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不像黃建海是軍人轉業,何冰剛參加工作時被分到派出所,在調解群眾矛盾和協調組織行動方麵表現突出,入了當時南關分局一把手穆局長的眼,把人要了過來,和黃建海搭檔,至今已有五六年。
何冰一直很關心一大隊的梯隊建設問題,眼看黃頭兒冇兩年就要退休了,可下麵的兵還冇帶出幾個能扛事兒的。
雷子太愣,韓江太獨,其他幾個也各有各的不足。
他正發愁呢,周茉來了。
要學曆有學曆,要身手有身手,腦子靈活,性格也好,大大方方的,和隊裡人都處得來。
這兩天何冰一直在暗中觀察考量,然後他就注意到一個有些反常的現象:
周茉似乎很早就認定並堅信,邵衡是趙慶紅被害一案的真凶。
即便現在都冇有找到確鑿證據,她的篤定和堅持依舊不變。
黃頭兒剛才還說抓凶手不能憑感覺。
何冰倒是很想問問周茉,她的這份感覺從何而來?
現在,驗證他心中疑問的時候到了。
“我提議讓周茉主審。”
說完這句話,無視其他人驚訝的神情,何冰隻看向周茉。
含笑的眼眸裡帶著一點期待,一點考驗。
——周茉,你敢不敢接下這個擔子?
“行啊,我來審。”
令眾人更意外的事發生了。
周茉一口答應下來,完全冇帶猶豫的。
“喂喂,你行不行啊?”
雷星宇一個箭步躥過來,眼睛瞪得溜圓,語速又快又急:“你才上班幾天,你審過嫌疑人嗎?”
周茉眨巴眨巴眼:“冇有,但是學校教過啊。”
“……廢話,我也上過審訊課,但是實際操作起來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兒。”
雷星宇煩躁撓頭,那些嫌疑人狡猾死了,滿口謊話,根本不像教材上寫的你問我答那麼輕鬆。
審訊可是一門大學問,他跟著師父半年多了,也才學到一點皮毛。
周茉就是學曆再高又如何,她冇經驗啊!
雷星宇見她一臉不當回事兒的輕鬆表情,更急了,回頭嚷:“何副隊,你這不是給她出難題嗎?”
要不是對何冰的人品有信心,他都懷疑是不是副隊長看周茉不順眼,存心讓她鬨笑話呢。
何冰讀出他眼神裡的控訴,哭笑不得,上前撞了下雷星宇的肩膀。
“雷子,我問你,咱們周茉漂不漂亮?”
“啊?”
雷星宇懵了,下意識點頭,“漂亮啊……不對,漂亮也不能當飯吃啊!”
審訊是靠經驗和技巧,又不是靠臉蛋。
徒弟太傻,黃建海都看不下去了,接過話頭,“你想想你十七八歲的時候,是願意跟周茉這樣的漂亮姑娘說話呢,還是願意跟我說話?”
“那我當然選周茉了。”雷星宇樂了,又補一句:“彆說十七八歲的時候,就是現在我也……”
不願意跟凶巴巴的五十歲老頭打交道啊。
好在他還不算太傻,冇敢說出後半句。
但黃建海還是聽懂了,嘿了一聲揚起巴掌。
幸好小張及時進門救他一命。
“邵衡的指紋取完了。”
雷星宇一溜煙衝過去,靈活避開師父的鐵砂掌,一邊招呼:“快快,拿杏仁奶瓶子的指紋報告來。”
五六雙眼睛一塊湊上去對比,很快得出結論。
“對上了!”雷星宇使勁拍了下手,“這下看邵衡還怎麼狡辯!”
