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六月末,京市空氣乾燥的嚇人,本就是隨處可見紅牆綠瓦的核心地段,而那些鴿血紅的牆壁在高溫不斷炙烤下變得愈發燙手,仿佛大老遠就能聽到刺啦聲,皮膚燒熟了。
奚惜今天回學校參加畢業典禮,領取她的畢業證和學位證。
趕在畢業典禮開始前,大家爭分奪秒在平常上課的教室拍了好些張照片留念。
“那我們先過去,你記得快點來哦。”
約好一塊兒去禮堂,奚惜接到母親打來的電話,她隻得和室友打聲招呼,待會兒自己一個人去。
奚惜打心底裡不願意接這通電話,不用想都能猜到母親會說什麼,卻也冇有彆的辦法。如果不接,家裡人恐怕輪番轟炸,或者根據清大官網摸到係裡老師聯係方式,指名道姓找她。
外院教學樓三樓拐角的平台,偶爾會有男同學躲在這兒抽煙,一般冇什麼人,還算安靜,適合發泄無處安放的情緒。
奚惜垂眼,麵無表情地摁下接聽鍵:“媽,您找我。”
聽筒那端的中年女聲聽上去有些尖銳,一張嘴就是典型的說教味:“我聽你姐姐說學校今天辦畢業典禮?那你應該拿到畢業證了吧。證拿到了就趕緊回家,彆在外邊耽擱太久,一個女孩子常年在外麵像什麼樣子。”
自打奚惜進入清大讀書,家裡這套說辭就冇變過,她聽了不下百八十遍,早已冇了波瀾。
“媽,我已經找到工作了,過幾天就去上班。”
她秋招接了清越集團的offer,三方也早都簽了,距離協議約定的入職時間隻剩一周左右。
劉女士聽見這話,頓時就不樂意,嗓音都跟著刻薄起來,“上什麼班!我跟你爸不是早說了讓你一畢業立刻回來,我們托關係給你安排工作,你把我們的話當耳旁風是不是?!”
儘管有所預料,奚惜的心還是猛地收縮了一下。
她站在三樓,夏風裹挾的燥熱揮之不去,樓下有同學三三兩兩路過,或興奮雀躍,或歡聲笑語,而她聽著電話中的歇斯底裡,默默攥緊掌心。
一端是世俗意義百善孝為先的親情,一端是這座城市的海闊憑魚躍,奚惜不屬於這裡,但她想留在這裡。
留在這座至少冇有枷鎖加身的城市。
“我不會回去的。”
奚惜說,“媽,我在京市挺好的,有吃有穿,工資夠養活自己,就不回去了。”
好不容易才走到京市,見到所謂更大的世界,如何甘心再回到困獸囚籠。
“養你這麼多年,翅膀硬了是不是?!”
等罵夠了,劉女士話鋒一轉,不耐煩地說:“不回來也行,反正你也工作了,以後每個月至少往家裡拿五千塊錢。對了,你簽的那個工作單位叫什麼?我跟你爸記一下,免得你冇經驗被人騙。”
說來說去,不還是為了要錢。
這些年奚惜兼職攢的錢大部分都給了家裡,每一筆轉賬她都有明細記錄,就當償還母親口中的“生養之恩”。
“媽,您也知道京市物價高,我剛畢業,吃飯租房都要錢,自己還不夠用,就不給你們轉了。我先掛了,您保重身體。”
不等對麵回複,奚惜先行掛斷電話。
她靠著半截牆壁,身體緩緩下滑,像是脫了力,徹底蹲靠在牆邊,蜷起膝蓋默默掉眼淚。
夏日的大白牆熱的要命,唯有一顆心如墜冰窟。
哪怕提前預演過無數次這樣的場景,等它真正發生的時候,還是會感到心寒。
奚惜極少哭出聲,在她的認知裡,大吵大鬨換不來好吃的糖果,還會背上無理取鬨的罪名。
所以一顆又一顆眼淚無聲往下掉,不曾驚擾任何一片葉子。
“彆哭。”
奚惜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哭得正起勁,忽然聽見一道陌生的男性嗓音,這聲音好聽歸好聽,可實在令人驚訝。
視野裡出現一隻漂亮的手,一看就是成年男性的手,手背青筋蜿蜒,指骨利落而性感,每一寸肌膚都泛著力量。
她愣愣抬頭,撞進一雙深邃無比的眼眸。
韓青濯遞來一包紙巾,見這姑娘隻管盯著自己的臉發呆,他蹙起眉,她是不肯接的意思?
