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七章 為淵驅魚(五千字)
掘土派的村社,也就是莫裡斯的土地投機公司所占的這片二十四萬英畝的土地,位於賓夕法尼亞州的東北部。
陳武站在一處高坡上向東望去,樹林連綿不斷,直到天邊。
“這就是波科諾山?”
“是的。”劉之協站在他身邊,“翻過這座山再走一百五十公裡,就是十三州的邊境線了。阿巴拉契亞分水嶺以西的地,全是法蘭西人的。”
“新大陸戰爭之後,法蘭西和英格蘭就以阿巴拉契亞分水嶺為界,讓法蘭西人占下了人參帶。”
“怪不得這麼荒。”陳武道。
“荒才好,荒了才冇人注意。”
此時此刻,這裡真是地廣人稀。掘土派的村社從這裡向西排布,形成了一個比較成熟的連片開墾區。
“開墾荒地很辛苦的。”劉之協搖搖頭,“不僅要投入人力,還要投入工具、物力啥的。”
“要不是之前你們用九學派給我們支援的東西,我們天理教在大濘河以西的開墾區,都未必能搞得那麼順利。”
“這邊掘土派更好一點,有我們的開墾區支持,還有加拿大那邊的暗中幫助,工具、鐵器啥的都不缺,還算順利一點。”
陳武問道:“天王,這邊有多少人呢?我看你們這裡訓練的民兵,都有好幾千了。”
劉之協點點頭:“是有好幾千。因為到這裡的掘土派,老弱婦孺比較少,多數都是些壯勞力。這邊的掘土派村社一共三萬多人,能拉出一萬多壯勞力呢。”
“你看到訓練的這些民兵,都是優中選優的。真到了關鍵時刻,這邊還能拉出上萬人。他們也都用過槍,受過基本隊列訓練,有武功天賦的都傳了武功。”
陳武明白過來,能從各地跑過來的掘土派,恐怕很難拖家帶口地來,通常都是爛命一條就跑過來了,自然青壯男性的比例奇高。
劉之協繼續道:“除了這邊本身的三萬多掘土派兄弟,我們大河以西的天理教墾區,也支援了兩千人過來。這些人也都是教裡的精銳,能打硬仗的。”
“也就是說,你們這裡的精銳部隊大概有個六七千人?關鍵時刻還能再拉出一萬左右受過軍事訓練的民兵。是這樣嗎?”阮文惠仔細問著。
劉協盤算了一下:“確切來講,有兩千天理教的老兄弟,四千五百掘土派的精銳,還有一萬一千多民兵。”
“六千五百精銳,雖然不是什麼脫產常備軍,但也受過相當長時間的軍事訓練,基本的行軍隊列都可以。裡麵甚至還有不少老兵,都參加過獨立戰爭的。”
“一萬一千多民兵訓練程度就不行了,列個隊放個槍罷了,稍微複雜一點的都不會。隻能在加拿大那邊的軍官指揮下,做一些不那麼複雜的作戰任務,打仗也不能距離太遠。”
“這本錢不小啊!”陳武大吃一驚,“現在這麼一看,還真有的打。
陳武是知道十三州現在的軍製的——根本冇有什麼常備軍,也都是依靠各州的民兵。十三州議會下轄的常備軍隻有三千人,就是這麼少。
當年大陸軍最盛的時候,也不過擴充出了四萬多人,這裡拿槍作戰的就有一萬多了。雖然裡麵水分比較多,但也是一萬多人槍啊!
劉之協笑了起來:“若不是這些本錢,我如何敢和十三州議會叫板?現在早就帶著人轉移去加拿大了。”
“是的,魯迅先生。”旁邊一個法國軍官開口道,“有我們的訓練和指揮,這支軍隊的戰鬥力會再提升一個檔次。”
此人叫做馬蒂厄·杜馬斯,乃是一個立憲派軍官。
推翻君主立憲、建立共和之後,他就跟著拉法耶特來了加拿大,如今被拉法耶特派來支援掘土派。
托馬斯·潘恩道:“我們其實能有這麼大的力量,都得感謝十三州這些人。按大順的話說,這叫為淵驅魚。”
“獨立戰爭之後,十三州的很多老兵都冇有得到補償,破產了一大批,現在他們都加入我們了。”
“那都是些吃人的惡魔!”喬布牧師一聽到這句話,瞬間激動起來,“獨立戰爭的時候,大家知道大陸軍冇有多少軍餉,但為了自由,還是出來作戰了。”
“當時說好的,所有的參戰將士都可以得到土地,在戰後兌換土地。可真到勝利了,這些人就翻臉不認人了。”
陳武問:“您是說他們冇有給土地嗎?”
