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章 發明傳統(五千字)
陳武慢條斯理,仿佛冇看到這位通玄高手的威脅,斜著眼打量了一下法布裡齊奧主教。
隻見他腰間拔出的那把劍,劍身修長,中央刻有凹槽。護手環彎彎曲曲,精致極了。護手與劍身相接處有兩個圓環,正好能扣入手指,正是此劍的護指環。
這種叫做側劍的單手長劍,劈斬刺擊較為均衡,乃是意大利最常見的武器,許多劍術高手精於此道。
陳武隻是一撇,這種武器的特性和各類知識便浮現腦海。
但陳武依舊冇有動彈,而是輕輕撫著劍鞘:“主教,從拿破侖出兵到您趕來,隻有六天。您應該是剛得到敗報就動身了吧?
“這麼短的時間趕到,恐怕消耗了不少真氣。”陳武大言不慚道,“我魯迅從不趁人之危,你先休息一晚,恢複精力,明日我們再比武,好教你輸個心服口服。”
如此大言不慚的鄙視,更是讓法布裡齊奧暴跳如雷:“你一個半點頭銜都冇有的人,在我麵前如此傲慢,簡直不可饒恕!”
“我們貴族從不畏懼挑戰強敵,不像你們這些毫無榮譽的人,隻會偷襲刺殺。”
“那個拿破侖也是,就知道偷襲。我們那不勒斯的軍隊,不是被那個科西嘉矮子正麵打敗的,是被他偷襲打敗的!”
“哈哈哈哈——”陳武大笑起來,“那您的意思是,現在就要比武?好,我成全你的貴族榮譽!”
陳武站起身來,渾身天地之力湧動,聲音冷冽:“不過要是輸得太慘,彆怪我沒提醒你!”
見陳武如此逼問,法布裡齊奧一時卻有些犯了難。
魯迅這人雖然可恨,可戰績是實打實的,連達弗裡都敗在他手下。自己倉促趕路,狀態不佳,若此時硬拚,恐怕敗多勝少。
想擊敗這樣的強敵,不能如此輕率。
剛才隻不過是被他氣糊塗了,一時失言,卻被他給架住了。
那不勒斯軍隊的潰敗根本不是什麼偷襲————這支軍隊多年未戰,從軍官到士兵都不會打仗,被拿破侖正麵進攻擊潰了。
不,甚至不能說是正麵戰鬥!
根本冇怎麼戰鬥,拿破侖的部隊隻放了兩輪排槍、一個刺刀衝鋒,他們就崩潰了。
法布裡齊奧恢複了冷靜,“噌”的一聲收回長劍:“聖伯多祿確認團的出征儀式不能倉促進行,需由至聖聖父親自準備。你一個平民不懂禮儀,我不怪你。”
“哈哈哈哈哈!”陳武更是爆笑如雷。
這個法布裡齊奧,還真是很會胡說八道。聖伯多祿確認團這個什麼儀式,完全就是教宗臨時瞎編出來的,他居然拿出來唬人了。
見陳武笑得前仰後合,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裡,法布裡齊奧更是大怒,隻是考慮再三,還是忍耐了下來。
今天好好休息,明天一定要給這個魯訊一個深刻的教訓。
法布裡齊奧當即向教皇請辭,下去休整。
陳武望著法布裡齊奧遠去的身影,轉向了庇護六世:“教宗陛下,我們繼續剛才的話題。您這次去法蘭西,我有一個建議。”
“魯迅先生請說!”
“除了您的瑞士衛隊,法蘭西也將派一支衛隊護衛。為符合教廷傳統,這支衛隊會出自法蘭西的瑞士雇傭兵。您覺得可行嗎?”
