短一個時辰便儘數隕落在此人之手。
好在有一人站了出來。
這摩訶身材短小精悍,衣著也樸實無華,卻無人敢輕視。
“小僧【舍劫】,見過蘇施主。”
蘇棲梧正眼看了看,清氣純正,於是笑道:
“【舍劫】摩訶身懷金地,辯才驚人,實在是過謙了。不知大師要論什麼?”
【舍劫】搖頭道,雙手合十:
“小僧不過是為我家法相傳話。”
蘇棲梧笑了笑,帶上一絲冷意:
“你家法相隻恨不能食我骨髓。我都多借他玄了尤不肯放心,還有什麼話好說的?”
舍劫摩訶低下頭,聲音低沉而誠懇:
“隻要大人願意在求出金性後投入我道。我道法相願意以金地相待,以資【青蕪相】。”
不等蘇棲梧作答,舍劫斬釘截鐵道,抬起頭直視他:
“神雷為誓!”
即便是蘇棲梧也不由動容,眉頭微挑。
可這國師冇有半點猶豫,隻是抬手道:
“法相與尊者低估我的決心了。”
他淡淡道:
“我蘇棲梧隻證金位,不求應身。”
言罷,他笑著掃視一圈,笑道:
“都到齊了。”
謫車駕自南而來,雷馬武戈從北而落,牝水牡火交織而興——車馬喧囂,神通輝光交相輝映。
牝水中率先走出一漢子,拱手道:
“郭武祠見過蘇道友。”
蘇棲梧認真點點頭,回禮道:
“見過庸王。”
興許是知道金性難以回收,也興許是來了更厲害的人物,故而今日冇有陰司使者。
蘇棲梧一聲輕笑後,望向天際:
“本座大寧國師蘇棲梧,今日突破金丹,歡迎諸位來觀禮。煩請諸君看仔細些,最好能得些裨益。”
“求道之始,應在【諸蓼會】。”
一語既出,他口中嗬出一口氣,霎時間紅蓼出於水中,蘆葦生於河畔,各式各樣的小草自土中生發,綠意蔓延,生機勃勃。
他頓了頓,輕聲道:
“我且妄言,諸蓼應有仙氣,長岸應生仙桃。
下一瞬,各式各樣的凡草生出晶瑩的靈光來,緊接著有樹木自土中生出,細微的種子在寧國的大地上交互,竟然有玉芝生於樹上,靈桃群聚河側。
天地間花團錦簇,萬紫千紅,馥鬱的香氣彌漫開來。
蘇棲梧在萬花叢中從容漫步,衣袂拂過花瓣,似乎漸漸厭倦了,搖頭道:
“吾道之根,在於【妄誕林】。
“此前妄言耳,林中自有諸魔出。”
他這話方落,此前生出的仙樹靈木生機緩緩凋謝,葉片枯黃卷曲,直到枯死,隨後從中走出一個又一個魔頭——或尖牙腥口,或陰氣凶煞,或魂身縹緲,影影綽綽地聚攏過來。
有人不由歎息道:
“一句話便令魔道神通執掌仙園,一句話又能由仙轉魔,虛實變化,好高的掌控力。”
“虛實是真,仙魔為假。”父戚延斜視而過,罵道:
“全都是虛的東西,變出來騙人。”
一個個魔頭匍匐在蘇棲梧的腳下,這國師眼神冷冽,衣袖一揮,再度開口:
“群鳥應迎我,作登台階。
“戾!”“'!”
天地間頓時一片喧嘩,鷙鳥急奔而至,盤旋於天,更吊詭的是竟有無窮孱弱小鳥頂著威脅與恐懼而來,自發地群聚為長階。
鳥翅撲騰聲震耳欲聾。
蘇棲梧在群魔拜服間拾階而上,群鳥興奮地鳴叫,鋪天蓋地。
這國師走了足足百步,這才鄭重地出了口氣:
“【隼就】已至,台當現。”
他的聲音終於沉穩,不再有最開始的隨意:
“【祮傾台】。”
無邊無際中竟真有一道寬闊的高台凝實了,緊接著其下生出樹枝與寬闊的樹乾,枝乾虯結,仿佛撐開了整片天空。
‘建木!’
慕容得常不曾南下,卻有不少燕地的紫府不遠萬裡而來,其中不乏慕容宗室。不少人心中都浮現出熟悉之感。
“可惜樹乾全是虛假之物,如此他怎能登台求道?況且他還差一道神通未曾展露。這【台】從未聽聞,估摸著卻是求......”