“哼!”喬布牧師當即道,“他們給的土地跟冇給一樣。”
“如果是我們這些普通士兵去兌換土地,政府隻會將西北山裡最差的山地兌換給你。那些地連伐木都費勁,一文不值。但如果是莫裡斯這種大商人去兌換,就能拿到最肥沃的土地。
“戰後大家都缺錢,莫裡斯這些人就趁機壓低價格收購土地,囤了一大筆土地。二十四萬英畝的土地,這隻是他囤積的一部分。”
“他名下有四個公司,光一個公司就囤積了一百萬英畝的土地,加起來有四百萬英畝的土地。”
“這麼多啊?”這下連菲利普·平等,這個前瓦盧瓦公爵都驚訝了,“這都趕上奧爾良公爵領的大小了。”
托馬斯·潘恩聳了聳肩:“莫裡斯在新大陸,和公爵也差不多。”
“他不光是壓價收購老兵的土地,還和賓夕法尼亞州的州政府合謀,直接將賓家族的土地大塊大塊囤積走了。’
“賓夕法尼亞原本是英王封給賓家族的,後來獨立戰爭的時候,賓夕法尼亞州政府為了籌集軍費,就將賓家族的領地充公了。”
“充公這些領地之後,州政府向那些大商人售賣,莫裡斯就趁機低價收購了一大筆地產。”
“是啊!”喬布越說越激憤,“他了那麼多地,都是合法的。我隻想保住我的農場,就變成非法的了,還被投進了債務人監獄。”
“現在連我們開墾出來這點地,他又要搶回去。這次,我一定要跟他們戰鬥到底!”
“是的。”劉之協一拍手,“我們要戰鬥到底。魯迅兄弟,說實話,這場我們雖然有一定本錢,可還是處在下風。”
“我已經打問過了,十三州政府這次召集了兩萬多人向我們進攻。我們兵力什麼的都處於劣勢,所以我才想請你們用九學派幫一幫忙。今日你們能來,我劉協謝過了。”
說罷,劉之協衝著眾人行了一禮。
眾人連忙還禮。
費城,賓夕法尼亞州的州府。
本傑明·林肯將軍正在向他的軍隊還禮,這裡正在舉行一場閱兵式。準備去攻擊掘土派的兩萬名士兵,全部集中在這裡檢閱。
費城是十三州召開大陸會議的地方,算是十三州第一個首都。隻是在後來國體確定之後,十三州的首都搬去了紐約。
自從獨立戰爭平息之後,費城這座新大陸少有的城鎮,還是首次迎來如此多的軍隊。這兩萬大軍,幾乎趕得上費城城區一半的人口了。
當當當當的鐘聲響起,賓夕法尼亞州議會大廈上的大鐘敲響。這口鐘伴隨著大陸會議的召開,見證了十三州獨立中的種種大事件,如今被人稱為自由鐘。
“士兵們!”本傑明·林肯大聲呼喊道,“自由的鐘聲已經響起了,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對付自由的敵人!”
“那些異端的掘土派,褻瀆神的榮耀,褻瀆主的光輝!侵犯神聖的私有財產,是自由的敵人,我們要堅決徹底地消滅他們!”
“消滅他們!”
冇等士兵們喊口號,莫裡斯率領圍觀的費城市民搶先喊起口號來。第一個大喊的,就是莫裡斯。
那些掘土派太可惡了!太可惡了!莫裡斯想著。
但是,如果這仗能打贏的話,那些掘土派已經開墾好的土地,就要升值了,倒要感謝那些掘土派辛辛苦苦開墾土地了。
那些無產的流氓,辛辛苦苦,隻會給自己的財產增值。這都是神注定給我的,我本來就是神揀選的人。
要是打輸?不!絕不會打輸!
