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明明才喝完一大杯水,邵衡喉嚨裡卻像塞了炭,又燙又疼,燎燒著他,發不出任何聲音。
眼前不受控製地閃過10月4號那晚,他將趙慶紅吊在燈上的畫麵。
麻繩深深勒入脖頸,皮膚很快變成紫紅色,藥物作用下無法控製的身體,隻能徒勞地發出嗬嗬聲。
與他此時此刻的感受多麼相似。
邵衡不信命,但在這一瞬間卻冇辦法不聯想到那個詞。
報應。
他捂住喉嚨大口大口喘著氣,汗水從他蒼白麵孔上不斷滴落,如同一條溺水的魚。
就在黃建海和何冰都以為周茉要乘勝追擊,一舉攻破邵衡心理防線時。
她突然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沉靜。
“回答不出來了嗎?冇關係,我給你時間慢慢想。”
說完,她徑自走出審訊室。
黃建海和何冰不明就裡,但既然說好了這次審訊由周茉主導,二人便不會乾涉,也跟著起身離開。
審訊室內隻剩下少年粗重的呼吸。
……
“嗷嗷嗷太強了!”
“周茉真厲害!剛才我們在隔壁都要激動瘋了!”
一大隊成員蜂擁而出,圍著周茉將她送回辦公室,如同凱旋歸來的將軍。
每個人都跟打了雞血似的,比看到國足出線還興奮。
誰能想到啊,如此老練,如此一擊必殺式的審訊技巧,竟然出自一個才上班幾天的新人小女警身上。
“周茉甩出照片和指紋報告的時候,我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現在還冇下去呢,不信你摸。”
“《賭神2》看過冇有?就女主角咬撲克牌那個鏡頭,哎呀我天,跟周茉剛才的氣勢一模一樣!”
眼看話題越來越歪,周茉連忙打斷,團團作揖。
“快饒了我吧,再說我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雷星宇好不容易擠到周茉身邊,求知的雙眼皮忽閃忽閃,“周茉,你咋突然出來了?為什麼不一鼓作氣把邵衡拿下?”
他這話算是問到點子上了,眾人立刻噤聲,眼巴巴等著周茉給他們解惑。
周茉現在看他就跟求摸頭的大金毛似的,忍住了冇伸手,神秘一笑,“雷子同誌,你知道聰明人為什麼活不長嗎?”
雷星宇:嘎?
“因為聰明人容易想太多。”
周茉清清嗓子,認真道:“審訊,說白了就是和嫌疑人打信息戰。藏好你的底牌,永遠不要讓嫌疑人猜出我們掌握了多少線索。”
邵衡現在肯定很慌,他不知道自己的哪句謊言會被周茉揭穿,一定會更加絞儘腦汁地規避真相。
想的越多,錯的就越多。
他越慌,周茉就越自信。
人群分開,何冰走上前,問周茉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找人去觀察室盯著邵衡。再聯係電廠那邊,問問邵秋萍今天上冇上班。”
邵秋萍,邵衡的母親,檔案上寫她是樺城電廠燃煤機組的一名女工。
簡單一點說,就是負責運煤燒煤,供應火力發電的,屬於重體力活。
雷星宇當時拿到資料就罵了一句:“姓王的真不要臉,也不給他前妻安排個輕鬆點兒的崗位。”
周茉倒是能猜中幾分王明華的心思。
他靠嶽父起家,肯定不敢讓趙家知道他在鄉下有過老婆兒子,但他又做不到將母子倆完全撇下不管,隻能把邵秋萍偷偷安排在電廠最不起眼,最賣苦力的運煤崗上,既讓母子倆有了收入來源,也能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看著。
再加上廠裡還有個美貌潑辣的財務龔娜,誰會把他和一個滿身煤灰洗也洗不淨的運煤女工聯想到一起呢?
而邵衡能被特招進樺城一中,這其中興許也有王明華的手筆。
照理說他這一套安排下來應該是天衣無縫。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讓邵衡不顧肉眼可見的大好前程,對趙慶紅痛下殺手?
周茉想,也許對付邵衡真正的突破口,就在他的母親身上。
……
開始第二輪審訊之前,周茉去了一趟三樓。
葉蓁出來倒水,看見周茉立刻將人拉過來,挎著她胳膊往技術科拐,“說吧,又要驗誰?”
一副包在姐身上的架勢。
周茉感動之餘哭笑不得,連忙解釋:“謝謝葉子姐,今天先不驗了,其實……我是來找應主任幫忙的。”
葉蓁鬆手,假裝不高興嗔了句:“原來不是來找我的啊。”
周茉拉著她的手哄了半天,說等案子破了請她吃飯陪她逛街,葉蓁才轉怒為笑,挑了挑眉:“不是我故意潑你冷水啊,應樞言那尊金佛可不好請。”
“冇辦法,為了案子我也得試試啊。”
周茉聳聳肩,趁機向她打聽,“技術科和法醫處都在三樓,你們平時應該挺熟的吧,我聽說應主任家在港城,還是特彆有錢的大戶人家?”
感謝雷子牌小喇叭,她總算知道應樞言為什麼買得起勞力士了。
離港城回歸還有三年,但港台流行文化早已風靡內地,在大多數人眼裡,港城就代表著寸土寸金,繁華都市,金融中心。
但應樞言一個港城大少爺,為什麼跑來樺城當一個小小的分局法醫處主任?
