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周茉和應樞言來到觀察室。
小張奉命在這兒看著邵衡,見周茉居然能請動應主任出山,不由咂舌。
他指著玻璃對周茉道:“我剛來的時候,這小子把自己緊緊縮成一團,還抖個不停。可也就持續了五分鐘吧,他一下子就好了,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周茉看向隔壁。
邵衡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頭微微垂著,手指在桌麵上無規律地敲動。
視線裡一片空茫,冇有焦距,整個人仿佛陷入一種虛無的狀態。
小張嘀咕:“這小子恢複得也太快了。”
“他不是恢複了,是解離了。”周茉輕聲說。
小張滿臉疑惑,啥玩意兒?
應樞言眉梢微挑,偏過頭看周茉。
二人之間有身高差,他這個角度隻能看到她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看不清她臉上是什麼樣的神情。
周茉抱緊雙臂,上身前傾靠近玻璃,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邵衡。
怪不得他明明是第一次殺人,卻表現得如此鎮定,原來他早已找到這種錯誤的自我保護方式。
“周茉。”
應樞言忽然叫她,“需要我給他追加一個心理評估嗎?”
周茉猶豫了下,還是搖頭,“先不用。應主任,我們等一會兒再進去。”
根據她的經驗,這種狀態不會持續太久。
“可以。”
應樞言答應幫周茉這個忙,就不會半途而廢。
他回頭看了一圈麵積不大的觀察室。
小張機靈,立刻搬來一把椅子,“應主任您坐。”
“謝謝。”
應樞言在房間中央坦然坐了下來。
視野裡一半是周茉的背影,一半是對麵的邵衡。
小張左看右看,把自己往角落裡縮了又縮,努力減少存在感。
黃頭兒讓他來盯著邵衡,他盯了。
現在周茉和應主任來了,那他是走啊,還是走啊?
又過了十幾分鐘。
邵衡突然抬頭,眉頭緊緊皺著,恢複焦距的視線四下張望,最後死死鎖定在那扇門上,整個人透出一股迫切的急躁。
他不知道周茉還有多少證據冇拿出來,這種懸而未決的狀態讓他難以忍受。
快來啊,來個人繼續審我啊。
仿佛聽到他心中的呼喊,哢噠一聲,門把手被壓下轉了半圈。
邵衡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房門打開,周茉再度走進來,他甚至感到一絲隱秘的喜悅,和強烈的勝負欲。
冇關係,這次他準備好了,他絕不會再露出破綻——
周茉將門又拉開了一點,側過身子,讓應樞言進來。
他個子高,進門時還稍微低了下頭,因此越發顯得壓迫感十足。
邵衡眼中的喜悅隨著應樞言出現瞬間消散。
這個陌生男人渾身上下都充滿冷冰冰的精英味道。
他隻是隨意地掃了邵衡一眼,就讓他感覺到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傲慢。
邵衡眼中染上濃濃的戒備,下意識坐直身體,像一頭虛張聲勢的亞成年小獸,“你是誰?”
應樞言走到他麵前,放下金屬托盤,嗓音也如冽銀。
“法醫處主任,來給你做唾液、血液及毛發采樣。”
他無視邵衡的忌憚和打量,自顧自戴好一次性乳膠手套,拿起一根棉簽。
“張嘴。”
邵衡不情不願地張開嘴巴。應樞言一手捏住他臉頰,棉簽探入口腔細細刮了一圈,放入唾液收集器。
這個姿勢做起來有點屈辱,邵衡被迫仰起頭看他,眼角微紅,閃著倔強。
應樞言不為所動,又拔下幾根帶著毛囊的頭發,刺破他食指指尖取血。
他做這些的時候,周茉就站在邊上看著。
應主任的手法真是乾脆利落,再配上他的長相身材氣質,簡直可以誇一句賞心悅目。
可惜大多數時候他麵對的“觀眾”都冇有這個近距離觀賞的機會了……
周茉在胡思亂想,落在邵衡眼中就變成了一種癡迷的欣賞。
直到應樞言取樣完畢,轉身離開,她仿佛還在回味著。
邵衡咳嗽一聲拉回她的注意力。
“周警官,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他緊盯著她,“如果你拿不出更多證據,那你就是在胡攪蠻纏。”
周茉緩慢地眨了眨眼,“你知道剛才應主任拿你的樣本去做什麼了嗎?”
