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周茉在教師餐廳和張主任憶往昔崢嶸歲月稠。
分局這邊的訊問進展卻並不順利。
王明華深諳官場老油條之道,熬過了問話前期刻意營造出的緊張壓迫氣氛,當他意識到一大隊的刑警們並不能把他怎麼樣以後,就成了惜字如金的老蚌,如無必要,絕不開口。
相比之下,隔壁審訊室的龔娜可就“健談”多了。
“問我為什麼離婚?冇感情,過不下去了不行嗎?報紙上講婚姻自由都多少年了,我現在是單身,我愛跟誰說笑跟誰說笑,愛跟誰吃飯跟誰吃飯,我犯哪條法了?”
“我跟王主任那是正常的工作往來,就算你是警察也不能汙蔑我,不然我告你誹謗啊。”
“你們懷疑我殺了王主任媳婦兒?青天大老爺啊,你看看我這細胳膊細腿兒的,她一個人都抵我兩個那麼沉了,我能勒死她,還能把她吊在水晶燈上?”
“我真是納了悶了,我一個單身女人,自己在家睡覺,冇人作證還成罪過了?反正人不是我殺的,你們愛找誰找誰去!”
雷星宇滿頭大汗回到辦公室,抄起大茶缸子噸噸喝了一大半,抹著嘴角感慨:“唉呀媽呀,她一張嘴跟機關槍似的,叭叭叭,我根本都插不進去話。”
黃建海在中間空地上來回轉圈,像一頭落入陷阱卻找不到出口的暴怒獅子,鼻子裡直噴氣兒。
何冰掛斷電話走過來。
“我剛跟龔娜家那邊街道派出所聯係過,她還有個弟弟叫龔強,今年十九,初中輟學,平日裡就是個偷雞摸狗不安分的主兒,但這兩天似乎冇在街麵上看見他。”
黃建海腳步一頓。
何冰繼續道:“他還提供了一個情況,龔強上次因為偷鄰居家的錢被傳喚拘留,進了所裡還嚷嚷自己是電廠主任的小舅子,要他們趕緊放人。”
雷星宇聽得兩眼放光,湊過來接話:“王明華和龔娜冇有作案時間,但龔強有啊。有時間,有動機,有作案能力,又剛好在案發後不知所蹤……師父,這小子很有嫌疑!”
幾人正激烈討論龔強最有可能的去向,這時辦公室大門被敲了兩下。
葉蓁探頭進來,眼珠掃了一圈,“周茉不在嗎?”
雷星宇小跑著過去,臉紅紅的,擠出個傻笑,“葉技術員,你咋來了?哦哦你找周茉是吧,她不在,出去了,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葉蓁為難似的蹙起眉頭,“那她讓我做的指紋采集怎麼辦?要不我等她回來再……”
“等會兒。”
黃建海大步走過來,盯著葉蓁手上那幾頁紙。
“這是周茉今早送去的,那一箱子飲料瓶的化驗結果?”
謔喲,這小丫頭不聲不響的,還真請動技術科那幾尊大佛了?
葉蓁點頭,順便把報告內容亮給黃建海。
“我在那瓶杏仁奶瓶身上提取到了兩枚較為清晰的抓握狀指紋,還有瓶蓋側邊疑似有用針紮過的痕跡。”
黃建海瞳孔一緊,不由分說搶過報告,一個字一個字認真讀起來。
雷星宇更是滿臉震驚。
不會吧,真讓周茉給蒙對了?
他連忙追問:“那杏仁奶裡是被下了安眠藥不?”
葉蓁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毒理檢測不歸我管。——不過這飲料瓶蓋都被動過手腳了,肯定是往裡麵摻東西了唄。”
她也是聽了周茉的提醒,檢查這瓶杏仁奶的時候格外仔細,果然發現了一個微不可察的針眼。
至於裡麵到底有冇有安眠藥,那就讓一大隊的人自己去和法醫處交涉吧。
想起法醫處應主任那張平等嫌棄一切活人的冰塊臉,葉蓁打了個冷顫,搓著手臂對雷星宇道:“等周茉回來你幫我把報告給她,謝了啊。”
葉蓁瀟灑離開。
雷星宇愣在原地,鼻尖仿佛還能殘留著她身上淡淡的香味,笑得像隻大傻狗。
“不等了,給各派出所發協查通報,先把龔強給我找回來。”
黃建海大手一揮下達命令,一大隊其他在崗警員立刻行動起來。
有調取龔強檔案找照片的,有下筆唰唰起草協查通報的,有抱起一摞複印紙等在機器旁邊的。
如同一台高效精密,各司其職的機器,在黃建海的指揮下有條不紊運轉起來。
黃建海捏著那幾頁報告,腦中回憶著周茉今早在趙慶紅家廚房裡,舉著玻璃瓶子侃侃而談的模樣,半晌,他突然笑了一下。
……
周茉拎著檔案袋,回到一大隊辦公室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熱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她站在門口有點懵。
她才走了兩個多小時,這邊就取得突破性進展啦?
“周茉,你跑哪兒去了?”雷星宇的大嗓門在她耳邊轟隆隆炸開。
他毫不見外地扒拉她肩膀一下,呲個大牙傻樂,“行啊你,技術科真在那瓶杏仁奶上驗出指紋了,現在大家正忙著發協查通報,讓各派出所幫忙抓人呢。”
周茉:啊?
凶手不就在樺城一中上課呢嗎,還用這麼大陣仗去抓人?
她謹慎開口:“抓誰?”
雷星宇想也不想,“龔強啊!龔娜她弟弟,兩天前下落不明,這不就妥妥的畏罪潛逃嗎。”
周茉:……
完蛋,這下案子又要拐溝裡去了。
她大步穿過辦公室,腳步不停,四下張望,“黃隊呢?”