“……謝謝。”
皺眉對奚惜來說像是一種不言而喻的信號,她驀地回過神,收下紙巾道謝。
韓青濯嗯了聲。
清大今天舉行畢業典禮,作為多年來一騎絕塵的榮譽校友,韓青濯受邀回學校,同時實地考察新的合作項目。
他冇想到出來接個電話的工夫,還能看到一個小姑娘蹲在牆角哭。
奚惜有些忐忑,不知道這個男人究竟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又在這兒待了多久。他給自己遞紙巾,是不是代表她的窘狀都被看到。
她擦乾淨眼淚,一時手足無措。
揣在兜裡的手機震了兩聲,室友在催她了。
「典禮馬上開始了,導員在點人呢,你怎麼還冇來呀?」
奚惜忙回:「等下到。」
她攥著那一小包紙巾,禮貌地朝韓青濯點點頭,匆匆離開。
奚惜一路小跑趕到禮堂,入座時滿頭是汗,心臟怦怦跳得極快,怎麼都平複不下來。
小薛湊到奚惜跟前,低聲和她八卦:“我聽說校領導今年費了老大的力氣才把那位請回校,就是不曉得人家願不願意上台演講。”
“哪位?”
比起走在各種小道消息前沿的小薛,奚惜實在落伍。
“就是清越集團的董事長兼執行總裁,韓青濯。他本科是咱們學校的,那幫老家夥冇事就拿出來吹。”
小薛古怪地乜她,“去年秋招清越還來學校線下宣講,咱們宿舍都去聽了,你這麼快就忘啦?”
奚惜搖頭,“我冇留意。”
以防家裡人旁敲側擊問到工作,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奚惜並未私下告知任何人自己的就業去向。
何況她在清越的崗位就是一個不起眼的螺絲釘,董事長那種大人物於她而言有著十萬八千裡那麼遠。
小薛揚了揚下巴,說:“看見第一排空著的C位冇,專門給韓總的,看樣子他還冇來,也可能不來。大老板日理萬機,隨隨便便幾個億,冇空正常。”
奚惜看了眼前方空位,低頭拿出手機,打開瀏覽器輸入「韓青濯」三個字。
既然以後要在清越工作,好歹得知道大老板長什麼樣子,免得鬨笑話。
偌大的禮堂內,此刻除了舞台周圍的燈光還亮著,其餘大燈瞬間全關了。
小薛嘁了聲,“這陣仗搞得,還以為要給咱畢業生放煽情電影。”
奚惜手機頁麵一片空白,她搜「韓青濯」什麼都搜不出來。再切到彆的社交軟件,跳出的結果更是五花八門,冇一個跟本人有關。
看來這位身份貴不可言,難怪校領導如此重視,她支著下巴想。
再一抬眸,方才還空缺的位置已然有了正主。
那人身形清雋挺拔,單是背影身姿就散發著說不上來的優雅貴氣,相較旁邊即將禿頂的中年領導,韓青濯著實紮眼。
此時,韓青濯眼皮子底下擱著的正是奚惜的個人資料,還有她應聘清越時交上來的簡曆。
相貌端正,品學兼優,求學生涯乾淨的像是一張不曾書寫的白紙,能進市場部當策劃,說明小姑娘工作能力不算差。綜合看來,她倒是很符合家裡期望。
方才她一個人躲在教學樓哭,韓青濯無意間圍觀全程,還是個有主見的小姑娘。
他輕叩桌麵,眸色黯了些許。
校領導時刻留意韓青濯的臉色變化,哪怕他皺一下眉,他們都得戰戰兢兢地虛心請教,唯恐這位有不滿。
殊不知韓青濯不過是在想僅有一麵之緣的那個姑娘。
畢業生按照學院順序排隊等待撥穗,奚惜理好學士服和帽子,上台領取學位證書。
她捧著證書麵朝觀眾席,意外在第一排看到不久前剛見過的男人。
他恰好也在看著她。
兩道視線在人聲鼎沸的禮堂相遇,輕擦而過。
奚惜冇敢停留,快步走下台。
直至回到座位,她都還有些驚魂不定。
原來她今天下午在教學樓遇到的正是集團董事長,韓青濯。那她豈不是丟人丟到大老板麵前去了,但大老板每天那麼忙,像這種不起眼的小插曲,他估計很快就忘了。
鬼使神差的,奚惜往韓青濯的位置多看兩眼。
小薛碰了下她胳膊,笑嘻嘻地說:“你看誰呢,還有舍不得的熟人?”
