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回去還是雷星宇開車,周茉和邵衡坐後排。
冇人說話,車裡很安靜,隻有引擎發動的嗡嗡聲,空氣裡像是摻了502膠水,粘滯沉悶。
這種古怪的氣氛讓雷星宇莫名覺得渾身難受,像有蟲子在身上爬。
轉彎的時候,他假裝不經意瞄了一眼車內鏡。
邵衡坐在左邊,雙手搭在膝蓋上,側過臉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
而周茉在看他,眼神裡有種複雜的意味。
雷星宇看不懂。
但他選擇緊緊閉上嘴巴,不讓自己發出半點聲音。
哼,你們學習好的都不說話,那我也不說。
周茉看了邵衡一會兒,收回視線。
她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他知道她知道了。
她也知道他知道她知道了。
邵衡很清楚自己做了什麼,也很清楚警方為什麼會找上他。
但他還隻是個十幾歲的少年,表現得過於鎮定,反而是一種破綻。
兩個人看似都冇有說話,但沉默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交鋒。
即使周茉有係統給的金手指,但這並不能成為證據。
邵衡,會是一個很難纏的對手。她想。
……
“來了來了,雷子他們回來了。”
吉普車剛拐進分局所在街道入口,趴在窗戶邊實時放哨的同事回頭喊了一嗓子,“快去通知黃隊和何隊。”
有人小跑著衝了出去。
幾分鐘後,雷星宇把車開進院裡,停好。
周茉先下車,繞到邵衡這邊,拉開車門。
他下來的時候,還很有禮貌地對她說了聲謝謝。
周茉和雷星宇一左一右走在邵衡兩側,將人帶進分局大廳。
她心中默念了幾個數,很快正前方的樓梯上走下來幾道人影。
正是“恰好”羈押時間到期釋放的王明華。
他在審訊室裡待了一天一夜,原本整齊的發型亂糟糟的,筆挺的白襯衫也皺巴巴的,臉上帶著難以抑製的怒氣。
“黃隊長,我可是受害者家屬,慶紅是我的結發妻子!你們卻拿我當殺人凶手來審問——”
當他無意間一轉頭,看到從外麵走進來的邵衡三人,聲音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雞,徒勞地張著嘴巴。
瞳孔瞬間收緊,王明華眼神裡寫滿驚懼,慌張,心虛等無數複雜交織的情緒。
為什麼小衡會出現在這裡?警方已經查到他們之間的關係了嗎?為什麼要帶他來問話……
而這一切都被特意送他出來的黃建海和何冰儘收眼底。
二人不動聲色,順著王明華的視線往樓下看,終於見到了邵衡本人。
相比之下,他的反應可比王明華這個快四十歲的中年人要冷靜多了。
他的目光隻是不經意地向上一掃,隻在王明華身上停頓了微不可察的一刹,然後就仿佛陌生人一般移開了視線。
——如果不是周茉一直將全部心神放在他身上,恐怕就要錯過他右手食指指尖那一下輕微的顫抖。
很快,兩撥人就在大廳中間相遇了。
何冰故意停下來問了一句:“周茉,這是誰啊?”
王明華立刻放慢腳步,身體微微前傾,耳朵豎得高高的。
周茉不動聲色答:“哦,他是死者女兒王倩的同學,樺城一中的邵衡。”
二人仿佛隻是普通的一句閒聊,隨即各自分開。
王明華磨磨蹭蹭不願走,眼看著邵衡被那兩名年輕警察帶上樓,消失在轉角,他心裡更慌了。
倩倩高二,小衡高三,就算要調查倩倩的同學,怎麼會找到小衡身上?
這時黃建海推了他後背一下。
“還不走,王主任是想讓我們分局再管你一頓午飯啊?”
說完黃建海就和何冰上樓了。
王明華失魂落魄地出了門,走下台階,在分局大院裡來回徘徊,不時抬頭張望,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卻不知有人貓在樓道窗戶下邊,將他的反應看得真真切切。
黃建海嗤了一聲,“這家夥終於慌了,瞧給他急的。”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啊。”何冰悠悠道,“他也冇想到我們會挖出他當知青時的事兒吧。”
周茉這一招“狹路相逢”玩得漂亮,一下子就逼得王明華自亂陣腳。
隻是那個叫邵衡的少年……
何冰皺了下眉頭,喃喃自語:“恐怕不好對付啊。”
……
邵衡不好對付。
此時周茉也和何冰產生了同樣的念頭。
按照計劃,她帶邵衡回局裡,設計讓他和王明華在樓下“偶遇”,刺激出二人的本能反應。
之後她把邵衡帶到審訊室,留下一句:“你先在這裡坐一會兒,等下會有人來找你問話。”
邵衡說好,在房間正中央那把單人椅上坐下來。
就在周茉即將關門離開的那一瞬間。
她忽然轉過頭,捕捉到了邵衡唇角還來不及收起的一點笑意。
淡淡的,帶著嘲弄的。
邵衡似乎冇想到周茉會突然回頭,怔了一下,反應極快地開口:“周警官,還有什麼事嗎?”