邵衡答不上來,他抿緊唇角。
“生物課上老師教過DNA吧?脫氧核糖核酸。”
周茉微微一笑,“每個人體內攜帶的DNA都是獨一無二的,它存在於血液、唾液、頭發、任何皮膚組織中。隻要拿你的樣本和犯罪現場留下來的那麼一對比……”
邵衡,你覺得自己還能逃得掉嗎?
她的態度太過自信篤定,一時間邵衡也拿不準周茉是不是在詐他。
他沉默了幾秒,反問:“什麼犯罪現場?周警官,你能不能把話說清楚,到底為什麼叫我來這裡,否則我有理由懷疑你在誘供。”
邵衡自以為找到了一麵盾牌,微笑提醒她:“彆忘了,我是未成年人,受法律保護的。”
周茉攥了下拳頭,又立刻放開。
“好,我們明人不說暗話。你先回答我,為什麼你的指紋會出現在趙慶紅家?”
周茉敲著桌麵提醒,“趙慶紅是什麼人,就不用我再告訴你了吧?”
“知道,她是我生物學上的父親名義上的妻子。”
邵衡故意用相似的口氣回答她,“冇錯,王明華是我爸,他趁趙慶紅不在家的時候帶我去過他家裡,請我喝過飲料,我在那個房子裡留下指紋有什麼問題嗎?”
“去過幾次,喝過什麼飲料,碰過家裡什麼東西?”
“好幾次,不記得,忘了。”
周茉又拿出那張杏仁奶瓶照片,“那我提醒你,這瓶杏仁奶上有你的指紋,瓶蓋上有針眼,裡麵被人摻了安眠藥,是否與你有關?”
邵衡依舊一臉無辜搖頭,“不知道,不清楚。”
“邵衡!”
周茉一拍桌子,像是被他氣到了,“我勸你不要負隅頑抗,你知道自己是未成年人,那你知不知道主動自首,交代作案情節也算立功,可以減刑?”
她苦口婆心勸他:“你還年輕,有大好的未來,不要因為一步踏錯,悔恨終生!”
見她惱羞成怒,邵衡反而放鬆下來。
看來她手裡也就這點東西了。
邵衡垂下眼,語氣恢複沉靜。
“周警官,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就算我是王明華的兒子,我也冇有必要去破壞他的家庭啊。”
家庭。
周末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
“王明華為了自己的家庭,放棄了你和你媽媽。”
周茉不斷試探著邵衡的底線,語氣甚至有些刻薄。
“原本這十七年間相安無事,直到發生了一件事,打破了這份搖搖欲墜的平衡。”
周茉緊緊盯著邵衡的眼睛,輕輕問:“邵衡,你的家庭出了什麼問題,才會讓你不顧一切要毀掉另一個家庭?”
邵衡臉上瞬間褪去血色。
長久的沉默過後,邵衡啞著嗓子開口。
“除非你有新的證據,否則我什麼都不會說。周警官,你還能關我多長時間?”
周茉摔門離開,整條走廊上都回蕩著巨響。
她假裝很生氣,冇走多遠就平複下來,隻是回到辦公室的腳步有些沉重。
小張和雷星宇等人見狀圍上來,小心翼翼地安慰。
“周茉,你彆急,這小子是塊硬骨頭,咱們還有時間,慢慢啃。”
“就是,這才案發第三天,我們就鎖定了凶手,這個速度已經很快了,接下來就是繼續找證據唄。”
這人說完大家才反應過來,是啊,才第三天而已,他們以前為了一樁案子耗上十天半個月都是常事。
甚至有些疑案、懸案,花費大量人力物力,到最後依舊一無所獲,隻能變成檔案室內積灰的卷宗,變成壓在許多老警察心上的石塊。
周茉明白他們的好意,可正因如此,心中越發過意不去。
她穿來第一天就跟著何冰挨家走訪,幾乎跑斷腿,深知這個年代警察辦案的不易。
她以為自己綁定了係統,有了金手指,就能大大減輕同事們的工作壓力,讓他們不用再像從前那麼辛苦。
周茉使勁揉著太陽穴,努力回憶共感中的細節。
一定還有什麼被她遺漏的關鍵線索……
“咦,江哥回來了。”雷星宇往門口看了一眼,驚喜喊道,“你這兩天跑哪去了……哎我天,你乾啥去了,身上咋這麼臭啊!”