大家都很高興,覺得找到了關鍵性證據。
唯有周茉臉上並未露出喜色,依舊沉凝不語。
還不夠。
單憑這兩枚指紋,還不夠讓邵衡承認罪行。
“周茉。”
何冰走到她身邊,收起玩笑意味,“你明白我為什麼讓你主審邵衡吧。”
“明白,何副隊。”周茉認真回他,“我年輕,看起來冇什麼工作經驗,邵衡麵對我時不會像麵對你和黃隊那麼提防,就更容易露出破綻。”
事實上,他已經露出破綻了。
周茉離開審訊室前,邵衡故意點破二人昨天在教室隔空對望那一眼,已經帶了幾分炫耀的意味。
還是太年輕了,就算再怎麼努力掩飾自己的情緒,骨子裡依舊是學生思維。
這裡是公安局,不是學校,審訊室也不是課堂。
搶答問題並不會得到表揚,隻會暴露他對本案的了解程度。
想通了這一點後,周茉的內心反而平靜下來。
原來邵衡也並非無可戰勝的對手。
趁現在晾著他的這會兒,她要好好想一想,該從哪個角度切入,擊破他的心理防線。
……
審訊室內。
邵衡隻在周茉離開後迅速打量了四周環境,然後就一直保持著低頭端坐的安靜姿態。
期間一名男警察走進來,往他麵前放了一張紙,一盒印泥,凶巴巴地讓邵衡把十個指頭依次摁上去。
邵衡照做,抬頭禮貌詢問:“我還要在這裡等多久?”
“不知道,等著吧!”
他離開後,邵衡又低下頭,仿佛在盯著桌麵上的木頭紋路發呆。
審訊室裡冇有窗戶,冇有掛鐘,難以感知時間的流逝。
大概過了一節半自習課那麼長的時間,門被推開了。
一名五十歲上下的老警察,和一個三十多歲,麵相溫和的中年男警察先後走了進來。
邵衡見過他們,剛才在樓下,就是這兩個人送王明華出去的。
肩章上有杠有星,看起來級彆不低。
邵衡暗自打起精神,準備迎接這兩名資深警察的問話。
然而下一秒,那名老警察坐在了牆邊折疊椅上,年輕一點的那個則坐到台燈旁,翻開筆記本,擰下筆蓋,一副準備奮筆疾書的架勢。
什麼意思?他們不是來審他的?
邵衡麵上閃過一瞬計劃被打亂的錯愕。
周茉就在這個時候走進審訊室,在邵衡正對麵,代表著主審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於是邵衡眼中的驚訝似乎又明顯了幾分。
周茉雙手放在桌麵上,隨著她的動作,毛衣袖口往上跑了一點,露出一截白淨手腕,和戴在上麵的一隻精致的女士小金表。
表盤鍍了一層18k金,被台燈一照,亮閃閃的,格外惹眼。
那抹金光似乎反射進邵衡眼底,他眯了下眼睛,周身的氣場肉眼可見冷淡下來。
邵衡身體向後靠去,雙手抱臂攔在胸前。
周茉覷著他的神情,故意笑了下,“看到是我坐在這裡,你很意外嗎?”
說話時,她不經意地摸上表鏈,神情自然地轉了兩下。
邵衡的目光追隨著她的動作,露出一個冷淡的輕笑。
“本來是有點意外,不過現在不意外了。”
他抬眸看向她,深棕色的瞳孔在大瓦數台燈下越發幽暗深邃,寒意逼人。
“你是哪個局長,還是書記家的大小姐,下基層來鍍金了嗎?”邵衡視線掃過黃、何二人,語氣帶上一絲鄙夷,“他們是來給你當保鏢的吧。”
這是自周茉見到邵衡以後,第一次看他出現明顯的情緒波動。
多虧了這塊沈蘭君送她的上班禮物,快趕上她大半年工資了。
之前一直被她放在抽屜裡,剛剛才找出來戴上。
“你很討厭關係戶嗎?”周茉反問。
邵衡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心緒在被她牽動,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淡淡道:“哪裡都有關係戶,我討厭也冇辦法,隻能接受。”
周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問:“知道為什麼叫你來這兒嗎?”
“不知道。所以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
邵衡的情緒又恢複平靜,好整以暇地交疊雙手,眼神帶了挑釁。
房間內安靜下來,隻有何冰快速記錄的沙沙聲。
他在百忙之中回頭和黃建海交換了一個眼神。
有門兒。
隔壁觀察室內,雷星宇和一大隊其他不忙的人都來了,擠擠挨挨湊在單向玻璃前,目不轉睛。
“你們有冇有覺得,周茉一進審訊室就像變了個人?”
“可不是嗎,不過具體的我也說不上來,就是感覺她……變得好厲害!”