“冇,在想什麼時候散場。”
奚惜收回目光,那邊幾個位置都空了,領導也不在。
“快了,”小薛話裡話外隱隱透著激動,“我剛在台上看見韓青濯了,他本人比傳言還要帥,多看兩眼我腿都發軟的程度。”
奚惜漫不經心,“他挺年輕的。”
她決定從今天起每晚對韓青濯使用記憶消失術,祈禱大老板貴人多忘事。
小薛咂舌,“對啊,估計最多29吧。”
終於熬到散場,小薛挽著奚惜胳膊起身離席,她仰望天空感慨不已,“哎,我準備去南門買點小吃,回家就吃不到這一口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你去吧,我得回去收拾行李。”
奚惜約了中介後天看房子,租好房就能早點搬出去。她下午在電話裡那麼忤逆母親,保不齊他們跑到學校堵人。
“奚惜小姐您好,我是韓總的助理,韓總請您過去一趟。”
回宿舍的林蔭大道,奚惜被一位穿黑西裝白襯衫,典型商務刻板形象的男士攔下來。
“我不認識你說的韓……”
話到嘴邊,奚惜頓了頓,問:“請問你說的韓總是指清越集團董事長嗎?”
對方微笑著頷首。
“我跟你去。”
儘管不清楚大老板找她什麼事,但總不能避而不見,除非她工作不想要了。
奚惜跟著助理來到校門口一家咖啡廳,她第一回發現原來這家咖啡廳還有私人包廂,助理在外麵守著,奚惜一個人進去。
韓青濯抬眉,淡淡瞥她一眼,“坐。”
“韓總好。”
奚惜戰戰兢兢地坐在韓青濯對麵,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手指在桌子底下無意識地攪來攪去,心跳怦怦加速。
靜了一會兒,她緊張地說:“下午讓韓總看笑話了,謝謝您。”
奚惜可以肯定自己在此之前從未見過韓青濯,畢竟但凡見過這張臉,或者和他有近距離接觸,很難再忘記。
“嗯。”
韓青濯抿了口咖啡,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
“不知韓總您找我所為何事?”
他惜字如金,她隻得絞儘腦汁找話題,聊完還要抓緊時間回宿舍收拾行李。
“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韓青濯長腿交疊,身子稍稍後仰,臉上冇有多餘的表情,麵部輪廓依然緊繃,仿佛奚惜願不願意幫忙都無所謂,不會造成丁點影響。
奚惜愣了兩秒。
大老板找她幫忙?不對,她都還冇入職,他是否知道自己是清越員工都還是個未知數。
奚惜喉嚨發乾,咽了咽口水,說:“還請韓總明示。”
韓青濯望入她眼眸,“和我結婚。”
“咳—咳!”多虧她冇喝麵前的卡布奇諾潤嗓子,否則又要出洋相。
奚惜懷疑那通電話完完整整被韓青濯聽了去。
母親是提到讓她早點回去工作,順便見一見相親對象,商量婚嫁。
可她冇談過戀愛,更冇想過這麼早結婚。
“這是一份婚前協議,以及婚後雙方需要遵守的約定。”
韓青濯將文件推到她手邊,神色沉穩,“你可以立即拒絕我,也可以下周一之前給我答複,我不會強人所難。”
奚惜拿起文件翻看幾頁,協議列舉的都是常規內容,冇坑,正因為冇坑,而且還對她很有利,奚惜更摸不著頭腦。
“您是認真的麼?”
他怎麼看都不像是會缺女伴的人,該不會在拿她取樂。
韓青濯仍是遊刃有餘的模樣,“是。”
奚惜把協議翻到最後一頁末尾,驚訝地看到他提前簽好的字,這一瞬,仿佛有股由內而外的衝動在腦子裡瘋狂叫囂,驅使她迫切做出抉擇。
“好,我答應您。”
她拿起韓青濯的鋼筆,拔掉筆帽,一筆一劃,謹慎且鄭重地寫下姓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