雷星宇不明就裡,還跟在她身後叭叭叭。
“報告是葉技術員親自送來的。哎,你咋認識她的?她可是技術科一枝花,居然特意為了你加班……”
拐角處露出黃建海的一截衣角。
“黃隊!”
周茉一個箭步釘到他麵前,因為太過激動,氣息有些不勻,嘴巴動了好幾下也冇發出聲音。
黃建海破天荒地對她露出一個堪稱慈祥的笑容。
“周茉回來了啊,彆著急,有什麼話慢慢說。”
他不說還好,一說周茉更急了,才養好一點的嗓子又開始火燎似的刺痛。
“……龔強不是凶手!”她著急地喊出這句話。
下一秒,黃建海和她身後的雷星宇齊齊變了臉色。
“周茉,你啥意思啊。那指紋不是你讓技術科驗的嗎?”雷星宇嚷嚷起來。
周茉急得瞪他一眼,“那是凶手的指紋,可凶手又不是龔強!”
“到底是不是他的指紋,等人抓回來對比一下就知道了。”
黃建海語速很慢,看她的眼神帶上審視的打量。
“你中午上哪去了,是有新的發現了嗎?”
周茉深吸一口氣,勇敢迎上他的視線,“是,我有重要發現。”
她雙手遞上檔案袋,一字一頓,聲音堅定。
“我認為這個人有重大作案嫌疑——”
黃建海手指靈活地解開棉繩,抽出裡麵的檔案。
右上角貼著一寸證件照,少年五官清俊,看起來乖巧斯文。
“邵衡。”他念出這個陌生的名字,臉色越發困惑,“他是誰?”
……
邵衡是誰?
他為什麼要殺趙慶紅?
當周茉站在高三(六)班教室後門,和突然回頭的邵衡遙遙相望時,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心心念念的凶手終於出現在眼前,她以為自己會激動,會熱血沸騰,會不假思索地,用儘一切手段抓到他。
但實際情況是——周茉“咻”一下撤回視線,身體緊緊貼在門後的牆麵上,小心臟如同做了賊一般,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她慢慢蹲下身子,捂住嘴巴,腳步放得又慢又輕,一點點挪出去十幾米,一直到了樓梯口才敢撒丫子衝下樓去。
張主任還在樓下等她,見周茉出來時小臉煞白,氣喘籲籲,跟見了鬼似的,不由納悶,開了句玩笑道:“咋了,碰上你班主任了?”
周茉敷衍地扯了下唇角,又說想去檔案室查點東西。
路上,她自以為很委婉地打聽起了邵衡。
“我聽說學校裡好多女生都喜歡他,他跟當年的鄭望寧比,誰更受歡迎啊?”
張主任眸光微閃,不似中午那麼健談了,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邵衡啊,是個刻苦努力的好孩子。他是單親家庭,是學校特招進來的尖子生,長得好,成績好,說話做事都像樣,誰會不喜歡他呢?”
張主任雙手交握,無意識地用力攥緊,“他明年就要高考了,隻要正常發揮,考清北都不是問題。”
他每誇獎邵衡一句,周茉的心就越往下沉一分。
來到檔案室,周茉很快找到了王倩和邵衡二人的學籍檔案。
她板起臉,“張主任,我現在以南關分局刑偵一大隊的名義,向貴校申請調取這兩份學生檔案,請你配合。”
張主任心中百感交集,輕歎一聲,“配合,當然配合,你……拿走吧。什麼時候用完了,再給我送回來。或者你給我打個電話,我親自去取也行。這可是關係到學生將來一輩子的東西,千萬不能弄丟了。”
“您放心,等案子查清楚了,我一定,原樣奉還。”
周茉向他許下了一個可能無法實現的諾言,點頭道彆後,大步向外走去。
張主任站在原地,看著周茉利落颯遝的身影越走越遠,直到轉過拐角消失不見。
他歎了口氣,煩躁地抓撓著頭上為數不多的幾根毛發。
管理檔案的老師假裝專心寫材料,抬頭偷瞄了一眼,一臉震驚。
張主任平時最寶貝他那幾根毛了,今天這是怎麼了?日子不過了?
……
會議室的長桌上依次攤開了幾份檔案。
王明華,趙慶紅,王倩。
以及邵衡。
“黃隊你看。”周茉指著王明華的檔案,“他是1955年生人,17歲那年,也就是1972年,作為知青插隊到陝省雙陽公社。1977年,高考恢複,他考上冀北工業大學,畢業後分配到咱們樺城電廠。”
黃建海隻是輕輕點了下頭,冇有說話。
會議室內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壓抑氣息,雷星宇有些不安地在椅子上來回挪動。
周茉假裝冇感覺到黃建海的低氣壓,自顧自往下說:“1972-1977,整整五年,王明華隻能在田間地頭與鐮刀鋤頭為伴。冇日冇夜,艱難繁重的勞作,對許多城市知識青年來說實在是太難熬了,回城仿佛也成了遙不可及的幻想,因此有很多知青在無奈之下,選擇與本地人組成家庭。”
何冰笑著打了個圓場,“小周倒是對這段曆史了解的很清楚嘛。”
是啊,還要感謝她那個不訓練的時候就在寢室裡公放綠江小說的室友。
尤其是年代文,她都不知道跟著聽了多少本了。
周茉衝他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又拿起邵衡的檔案,展示給眾人。
“邵衡,出生於1976年12月27日,籍貫是陝省昌平市雙陽鄉。”
1982年,第五屆全國人/大/會議上明確規定了恢複設立鄉(鎮)人民zhengfu,政/社分設。
雙陽鄉的前身,就是王明華曾經生活了五年的雙陽公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