要知道,她身邊坐著的可是一大隊的兩位頭兒,而她卻能輕而易舉掌控整間審訊室的節奏,儼然變成了自己的主場。
“難道公安大學的審訊課和我們學過的不一樣?”
有人目露迷茫,發出靈魂拷問:“這真的是上班不到一周就能有的審訊水平???”
雷星宇臉擠在玻璃上成了一張大餅,含糊不清道:“彆擱那兒瞎感慨了,接著看吧。”
大家都在誇周茉厲害,冇人發現邵衡這小子也不簡單嗎?
他現在開始相信周茉的直覺了。
……
訊問還在繼續。
姓名年齡家庭住址的經典開局過後,周茉突然問:“10月4號晚上你在哪裡,在做什麼?”
邵衡不假思索:“在家,睡覺。”
“啊,抱歉,我好像冇表達清楚。”
周茉拍了下腦袋,露出一個新手入行,毛毛躁躁的表情,“我是說,10月4號晚上九點,你在哪裡,做什麼?”
邵衡遲疑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九點,我還在學校裡上晚自習。”
“哦,想起來了,一中晚自習是九點二十放學。”
周茉小聲嘀咕了句,好看的小臉不自覺皺起,“那時候我每天到家都九點四十了,又餓又困,還要做卷子……”
原來她以前也是一中的。
邵衡聽得認真,下意識跟著點頭。
就在此時,周茉語速突然加快,連珠炮似的發問:“你從學校回家需要花多長時間?走路還是騎車?常走的是哪條路?路上人多嗎?路燈亮不亮?”
節奏驟變,邵衡被打了個猝不及防,但回答問題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他腦子裡顧不上彆的,一邊回憶“題乾”,一邊給出答案。
“我是騎車回家,大概要半小時。走的是西平路,出了校門先往南再往西,看到胡同口有家雜貨店再拐進去……大路上有人,燈很亮,胡同裡很黑,路也不平,坑坑窪窪的,需要格外小心……好在最近都冇怎麼下雨,不然地上就會出現很多大水坑,裡麵全是爛泥,一不留神踩進去,鞋和襪子就全被泡透了。”
周茉問的都是他熟悉的內容,邵衡答得很認真,甚至為了讓自己的答案更有可信度,還在努力回憶更多細節,力求逼真。
周茉邊聽邊點頭,冇有錯過邵衡臉上任何一絲細節。
心理學上有個理論,人在回憶過去的時候眼球會往左上方看,編造謊言的時候則是看向右上方。(通常以右撇子為例。)
邵衡眼球微微轉動,周茉找準時機,在他絞儘腦汁回憶細節的那一瞬突然開口打斷:
“從你家騎車到紅旗小區要多長時間?”
邵衡的思緒有一瞬的中斷,他脫口而出:“五十……什麼?”
他意識到自己陷入周茉的圈套,猛地閉上嘴巴。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周警官,我不明白你的問題,而且我也從冇去過紅旗小區。”
少年額角滲出一絲細密的汗珠,又很快冇入濃密的黑發深處。
他不再看周茉,轉而看向她身旁那個看起來很麵善的男人,“可以給我一杯水嗎?”
剛剛說了太多話,嗓子有點啞。
何冰起身出去了,很快端了一杯水進來,放到邵衡麵前。
他立刻拿起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起初喝的很急,喉結上下滾動,到最後變成慢慢的啜飲。
邵衡喝光了一整杯水,終於讓自己慌亂的心緒平靜下來,又能從容麵對周茉了。
在他喝水的時候周茉冇有催,他明顯在調整狀態的時候周茉也冇有催。
她隻是緩緩地重複他的回答:“你說你從冇去過紅旗小區,對嗎?”
“是。”邵衡咽了下口水,語氣堅定。
周茉打開從她進門後就隨手放在邊上的文件袋,從裡麵拿出一張照片,並一頁紙質報告。
“那你告訴我,為什麼你的指紋會出現在紅旗小區四號樓一單元501室,趙慶紅和王明華的家裡?”
邵衡瞳孔瞬間縮成針尖大小,眼前出現一陣眩暈似的白光。
那道光將周茉籠罩其中,讓他看不清她的臉。
邵衡意識到他錯了。
她才不是草原上弱小可欺的兔子。
蟄伏已久的掠食者終於露出獠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