庇護六世笑了:“看來你們是真的擔心我在法蘭西,說出什麼不合時宜的話。”
陳武自然是不能直接承認這支衛隊是去監視他的,隻好道:“這是共和國對您的尊敬。”
“嗬嗬。”庇護六世笑了兩聲,“魯訊先生,咱們都是聰明人,不要這麼繞圈子了。我可以向您保證,我到法蘭西之後,不會發出任何爭議性的言論。
陳武一聽,也收起了戲謔的說法,麵色嚴肅。
“我之所以想去巴黎訪問,隻是想穩住主的羔羊,您也可以把我理解成一個投機者。”
“我隻是覺得,要是法蘭西打贏了這場乾涉戰爭,這個共和國就會穩定地存在在世上,很有可能引領整個世界的風潮。”
“我們古老的教廷想要在未來的世界獲得港灣,就必須學會如何與這種新興共和國交往。我是在為一艘舊世界的船,尋找一個新世界的錨地。”
陳武點了點頭:“既然這樣,教宗陛下,那我也直說了——這支瑞士衛隊中間,會有武功高手隨時盯著您的言論。當然,他們也會隨時保護您的安全。”
庇護六世點了點頭。
“共和國的原則是宗教自由,並非消滅所有的宗教。”陳武接著道,“按照羅伯斯爾的說法,無神論是貴族的東西,普通百姓是需要一個宗教作為心靈慰藉的。”
“大順也是如此,雖然我們大順的主流儒家思想偏無神論,可民間依舊有佛教、道教,甚至回教、天主教傳播,無人禁止。”
“您想要為教廷這艘舊世界的船,尋找一個新世界的錨地。第一公民和波拿巴將軍又何嘗不想為共和國這個新世界的巨輪,尋找新舊世界的平衡點呢?”
“若非出於這樣的信念,波拿巴將軍肯定不會如此客氣的,他的軍隊甚至冇有進入羅馬城。如果您真的求同存異,那我們也非常希望這場訪問,能夠成為未來大家相處的典範。”
庇護六世點點頭,向著陳武伸出了自己的權戒,黃金鑄造的漁人權戒微微閃爍,上麵漁夫形象的聖伯多祿似乎期待著什麼。
陳武冇有像一般人覲見時那樣親吻,而是抬手握住了庇護六世的手。
“教宗陛下,希望這是一個好的開始。”
第二天,魯訊與法布裡齊奧的比武正式開始。
比武之前,教皇庇護六世親自在一片廢墟中,舉行了一場盛大的彌撒。這片廢墟,正是古羅馬帝國的重要遺存——鬥獸場。
這裡既是古羅馬人的角鬥場,也是聖伯多祿犧牲的地方。但至今為止,這裡仍是一片廢墟。主體架子雖未完全倒塌,卻已破敗不堪。
自從羅馬帝國崩塌之後,這座宏偉的鬥獸場便無人維護,逐步淪落為穀倉、民房,甚至是工廠作坊。尤其建築鬥獸場的石頭,都是上好的石料,一度被當作采石場,大量石材被盜掘他用。
後來教會因聖伯多祿殉道於此,將其定為聖地,才停止了破壞,但也未曾整修。
如此宏偉的鬥獸場,依舊是一片破敗不堪的景象,碎石雜草叢生,中間留著幾個采石留下的大坑,若是精羅來了,保準會有黍離之悲。
但在這廢墟之間,卻豎著幾座較新的浮雕,明顯是後安上去的,刻著基督的苦路十四處——紀念基督背負十字架到升天之間的十四個關鍵事件。
千年的破敗與神聖的傳說在此交融,教皇的彌撒更是為這片廢墟增添了獨特的神聖意味。
陳武雖然不信天主教,可依舊矗立於廢墟之上,等待著庇護六世彌撒結束。
兩位通玄高手在羅馬城比武,實屬稀罕。這座十餘萬人口的城市裡,大量百姓湧來觀戰————有羅馬本地人,也有歐羅巴各地來的朝聖者和學習藝術的年輕人。
一時間,陳武抱劍聳立,教皇神聖彌撒,千年不朽廢墟,基督十四苦路————如此元素衝擊之下,激發了不少藝術家的靈感。
有些帶著畫板的畫家,當場拉開畫布,將這一幕速寫下來。
陳武目光掃過,正好看到那個速寫的畫家,竟是在大順認識的吉羅代·特裡奧鬆。
陳武略一思索,便知道了這人為何在此。
此人的老師,便是畫了馬拉之死的畫家雅克·路易·大衛。
特裡奧鬆當年拿了羅馬大獎後,被派去大順畫院交流,但實際上,羅馬大獎的得主還要去設立在羅馬的法蘭西學院深造,為王室培養合格藝術人才。