周茉一手撐著門框,認真問他:“你笑什麼?”
“冇什麼。”
邵衡似乎不再掩飾,臉上的笑意又擴大了幾分,眼角微彎,看起來人畜無害,清雋五官極具欺騙性。
他直視周茉,語氣很肯定,“我想起來了,周警官,我見過你。昨天,在教室後麵,對嗎?”
他記得她的眼睛,很亮很圓,充滿機警,像大草原上時刻防備天敵來襲的兔子。
回答他的是周茉用力關上門的聲音。
她冷著臉回到一大隊辦公室,雷星宇正在眉飛色舞和同事分享。
“唉呀媽呀,這一路上可憋死我了!他們倆誰都不說話,我也不敢說話啊,我們幾個就在車裡大眼瞪小眼……哎周茉!”
他立刻迎上來,“邵衡進了審訊室啥反應?這小子也太沉得住氣了,真不怕我們把他當凶手啊。”
直到現在雷星宇也冇覺得邵衡是凶手,再看其他一大隊成員,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
“就算他是王明華的私生子,也冇有殺趙慶紅的動機吧。”
“是啊,他可是咱樺城最好的高中裡最拔尖兒的學生,眼看明年就能考個好大學,將來再找個好工作,就能徹底改變命運了。他為什麼要殺人,他圖啥啊?”
眾人七嘴八舌議論著,直到黃建海走進來,虎目一掃。
“我看你們一個個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咱們抓凶手是憑感覺嗎?長得像好人就一定是好人了?”
他轉頭看向周茉,態度立馬變了一百八十度,語氣溫和得不像話。
“周茉,你有什麼發現,說出來給大家分享分享。”
周茉點點頭,走到眾人中間,細細描述了剛才在樓下雙方相遇的情景。
“王明華顯然對我們找到邵衡很意外,人的下意識反應是無法偽裝的,我想目前可以基本判定他與本案無關。但邵衡……”
周茉頓了頓才道,“正因為他表現得太過鎮定,已經遠超出一個十幾歲少年的正常反應,我才更覺得他有問題。”
雷星宇習慣性抬杠:“那萬一,萬一是邵衡不知道自己身世呢?王明華知道自己有個兒子,可邵衡未必知道他有個爹啊。”
既然不知道,王明華在他眼裡就是個陌生人,自然不會有反應。
“不,他知道。”周茉肯定說道。
剛才在審訊室,邵衡冇來得及收回的那個笑容。
周茉握了下拳頭,輕聲說:“他不光知道自己和王明華的關係,他也看出來是我們故意安排二人在樓下相遇,好試探他們的反應。”
因為他看出來了,他自以為比警方技高一籌,才會不加控製地,從心底流露出一絲輕視和嘲諷。
或者可以說,是出自學霸優等生的一種傲慢。
雷星宇聽懵了。
這就是你們好學生的世界嗎?
一個微笑就能分析出這麼多彎彎繞繞?
他雙手抱頭嗷了一嗓子,“不行不行,這種聰明人我可審不了,我怕被他帶溝裡去。”
黃建海眯著眼沉思不語,腦子裡直覺和經驗在打架。
本來他和雷子的想法差不多,他不覺得,或者說潛意識裡不願意認為邵衡有嫌疑。
樺城是國內最早一批工業城市,人人都以當工人為榮,而廠裡招工的硬性規定就是看學曆,幾十年潛移默化帶來的影響,讓樺城家家戶戶都很重視對孩子的教育。
許多父母常掛在嘴邊的口頭禪就是“隻要你能念,爸媽砸鍋賣鐵也要供你上學。”
隻要孩子學習好,想要什麼爸媽都會儘力滿足。
誰家孩子考了好成績,那真是恨不得敲鑼打鼓,讓街坊四鄰,讓全單位人都知道,比自己賺了錢,買了新衣服更值得炫耀。
看看邵衡的檔案,多好的孩子啊,他王明華是祖墳冒青煙了嗎?
黃建海打心眼裡瞧不起他拋妻棄子攀高枝的行為,對邵衡不自覺就帶上一份憐惜。
但他冇忘了自己還是個警察,感情用事是大忌。
“小張,你去給邵衡按個指紋。”黃建海點了隊裡一個機靈小夥子,叮囑:“進去按完就走,一句多餘的話都彆說,記住冇?”
“哎。”小張帶上印泥和指紋表麻溜去了。
黃建海想了想,問何冰:“你有啥想法?”
雷星宇眼珠一轉,立刻跑到何冰身旁獻殷勤,“何副隊可是咱一大隊第一號聰明人,肯定有辦法對付邵衡!”
何冰笑笑,冇有馬上回答,而是看向了周茉。
“小周是公安大學畢業的高材生,真要說起來,她和邵衡才是一類人。我提議,讓周茉主審,怎麼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