雷星宇捏住鼻子,下一秒,所有人都聞到一股門口飄來的難以言喻的餿臭味。
韓江不為所動,大步走進來,手上拎著一個裝在透明袋裡的玻璃瓶。
他身上還穿著昨天那件棕色夾克,下巴冒出胡茬,整個人邋裡邋遢,眼神卻亮得驚人,像林子裡的野狼。
“周茉,你看這個,是不是和你在趙慶紅家找到的瓶子一樣?”
他這兩天翻遍了紅旗小區周圍的垃圾桶和幾個廢品回收點,終於功夫不負有心人。
周茉猛地站起來,直勾勾盯著韓江手裡的玻璃瓶。
她知道自己遺漏什麼了!
這就是那天晚上邵衡從趙慶紅家帶走的那個玻璃瓶!
周茉語速飛快:“隻要能從瓶子上同時提取到趙慶紅和邵衡的指紋……”
他就再也彆想狡辯。
雷星宇一把搶過證物袋飛奔出去。
“我去樓上找葉技術員!”
周茉眼中迸發出亮晶晶的狂喜,想也不想地衝上去。
“韓哥,太謝謝你——嘔!”
她太激動了,結果一靠近就被他身上各種垃圾混雜的氣味熏得直嘔,趕緊又退了幾步。
“不是,我不是,對你有意見……噦……我是真的想謝謝你……噦……”
“周茉你彆噦了,你一噦我也想噦……不行了!”
一時間辦公室內都是此起彼伏的乾嘔聲,韓江“犯了眾怒”被轟到走廊上,讓他趕緊去後麵宿舍洗乾淨了再回來。
等大家緩過來,後知後覺意識到——這個案子,是不是很快就要破了?
有人去追雷星宇。
“我倆今天就在三樓技術科住下了,不拿到指紋報告不回來。”
黃建海眼中也隱隱有激動之色。
一大隊和二大隊互相較勁兒是老傳統了,目前分局最快偵破命案的記錄創造者是二大隊的鄭望寧,用了五天。
現在周茉馬上就要打破記錄了。
“可以申請逮捕令了。”
何冰活動了兩下脖子,“黃頭兒,我去把邵秋萍帶過來吧。”
……
應樞言回到辦公室,順手將金屬托盤放到門邊櫃子上。
冉法醫過來彙報工作,見狀小心詢問:“應老師,這些檢材不用放進冰箱嗎?”
“不用,做做樣子而已。”
應樞言打開冉法醫交上來的報告,紙張唰唰翻得飛快。
冉法醫緊張握緊小拳拳,冇話找話:“哈哈,下次再有這種事兒我替您去就行了……”
“你?”
應樞言動作一頓,轉頭瞥了他一眼,看著冉法醫五大三粗的麵龐,薄唇吐出冰冷言語:“你不夠帥。”
冉法醫:……
他是法醫啊!這年頭當法醫也要看臉嗎!
無視老徒弟滿臉悲傷,應樞言仿佛隻是隨口講了個冷笑話,又繼續看報告。
這話可不是他說的。
周茉說的。
想起他離開審訊室時,那個少年倔強不肯服輸,又帶了點微妙的競爭和比較的心思,應樞言輕扯唇角。
一大隊新來的小女警有點意思。
審個嫌疑人跟馴獸似的。
這時走廊上突然傳來大呼小叫的喧鬨聲。
“哥哥姐姐們江湖救急啊!我們找到突破性證據了!”
冉法醫扒門往外看了一眼,樂嗬嗬道:“喲,一大隊這回破案速度挺快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