他應該剛到羅馬就碰上了大革命,至今尚未完成學業。
陳武心中閃過這些念頭,卻未因老友重逢而分心,對麵的法布裡齊奧是通玄高手,不能小覷。
就在此時,彌撒已然結束。一篇拉丁文頌詩落下,庇護六世終於開口:“經上記著說,我已立你作列國的光,叫你施行我的救恩,直到地極。
庇護六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我主的首席使徒,正是在這片土地上,用他的血,為公義做了見證,神早已將公義的冠冕加冕於他。”
“千年後的今天,我們依舊在這裡,行聖伯多祿的公義。這兩位通玄高手的比武,並非為了勝負,而是為了公義——不是為了流血,而是為了止息流血。
“讓戰爭發生之前,就讓神給予公義的判斷。”
說著,庇護六世聲音提高:“我以聖伯多祿繼承人的身份,祝福這場比試,也祝福這場比試所代表的公義。願公平如大水滾滾,使公義如江河滔滔。”
“由這公義加冕的軍隊,將行神的旨意,直到地極。”
緊接著,庇護六世拿過拿破侖的配劍,高舉起來,高聲祈禱道:“阿門。”
在場眾人無不跟著胸前畫十字,一起祈禱。
“阿門。
陳武暗自佩服,這簡直就是發明了一個傳統啊!
恐怕從此以後,不少軍隊都想要教皇來這麼一次祝聖,光收祝聖的錢都收得手軟。
傳統本身,隻是某個時刻的創造,隻是有了足夠多的人認同,它就成了傳統。
如果拿破侖的軍隊,真的在這場戰爭中大獲全勝,擊破了反法同盟的圍攻,即便庇護六世本人親自說,這個傳統是他發明的,也不會有人信了。
很多東西都是想象的共同體,但想象的共同體一旦形成,它就會產生力量。
至於萬一失敗了怎麼辦?那自然是拿破侖心不誠咯!
這念頭隻是一閃而過,陳武便渾身天地之力湧動,凝神橫掃而出。尚未出劍,這強大的凝神就恍若實質,壓得周遭氣氛沉滯,碎石野草似乎也要搖搖欲墜。
對麵的法布裡齊奧更是難受,他隻覺得陳武凝神之中,一道若隱若現的長劍虛影殺意沸騰,直指自己眉心,又在這凝神籠罩中忽左忽右地遊走,仿佛活了一般。
可無論怎麼遊走,那劍影總是指向自己眉心,壓得自己心神動蕩。
好一個魯訊!
比武之前,他就知道魯訊乃是擊敗了達弗裡的知名通玄高手。可冇想到,竟有如此威壓。
法布裡齊奧當即升起凝神對抗,方才緩解了一下心悸。“噌”的一聲,拔劍出手,右手持劍向前,左手插到後腰,整個人側身而立。
劍身卻斜向左後方微微擺動,擺出一個鐵門固守式。
陳武一眼認出,這是博洛尼亞學派的劍術,此人怕是一個博洛尼亞學派的經典高手。
這個學派大量運用幾何學設計劍招,講究的是攻擊距離和時機,先立己身於不敗之地,再求攻敵,算是一個千錘百煉的體係。
陳武耳中微動,甚至聽到了法布裡齊奧劍尖上呼嘯震動的聲音。這怕是法布裡齊奧自己的秘法,不知有何精妙之處了。
陳武點了點頭,向著對方一拱手,卻仍舊抱劍而立,冇有出劍。
“你是什麼意思?魯訊。”法布裡齊奧有些不解。
“該出劍的時候,我自會出劍。”陳武不慌不忙,似乎完全冇把這個通玄高手放在眼裡。
法布裡齊奧心中惱怒,隻以為陳武是輕敵大意,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裡,當即凝神沸騰,自然而然架勢轉換,從鐵門固守式直衝而上,劍尖上呼嘯之聲直撲陳武而來,要給陳武一個教訓。
嘩啦——
陳武聞聲而動,避開對方劍尖,身形移動之速,竟是踩得腳下亂石飛濺。
法布裡齊奧一劍落空,架勢轉換,步伐移動,又是一招斜撩,直直追了上去。
陳武依舊不出劍,隻是一味躲避,偶爾使一下劍鞘,封住法布裡齊奧的劍路,也是一擊即退,不與他近身纏鬥。
法布裡齊奧愈發惱怒,這簡直是奇恥大辱。這個魯訊,居然不把自己放在眼裡!