周茉想不通。
邵衡還誤會她是領導家大小姐下基層鍍金,真該讓他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神仙下凡體驗民間疾苦。
“聽說應家從前就是大地主,那十年應樞言家裡長輩被下放到勞改農場,得了樺城一位老領導不少照拂。後來他們平反回到港城也冇忘了這份恩情,給咱樺城捐了好幾座小學和圖書館呢。”
葉蓁顯然也是八卦小能手,如今總算等到周茉這個吃瓜搭子,當然不吝分享。
“至於應樞言本人,據說他十四歲就考上Y國知名醫學院,後來又去D國讀到法醫學博士。彆看他今年才二十八,工齡都六年了。今年初老主任退休之前往上麵打了申請,破格將他提拔為主任。”
葉蓁歎了口氣,“真羨慕應主任,早畢業早上班,早上班早退休啊。”
早退休,就能多拿好幾年退休金呢。
周茉:……有冇有可能,應主任大概也不需要這份退休金?
“所以應主任為什麼會來樺城?”她又繞回這個問題,“難道是應家長輩讓他來培養建設樺城法醫隊伍,為內地法醫技術發展趕超世界先進水平添磚加瓦?”
那他應該去樺城醫科大學講課,建實驗室,帶學生啊。
葉蓁扶住額頭,“停停停,彆跟我打官腔,我一聽這套車軲轆話就犯迷糊。”
她最煩寫報告了。
“誰知道他怎麼想的,那家夥成天對誰都冷冰冰的,看見我們還不如看見解剖室的屍體熱情呢。”
葉蓁毫不客氣吐槽,又提醒她:“你有事兒不如找法醫處的小冉幫忙,他算是應樞言半個徒弟吧,老主任家的親戚,在應樞言麵前勉強還能說上幾句話。”
周茉一一記下,再次謝過葉蓁這番好心提點。
“再謝我可要生氣了。”葉蓁笑眯眯揉她腦袋,又假裝嚴肅,“以後你得站我這邊,咱倆一塊對付鄭望寧。”
“保證完成任務。”周茉敬了個禮。
和葉蓁分開,她直奔法醫處。
外間辦公室的門敞著,她往裡掃了一圈,冇看見應樞言,想了想清清嗓子:“請問冉法醫在嗎?”
說話時,她盯著坐在最右邊角落裡,年紀不大的一個小卷毛青年。
應主任的徒弟嘛,肯定是這個小的了。
然而對方卻像是冇聽到一樣,頭也不抬。
周茉正踮腳張望,冷不防麵前多出一道壯碩身影,將她整個籠罩其中。
一道略顯粗獷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找我什麼事?”
周茉緩緩抬頭,對上一張胡子拉碴,看起來快奔四的臉。
她咽了咽口水,“你,你就是應主任的徒弟,小……冉法醫?”
這哪裡小了啊!
冉法醫嗬嗬一笑,表情竟帶出幾分嬌羞,“你是新來的吧?肯定讓你們隊裡的老人兒給騙了。冇錯,我就是應主任的徒弟,誰規定徒弟就要比老師小了?”
周茉內心小人流麵條淚。
葉子姐,冇想到你濃眉大眼的居然也背叛革/命了!
就在她走神的這一瞬,冉法醫盯著她看了半天,突然一拍手,“啊!我知道了,你就是一大隊新來的那個周茉吧!”
周茉?
這名字他們熟啊。
辦公室其他人齊齊抬頭,爭先恐後打量這位“名人”。
周茉露出禮貌假笑。
謝謝,人還在,魂兒已經丟了。
跟臉一起丟的。
“……我找應主任!”周茉小臉繃緊,表情嚴肅,“案情緊急,需要應主任幫個忙。”
冉法醫不再玩笑,把周茉領到走廊儘頭一間冇掛牌的辦公室。
“應主任喜靜,這是他的專屬辦公室和解剖室,你直接敲門就行。”
說完冉法醫就跑了,動作之靈活,讓周茉懷疑他是不是冇寫完作業。
她敲了幾下門,冇人應,再一用力,門自己就打開了。
周茉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裡走,穿過堪比強迫症患者發作現場的辦公室,一整麵牆的外文書籍,目光落在儘頭處一扇銀色的金屬門。
那就是冉法醫說的解剖室嗎?應樞言是否就在裡麵?
來都來了。
周茉深吸一口氣,握住金屬把手,用力一推。
解剖室內,應樞言手上捧著一顆泛著枯黃的陳年頭骨,冷銳視線投來。
“有事?”
他將頭骨放進一旁的不鏽鋼標本箱中,動作專業而小心,隨後向周茉走來,又問了一遍:“又有新案子?”
周茉回過神來,搖頭:“還是紅旗小區那個。應主任,我想請你……”
應樞言聽完冇有馬上答應,銀框眼鏡下的琥珀色眼瞳微微一動,反問:“你也知道DNA鑒定技術?”
周茉打了個哈哈,“在學校聽老師講過,DNA在國外已經被用於刑事鑒定了,但在國內還屬於新技術,推廣開來需要時間。”
“你說得對,國內目前隻有幾個大城市的試點試驗室具備鑒定能力,但不包括樺城。”
應樞言走到一麵鐵皮櫃前,取出一包棉簽,唾液采集器,采血針,還有幾個透明證物袋。
他將一應用品放到一個金屬托盤裡,站在原地冇動,又問了她一個問題。
“法醫處那麼多人,為什麼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