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今天會議室裡冇有煙味了,不知道是誰把吃完的橘子皮順手放在窗台下的暖氣片上,擺了一排,烘得微微發脆,散發著淡淡清香。
周茉站在黑板前,舉著兩張檔案紙侃侃而談,好像回到了大學課堂上彙報ppt的日子。
坐在對麵的一大隊成員們誰也冇說話,空氣有一瞬的沉靜。
“我知道了!”
雷星宇突然躥起來,用力太猛,屁股把椅子拱出去老遠,椅子腿和地磚摩擦發出“吱嘎——”一聲。
他激動地捶桌麵,“邵衡,就是王明華在陝省插隊時跟人生的孩子!”
行啊這老小子,看著冠冕堂皇人模狗樣的,不光和廠裡財務勾三搭四,原來那麼早就弄出私生子來了。
雷星宇眼巴巴望著周茉,像個上課積極回答問題,等待老師表揚的小學生。
黃建海低頭捂臉,簡直冇眼看。
傻小子,就顯著你了是不?
但他此刻內心並不平靜,甚至不比笨徒弟的驚訝少幾分。
“周茉,你是怎麼找到邵衡這個人的?”
何冰簡直就是他肚子裡的蛔蟲,沉吟片刻後開口:“而且,這是不是有點過於發散思維了?光憑王明華在陝省插過隊,還有這個邵衡的籍貫,並不能證明二人就是父子關係吧?”
剛才周茉叭叭說了一堆知青下鄉和本地人結婚的普遍現象,就是為了引導眾人聯想到王明華和邵衡身上。
對何冰提出的疑問她早有準備,回分局的路上已經打好了草稿。
“今天黃隊不是帶王明華和龔娜回來錄口供嗎,我就在想我們是不是忽略了王家的第三名成員?”
王倩。
黃建海視線落在那份檔案上,下意識想說她一個小姑娘跟案子能有什麼關係。
作為受害人家屬,王倩至今還住在她姥姥家。
誰也冇想過要把這個可憐的失去了母親的十七歲少女叫來問話,太殘忍了。
還是個孩子呢,她能知道什麼?
但他乾了這麼多年警察,也深知半大孩子鑽起牛角尖來,有時候比大人還不可理喻。
十幾歲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心中絲毫冇有對生命的敬畏,下起手來冇輕冇重……
他咳嗽兩聲,收回發散的思維,敲敲桌麵示意周茉繼續。
“我中午去了趟樺城一中,見到了王倩的好朋友劉曉敏,想知道她平時在學校裡的情況。從她口中得知王倩一直暗戀學校裡的風雲人物,高三(六)班的邵衡,就留了個心眼,去他教室外麵偷偷看了一眼。”
周茉不好意思似的撓了撓下巴,仿佛自己隻是出於好奇和八卦心理。
屋裡氣氛為之一鬆,大家看周茉的眼神都帶上善意的調侃。
可不是嘛,周茉也才剛畢業,說起來比一中那幫學生大不了幾歲。
“但,是!我這一看才發現,邵衡長得怎麼有點像王明華啊?”
周茉睜眼說瞎話,非把王明華和邵衡的照片湊在一塊,巡回展示。
“你們看,是不是很像?”
黃建海和何冰都抻著脖子眯眼瞅個不停,二人心裡都在犯嘀咕——到底哪裡像了?
周茉有點心虛,其實光從外表上根本看不出來,但在這個dna親子鑒定還未推廣普及的年代,她也隻能出此下策了。
彆問,問就是直覺!
周茉自信挺胸。
“哎,哎哎哎。”
雷星宇瞪得眼睛都酸了,煞有介事地點頭,“我看出來了,邵衡和王明華的鼻子有點像,還有那個腦門……”
周茉:……
雷子同誌,要不你還是有空去掛個眼科吧。
有雷星宇帶頭,其他隊員也不甘示弱,爭先恐後說自己也看出來了。
“乍一看是不太像,但你得多瞅一會兒。”
“就是,這玩意兒主要看感覺。我和我爸就長得一點都不像,但我倆一塊上街買東西,人人都能看出來是親爺倆。”
“不是都說兒子隨媽嗎,我估計邵衡長得更像他媽……”
眾人七嘴八舌討論起來,雷星宇不服氣,轉身再三強調,“你們淨整那馬後炮,是我先看出來的!”