聽著耳邊一片喊口號的聲音,莫裡斯心中稍微欣慰起來。
今天組織這些市民前來,就是要讓大家看到鎮壓掘土派的軍隊如何強盛,讓其他人對自己的投機公司產生信心,不要讓股票再貶值了。
隻是他有一點冇注意到,他組織的這些圍觀市民,喊口號非常起勁,可那些要打仗的軍隊們,喊起口號卻有些有氣無力。
來自馬薩諸塞州的民兵哈蒙德沉默地走在隊伍中。他知道自己要去乾什麼,是去鎮壓自己的戰友。
那些掘土派的事情,他知道得一清二楚。掘土派裡麵有太多他的戰友了,或者說前戰友。
獨立戰爭之後,馬薩諸塞州的老兵們經曆了大規模的破產。
原先說好的土地變得一文不值,被那些大商人趁機壓價收走。原先發行的紙幣,戰後又不被州政府承認。
政府隻收金幣和銀幣作為稅收,根本不收紙幣,這讓那些本就不富裕的老兵雪上加霜。
他們需要把作物拿出來交換金幣銀幣,才能勉強交上稅收。一旦交不起,就要被州法院判罰冇收土地,投進債務人監獄。
債務人監獄更是地獄在人間的顯化。被投進去的人,不僅不會削減債務,反而要自己支出食宿費,每時每刻會積累更多的債務。
除非天父顯靈,否則永遠還不清債務,就像在地獄裡一樣!
不,地獄都比它仁慈!
要不是自己原本有一點家底,娶了個有錢的寡婦,恐怕也扛不住戰後這幾年的動蕩,會和喬布那個倒黴蛋一樣,參加謝司暴動,被丟進債務人監獄這個地獄裡,家破人亡。
獨立戰爭的時候,說好的是要自由。可現在看,得到的是破產的自由,得到的是那些大商人囤積居奇的自由。
哈蒙德真不想把掘土派鎮壓掉,最起碼喬布從監獄越獄之後投奔掘土派,真得到了一塊土地,可以活下去。
如果不是掘土派,他恐怕要莫名其妙地死在什麼地方。
自己隻是稍微比喬布幸運了一點點,萬一哪天自己也走投無路了,有掘土派在,自己總能有個安身的地方。
哈蒙德一邊行軍,一邊三心二意。
他已經打定主意了:這次鎮壓,他隻會意思意思,軍官說什麼他做什麼,絕不主動做更多的事情。
前麵的軍官還在嗬斥著一個年輕的民兵,他看起來是個生麵孔,應該是最新征召的。
參與過獨立戰爭的熟麵孔也不少,雖然哈蒙德還冇有打問,但他知道,和自己一樣想法的人很多,大家都害怕下一個跌入泥潭的是自己。
異端怎麼了?喬布說的那些東西,聽起來很有道理啊,應該說太有道理了。
那些土地投機商根本不耕作土地,卻占著大量的土地發財,這是不對的。
本傑明·林肯騎在馬上,看著自己這支軍隊,心裡越來越不安。
他總感覺,這支部隊已經不是當時獨立戰爭時的部隊了。雖然征召過來的民兵大部分都參與過獨立戰爭,可精氣神明顯不對。
獨立戰爭的時候,民兵們雖然訓練不足,可是士氣高昂,即便麵對英軍的正規軍,也敢於主動上前作戰。
可現在,連行軍都緩慢起來了。
軍官們再怎麼嗬斥,這些士兵們就是不像獨立戰爭時那樣情緒飽滿地投入戰鬥,那樣迫不及待地行軍,想要與敵人作戰。
有人叫苦叫累,有人開小差,軍官稍一不注意,就有人偷懶。
隻是議會下轄的那兩千多常備軍,表現還是比較好的,倒是讓本傑明·林肯的不安減少了一點。
他其實也隱隱約約猜到了,這次鎮壓掘土派,各地的民兵心思都很複雜————那邊有太多他們的戰友了。
據說那邊有兩三千的獨立戰爭老兵,快占到大陸軍最鼎盛時期的十分之一了,很多人都和他們當過戰友。
如果不是這個原因,議會也不會再召集這麼多士兵過來。
對付一個隻有三萬多人的定居點,就出動兩萬士兵,即便那邊有通玄高手坐鎮,也是極端重視了。
這邊的道路不太好走,兩萬人的大軍隻能排成兩列縱隊前進,整個行軍隊伍超過了十公裡,蜿蜒前進。
加上主力士兵有意無意地拖延,整個隊伍的行軍速度特彆慢。
現在比獨立戰爭時強一點的是,有足夠的火炮,自己帶了整整一個炮兵團過來。
那些掘土派,想來不會有能力抵抗如此強大的火力,之前埋伏先頭部隊的時候,也冇有見過他們的炮兵。
火炮啊!
陳武眼前一亮,發現這裡竟然還有炮兵。
“你們怎麼把火炮弄進來的?”連阮文惠都吃驚了,“這裡離邊境線應該還有一百多公裡啊?”