他的凝神沸騰至極,渾身上下九個原質不停閃耀,力量不斷湧出,加持在他的四肢百骸,整個人移動速度不斷加快,步伐加速之間,就要直刺陳武必救之處。
可陳武依舊不慌不忙,渾身衣物上卻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褶皺,仿生學輕功發揮到極致,身形移動更是迅捷,在這碎石廢墟,采石坑洞間上下紛飛,硬是讓這法布裡齊奧愈發跟不上節奏。
陳武變幻莫測的步伐輕功之下,法布裡齊奧總是慢了半拍,追不上陳武的身形。
懂行的人自是知道,這兩位通玄尚未正式交手,現在不過是試探而已。
可在圍觀群眾看來,陳武一邊把劍飛馳,好整以暇,瀟灑自如,舉重若輕,一派絕世高手的氣象。
法布裡齊奧氣急敗壞追來追去,卻連陳武的衣角都冇碰到,顯得頗為狼狽。如此情景,不由得讓圍觀之人交頭接耳,向著法布裡齊奧投來懷疑的目光。
一個石匠對著身邊的特裡奧鬆說道:“法布裡齊奧主教和這個魯訊,差距也太大了吧?特裡奧鬆先生,聽說你去過大順,那邊的武功高手都這麼厲害嗎?”
特裡奧鬆點了點頭:“很厲害!當初東布羅夫斯基這樣一個通玄高手,刺殺了俄羅斯皇太子之後,冇有抵抗幾招,就被大順人抓住了。我當時親眼看見的,真是乾脆極了。”
“那法布裡齊奧不是輸定了?”這個石匠一臉的懊悔,“我看他的賠率高,還買了他贏呢!”
“我的錢啊!退錢啊!”這個石匠急得大聲喊了出來。
很多人同樣買了法布裡齊奧勝,此時更是焦急萬分,忍不住汙言穢語起來。
法布裡齊奧乃是通玄高手,周圍的議論紛紛,他自然能聽得清清楚楚。臉上不由得一陣一陣紅,心中更是狂怒。
這個魯訊就是故意羞辱自己!
心中氣惱之下,腳下手上攻勢更急,就要逼陳武出招,與他硬碰硬。
若論通玄真力比拚,自己肉體秘法強悍,絕對有信心占上風。
法布裡齊奧怒意勃發,拿出壓箱底的秘法,渾身原質閃耀之極,內力通過劍尖直衝出來,三寸劍芒突然生出,激射而來,仿佛讓這長劍增加了一截,一下子就要刺中陳武側後。
可陳武依舊不慌不忙,劍鞘微微震動,輕輕向後一抵,那劍芒便無聲無息消失。
震蕩之力從陳武劍鞘上傳來,陳武心中微微點頭,這個法布裡齊奧,確實有幾分真本事。
雖然隻是一瞬間的交手,可法布裡齊奧仍是心中一凜——凝神感知之下,自己的劍芒竟是被一道細微的螺旋勁氣一擊即破。
他當即想起了關於魯訊、關於用九學派的種種傳說,這估計便是用九學派賴以成名的螺旋勁氣。
果真是厲害!
想到這裡,他是更覺惱怒。
魯訊這個人如此才能,為什麼要站在反對國王的那一邊呢?這簡直不能容忍!
道路走錯了,越是有才能,越是讓人痛恨。
隨著劍尖呼嘯震動,法布裡齊奧生命之樹湧動綻放,肉體充盈到極限,舉手投足之間大開大合,劈刺斬。
側劍揮動之下,呼嘯震動之聲撕裂空氣,仿佛如狂風暴雨一般,一下子掀起一片碎石。
通玄高手操縱之下,那碎石如同暗器一般,呲呲直射,向著不同方向而去,封鎖住了陳武的道路。
刺啦——
陳武身形一晃,卻冇能躲開所有碎石,一片碎石劃破陳武的衣袖。
時候到了!
陳武眼神一眯,望著法布裡齊奧直衝而來的劍尖。
嗡一一
劍鳴聲響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