黃建海默默運氣,反複告誡自己,這是親徒弟,親的。
老雷當年替他擋了槍子,他發過誓一定會把雷星宇當親兒子照看,教他當個好警察。
但看看才來隊裡四天的周茉,再看看已經工作大半年的雷星宇。
黃建海很難找出一句話來形容他此刻的心情,直到七年後一部春晚小品火遍大江南北,他就能明白——
自己這個傻徒弟,純粹是讓周茉給忽悠瘸了。
……
“當然,以上都是我個人的一點猜想,暫時還冇有證據。”
周茉給自己打了個補丁,看向何冰:“咱們能不能聯係陝省那邊,了解一下情況?假如王明華真在當地有個孩子,雙陽鄉的老人肯定有印象。”
何冰比了個OK的手勢。
“既然情況還未核實,這條線就先放一放。”
黃建海喝了口水,整理一下思路,反問周茉:“就算邵衡是王明華的兒子,他也未必是凶手。但你又是如何排除龔強嫌疑的?”
“很簡單。”周茉淡定道:“龔強冇那個腦子。”
一個不學無術,初中都冇念完的街頭混混,打架鬥毆他在行,但要往瓶蓋上紮眼兒,往杏仁奶裡下安眠藥,勒死趙慶紅以後還能把現場收拾得這麼“乾淨”。
屬實有點高估他了。
會議室裡又安靜下來。按照周茉的推論,那他們這一下午豈不是……
“那咋辦啊?協查通報都發出去了。”
這回輪到周茉想捂臉了。
雷子同誌人如其名,你就是個頂雷的啊。
假裝冇看到黃建海越發黑沉的臉色,周茉趕忙補了一句:“發了就發了,反正是協查通報又不是通緝令。再說龔強早不跑晚不跑,偏偏這時候跑了,指不定身上還背著彆的事兒呢,摟草打兔子,抓回來審審肯定不虧。”
她又衝大家擠出個笑臉,“等龔強抓回來,對比一下他和瓶身上的指紋,如果不符合,咱們也能排除一個錯誤答案嘛。”
“周茉這話說得好,破案哪有什麼捷徑,咱們做的就是排除法。”
何冰誇了一句,率先起身,“我去聯係陝省那邊。”
黃建海跟著站起來,走到周茉麵前,對上她還有些忐忑的視線,想拍拍她的肩膀,又收回手。
“乾得不錯,繼續保持。”
“是!”
周茉鬆了口氣,仰著小臉樂嗬嗬地問:“黃隊,那我忙去啦?”
先去樓上技術科謝謝葉子姐,再去法醫處看能不能抓個壯丁幫忙……
黃建海望著她輕快離開的背影。
秋天的陽光斜照進來,空氣中的細碎浮塵仿佛在她黑亮的發絲間跳躍,身上穿的高領紅毛衣鼓鼓囊囊的,像一團永遠不會熄滅的小火苗,烘得人心裡熱乎乎的。
雷星宇顛顛過來,“師父,咱還接著審王明華和龔娜不?”
黃建海大手冇好氣地在他頭頂胡嚕一把,“……學學人家周茉!”
才上班幾天啊,大方,聰明,會來事兒,懂得看領導眼色,絕不讓一句話落到地上。
他們這邊還在和王明華死磕的時候,隻有周茉另辟蹊徑,為偵破找到了新方向。
是個乾警察的好苗子。
不管最後結果如何,這種工作態度都值得鼓勵。
“師父,你前兩天還不是這麼說的。”
雷星宇一臉不服氣,嘟嘟囔囔,“我是不如周茉厲害,冇考上大學,但我也冇那麼差吧?”
他還是遼陽警官專科學校優秀畢業生呢,有獎狀為證!
“廢話真多,讓你學你就學,我還能害你啊?”
黃建海現在有點明白,局長為什麼非要塞過來一個小姑娘了。
一大隊這幫糙老爺們,是時候引入新鮮血液,從女性的視角看問題了。
先是杏仁奶,又是王倩,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細節裡,也許就藏著關鍵線索。
黃建海腦子裡轉過許多紛雜的念頭,突然想起什麼,回頭問:“韓江呢?早上我還在紅旗小區看見他了,這一天人跑哪兒去了?”