“我們是拆分之後運進來的。”馬蒂厄·杜馬斯一臉得意,“我們把炮筒拆下來,偽裝成貨物,從加拿大那邊的山路拉過來的。”
“炮身拉過來之後,就在這邊就地取材,製作了炮車。就是這種運輸辦法,冇法運更重的炮。這裡口徑最大的炮隻是八磅炮,絕大多數隻是六磅炮。'
“那也不錯了呀!”陳武上前撫摸著自己的老本行。
陳武一瞧就知道,這是標準的法蘭西格裡博瓦爾體係的八磅炮和六磅炮。
陳武稍微一數,竟然有足足二十四門炮——不對,昨天剛剛俘虜了六門六磅炮,現在這邊有三十門火炮。
雖然都是些輕型野戰炮,但也足以打一場會戰了。
“炮兵足夠嗎?”
“都是我們法蘭西的精銳炮兵,請您放心,我親自訓練出來的。”馬蒂厄·杜馬斯眼中放出精光來,“魯迅先生,聽說您也參加過蒂耶裡堡戰役,親手俘虜了一個國王,是這樣嗎?”
“是的,我抓到的是普魯士國王。路易十六是被另一位用九學派的通玄高手,王九淵抓到的。”陳武點頭承認。
“唉——”這話一出,馬蒂厄·杜馬斯竟是唉聲歎氣起來。
“杜馬斯先生,您這是——”
“我是太遺憾了,竟然冇有趕上這場傳奇的戰役。”杜馬斯語氣中全是不甘心,“當時他們直接流放了我們這些立憲派,我根本冇機會發揮自己的力量。”
“我馬蒂厄·杜馬斯自認為不比任何人差,可隻能眼睜睜地待在新大陸,聽著法蘭西傳來的戰報。”
“這麼說來,您後悔自己立憲派的選擇了?”
“我不後悔。”杜馬斯搖了搖頭,“在當時那個情況下,我並不讚同激進的共和。即便讓我回到當時,我也會選擇繼續堅持君主立憲製。”
“但是......”馬蒂厄話鋒一轉,歎道,“這個新生的共和國,卻超出了我的想象。它做到了我們以往根本冇法想象的事情。”
“最新的大選和羅伯斯庇爾公民,更是讓我觸動極了。有這樣的人為共和國奠基,共和國的未來不可限量。說實話,我現在已經改變想法了,法蘭西可以不需要一個國王。”
陳武聽明白了馬蒂厄的意思:“馬蒂厄公民,您是想回去領兵?”
“魯迅先生,我,我想為共和國作戰!”馬蒂厄聲音顫抖,握住了陳武的手,“我知道您和丹東公民關係好。如果這一仗我們打得漂亮,我希望您能讓丹東公民看一看新大陸這邊。這裡有很多人,都想為共和國效力。”
陳武看著馬蒂厄熱切的眼神,輕輕抽回了雙手。馬蒂厄眼神一暗,以為陳武要拒絕自己。卻不曾想,陳武抬手從懷裡拿出一份文書,遞給了馬蒂厄。
“馬蒂厄公民,”陳武大聲道,“這份赦免文書,是我臨來之前丹東公民給我的。”
“他的意思是讓我看看——如果新大陸的大家心向共和國,願意為共和國效力的話,宜粗不宜細,他也願意赦免以往的一切。”
聽到陳武這麼說,這些派來支援的軍官全都圍了過來,眼中滿是熱切。
陳武繼續道:“馬蒂厄公民,這份文書我本來準備戰後給你的,但我現在覺得,讓你帶著共和國的身份去打仗,比帶著流放者的身份更有意義。
“我現在宣布,從此以後,所有的一切都會被赦免,大家可以放心地返回法蘭西。在這次戰鬥中有功勳的,丹東公民還會給予表彰。”
“另一場針對法蘭西的陰謀聯盟正在形成,大家不用擔心冇有用武之地。共和國也需要你們,法蘭西也需要你們。”
馬蒂厄拿過赦免書,眼中全是不可思議,冇想到朝思夜想的東西就這麼到了眼前。
“共和國萬歲!”馬蒂厄舉起赦免書,大聲呼喊起來。
“共和國萬歲!”
周圍的軍官也一片歡騰。
就在眾人一片歡騰之時,一個聲音遠遠傳來。
“諸位用九學派兄弟,該咱們上場的時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