蘇棲梧遠遠地眺望著那道高台,分明口中稱,身姿卻站得挺拔如鬆。
他昂首道:
“妄林掩【玄號】,為求道之樞。”
說罷,蘇棲梧身後浮現出一道幽的光環,身上羽衣消散,凝聚出一身野蠻粗獷的皮袍,鮮血凝淵,沉於腳下,骨冠祭帽,懸於頭頂,整個人仿佛從遠古蠻荒中走來。
他豪邁地大笑一聲,繼續道:
“群蓼鎖【黎淵】,為成道之業。”
廣浩的府水氣息在他身後凝聚,迅速化作一道藍白色的光環,於是有黎淵浩瀚,鳳麟怨鳴,水聲嗚咽,如泣如訴。
至此,那台竟然主動落下,距離蘇棲梧不過三丈。台基震顫,似乎迫不及待。
這國師踏步而出,藐視天下,魔根業障已經積蓄到了頂峰。
“群蝗食【神煞】,為儘道之集。”
霎時間,太虛誕有六道水火,分作十二階,蘇棲梧一步步往上走去,每一步都踏出一圈漣漪,最終駐足在傾台之上。
他半點不停,高聲道:
“四法求位,金性將成。【南鄉子】,還不快快動手。”
奪目的青光自他口中吐出,化作一捧斷軀的蝗蟲,蟲屍簌簌落下。
他嘴角流出血來,殷紅刺目,再不能說話。
而眼前的憑空出現的虛幻道人則麵無表情,恨恨地從手中抽出陰陽二氣交織的長劍,痛快道:
“篡我國家,奪我道侶,盜我仙業。”
“魔頭該死!”
蘇棲梧笑了,緩緩閉上雙目,傷口流露而出的卻不再是集木的惡蝗,而是保木的青草與穗稻,青青的葉片從傷口裡探出頭來。
虛幻的【南鄉子】赫然凝實了,腹中竟同樣有一柄仙劍,同樣的陰陽二氣交織!
南鄉子目光溫和道:
“本座蘇棲梧,以有無虛實之道求金位。”
最後一道神通赫然點亮。
【蚊形棺】!
仙也好,魔也罷,兩道死亡的軀體儘數化作蝗蟲一擁而散,密密麻麻地遮蔽了視線。兵解之後,自虛空中憑空走出一人,身形凝實,氣息煥然一新。
他從地上拾起羽衣穿好,隨手揮了揮【青櫚】劍,輕輕將其拋進太虛去了。
蘇棲梧長發飄舞,仙意飄飄,笑道:
“金性已畢,為【玄空集陰性】,【禍】當應我。”
轟隆!
與當年以巫道凝聚金性以煉丹一樣,蘇棲梧終於再次看清了無窮高處的金位。
不過與上次【玄枵】金位深藏高處不應大有不同,他如今清晰地感受到了【濁禍】的力量與位置。
【濁禍】金位回應他了。
但它遲遲冇有到來。
更不一樣的是,當年隻有君上站在身側,而如今他麵前站滿了人。
有身披袈裟的和尚,有鶴發童顏的道士,有青衫儒士、田間老農,市井商賈、垂髫幼童、妙齡女子、慈祥老者………………
眾生百態,喜怒哀樂,或嗔,或怒,或喜,或癡,千百張麵孔同時望著他。
【他】含笑道:
“見過道友。”
蘇棲梧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輕聲道:
“您已經成世尊了麼?”
【他】微微低頭,羞愧道:
“讓道友見笑了。小僧並未慧覺。
【他】很快神色一定,目光誠懇地邀請道:
“金位不得脫離金地,小修實在慚愧。還請道友入我金地來,共執金位,以製大魔。
蘇棲梧眉眼一動,問道:
“以您的修為都不能壓製那位魔頭麼?”
【他】苦笑一聲:
“祂生前已是金丹巔峰,乃是那位仙人神祇念所化。小僧初成法相便受其所惑,匆匆盜取天地金位,等有所反應才知此魔非是小僧能治。”
蘇棲梧笑了,帶著幾分譏誚:
“入了金地我還會是我麼?”
【他】羞愧搖頭,低首道:
“若隻是一道金性之身入內,它不會給你機會執尊位。
蘇棲梧定眼看了看,笑道:
“【濁禍】乃是“空”,也是'無'。殷君以‘無’助長集木果位之'有'。故而您初成法相便進步神速,是也不是?”
【他】輕輕點頭。
蘇棲梧目光灼灼:
“釋修皆是以無求有,故虛誕應身,【無央】之道更是其中佼佼。而【濁禍】乃以有求空,您已經不可能成世尊了。”
“您是真的想解決祂?”
【他】再次點頭,神色鄭重:
“小僧愚鈍,若冇有世尊的緣法,則與之同寂。若成世尊,一定歸還道友金性與真靈。
這位大寧國師笑得很輕快,笑聲在虛空中回蕩:
“這麼久了都還冇有真君相救,您可真是厲害。”
"
“反正難逃一死,那您就取走我這道金性去做應身吧。”
【他】眼角流下淚水,紛紛拜下叩首,額頭觸地,久久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