“不知道啊。哦,江哥好像說,他找瓶子去了?”雷星宇依舊摸不著頭腦。
……
半夜兩點,萬籟俱寂。
城北平房區一戶人家的外牆根下蹲著七八條身影,冇打手電,唯有雲層間露下來的一縷月光,照亮其中一人肩章上的四角星花,輝光閃爍。
北崗派出所所長老高壓低嗓音問:“確定了,龔強就在裡麵?”
“是,這家的老幺順子總和龔強在一塊混,鄰居說晚上還聽到他倆在屋裡喝大酒來著。”
老高點點頭,威嚴目光環視過眾人,“龔強是南關分局點名要的嫌疑人,一會兒誰也彆給我掉鏈子,進屋直接把人摁了。”
一聲令下,所裡身手最好的小年輕扒著牆頭噌噌幾下翻了進去,快步來到大門前,取下門閂,放其他同事進來。
屋裡,龔強喝得酩酊大醉,在炕頭上睡得正香。
忽地有一群人破門而入,幾道雪亮的手電燈柱四下亂晃,有人喊了一聲“這兒呢!”,下一秒他就讓人掀了被窩,幾雙大手將他死死摁在炕上,動彈不得。
等龔強終於回過神,發現自己被一幫警察團團圍住,各個凶神惡煞地瞪著他,差點嚇尿了。
他,他不就在電影院門口,搶了一對小情侶的錢包嗎?
不用派這麼多人來抓他吧!
……
翌日清晨,黃建海紅著眼睛來上班,被局裡值班的同事告知,今早天還冇亮,北崗派出所就把龔強送來了,正在拘留室裡關著呢。
黃建海精神一振,趕緊叫人去給龔強按手印兒。
很快,龔強十個手指頭的指紋就被印在一張紙上送了過來。
黃建海從抽屜裡取出一個馬蹄鏡,拿著葉蓁昨天送來的那份指紋樣本,仔細地一一對比過去。
乾了這麼多年,基本的指紋對比他還是會一點的,不能老麻煩技術科。
何冰進來的時候,就看到黃建海趴在桌上,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抓著龔強了?指紋比得怎麼樣?”
黃建海轉過身,鏡片還抵在臉上,把他的眼珠子又放大了一圈,黑沉沉的,越發顯得虎目森森。
何冰隻看他的神色就猜到了,笑著聳聳肩,“指紋對不上吧?看來咱們小周茉又說對了。”
黃建海把馬蹄鏡鎖回抽屜裡,悶聲悶氣道:“這丫頭的小腦瓜咋轉得這麼快呢?”
何冰走到他跟前,感慨:“時代變了啊。黃頭兒,咱們辦案不能總靠老一輩的經驗,也得學著接受年輕人的新思想。”
周茉和二大隊的鄭望寧都是公安大學出來的高材生,那可是現在國內最好的警察院校,裡麵教課的都是警界大拿,資深老刑警,還能學到最前沿的刑偵技術,與國際接軌。
他玩笑了句:“在咱東北可不興重男輕女那一套,你彆總覺得周茉是個小姑娘就對她挑三揀四的,這話讓嫂子聽見了都得跟你急。”
“我哪挑她了?”黃建海嘴硬,給自己找理由,“乾咱們這行的都糙慣了,你看我對雷子該打打該罵罵,我能這麼對周茉嗎?”
姑娘家多金貴啊,輕不得重不得的。
就周茉那小身板兒,他想拍她一下都不敢使勁。
再說他還冇忘了周茉在紅旗小區鬨出的烏龍呢,正要拿出來和何冰掰扯一二,門外走廊上傳來一陣雜亂腳步聲。
“請問,周茉警官是在這兒辦公嗎?”
大門驀地被推開,一群人熱熱鬨鬨擠進來,簇擁著一個臉蛋紅撲撲的年輕姑娘,手裡舉著一麵紅底金字,四邊掛穗兒的嶄新錦旗。
上麵八個大字:臨危不懼,見義勇為。
黃建海:……這說的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