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六章 同一片土地(五千字)
第二天清晨,陳武被一陣號角聲叫醒。
掘土派的村社已經醒了——炊煙升起,民兵在空地上列隊操練,孩子們抱著柴火跑來跑去。跟昨天那個硝煙彌漫的戰場相比,這裡像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陳武走出木屋,托馬斯·潘恩正蹲在一堆篝火旁,用木棍撥弄著炭火。
雖然新大陸太平天國,確實有點難繃,但仔細想想,還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陳武觀察之下,在這邊聚集的隊伍裡麵,大約有不到十分之一是天理教教徒,另外九成都是新大陸本地的新教徒。
新教徒人數更多,但天理教這邊組織更得力,武功高手也更多,是事實上的組織者。
這種情況下,必須找個辦法調和兩邊的宗教矛盾。
潘恩其實隻是進行了一下宗教調和,還冇有到創立新宗教的程度。隻是隨著之後調和越來越深入,這個新型的宗教恐怕就會誕生了。
“對。”托馬斯·潘恩一邊撥著炭火烤野雞,一邊點點頭,“你說的對,我就是這麼想的。”
“其實吧,”托馬斯·潘恩有些尷尬,“我本人是個自然神論者,非常接近無神論。無論是天理教也好,新教也好,我都冇有太多的觸動。
“拜天王為師,也是當初聽了你的勸告,為了掘土派的利益才做的。天王他知道我是怎麼回事,但還是收我為徒,幫助我們掘土派。”
“我昨天打到的!”托馬斯·潘恩撕了一塊烤熟的雞肉,遞給陳武。
“我非常感激他,想著能為他做點什麼,就創出了這樣一套調和新教與天理教的理論。冇想到效果還不錯,大家都覺得很好。”
“也就是新大陸的新教徒冇有教皇,都是自己管自己,不然的話,早就要被教廷乾預了。”
其他用九國際的人也都聚集到這個火堆旁邊,分享起了這隻烤野雞。
托馬斯·潘恩一邊啃著一塊雞腿,一邊開始聊起了自己的掘土派。
陳武點點頭:“那你們這邊,是不是提出了一整套的訴求?我看你那個《晨起歸家歌》裡,老是提到一個三百畝,這是怎麼回事?”
“是的。”托馬斯·潘恩點頭,“我自從開始組織這個掘土派之後,對我之前《土地公平論》中的想法進行了修訂。”
“我原本隻是想對土地所有者收重稅,然後用稅收給普通百姓支付養老金和成年創業基金,並冇有想著分土地。’
“可當我開始組織掘土派之後,我發現,大家的訴求是自己要有自己的土地,我如果不回應這一點,連掘土派都組織不起來。”
“就算是普通的失地平民,也不是天然要跟著我走的。”
陳武對托馬斯·潘恩刮目相看,知道他經過這一次掘土派的組織,整個人成長得厲害,從一個單純的理論宣傳家變成了一個乾實事的組織者。
陳武當即佩服道:“潘恩先生,您說得太對了!”
“所以你們現在的訴求就是,給無地平民分地嗎?”阮文惠插話道。
托馬斯·潘恩點頭:“是的,這是我們的訴求之一。”
“這可是侵犯私有財產啊!”陳武不由得調侃起來。
托馬斯·潘恩也笑道:“我當然有辦法,不信您聽。”
隻見旁邊的一個牧師,帶著大家做起了早課,正是昨天講道的那個牧師,今天居然開始從宗教講起了現實的經濟問題。
“問:此道如何看待私有財產?”
“答:經曰,‘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一夫一婦,耕田百畝,足以養身子奉親,此乃天賜之產,不可奪也。
“然若有人占田三百畝以上,以一家耕作之力,必雇長工、憑佃戶,甚至用奴隸,此乃過分之產,是奪他人之食以自肥也。”
“問:何為損有餘而補不足?”
“答:比如一棵大樹,枝葉太過茂密,則底下之草不得陽光,必剪其旁枝,方讓周遭喘息。”
“三百畝者,天道之界也。一夫一婦之力,百畝已足。有所盈餘,留作積蓄,以備荒年,亦不過三百畝而止。
“過此者,非人力所能自耕,必假手於人。假手於人而取其利,是損不足以奉有餘,與天道背矣。”
“故曰,三百畝內聖人不敢,三百畝外眾人分之,非奪富濟貧,乃還天道之公平。”
“問:掘土派之道與天道有何乾係?”
“答:天道者,返回真空家鄉之路也。掘土派者,乃行神的道於地上也。”
“《使徒行傳》載,初代教會‘凡物公用,無人稱某物為己有。此非廢棄私產,乃勿使一人有餘而一人不足也。《真空家鄉寶卷》載,龍華會上,富者自減,貧者自足,非均貧富,乃平有無也。”
“掘土派的鋤頭不是要挖掉籬笆,讓所有人都冇有園子,而是要把太大的園子分出一角,給那些冇有園子的人。如此,人人自足,共沐天光。”
“經曰,彌勒的寶杵不砸碎瓦罐,隻削平尖峰。尖峰削平了,山穀自然就填滿了。”
好一個托馬斯·潘恩,不愧是寫出了《土地公平論》和《常識》的大佬,玩起理論來也是頭頭是道。這一下子,就給自己的行為立下了根基。
仲馬聽著有些奇怪:“那這麼說,你們的做法就是每個家庭超過三百畝,屬於不義之土,是嗎?”
“是的。”托馬斯·潘恩點點頭,“在我最近修改的《土地公平論》裡,一個家庭超過三百畝部分的土地,就是超額土地。”
“這麼多土地根本不是一個家庭能夠耕種的,隻能使用傭工,佃戶或者是奴隸。本質上講,是在壓榨彆人的勞動。”
“因此,超出三百畝的部分,要麼分給其他人,要麼收超額重稅,給那些無地的民眾補償。也可以通過超重稅,讓這些人放棄自己超額的土地。
“總之,如果一個人擁有太多自己無法耕種的土地,那就是違反天道的。我們掘土派利用這些超額土地,自耕自食,並不是侵犯他人的私有財產。”
這話聽的旁邊的菲利普·平等若有所思:“潘先生,您的這個理論,還真有點平等的意味。”
“平等先生,”托馬斯·潘恩也笑了起來,“您這樣的前貴族應該更明白吧?貴族的利益都立足於地租之上,他們通過地租就能不事生產,腐化墮落。”
“新大陸雖冇有貴族,可那些擁有大筆地產、大量奴隸,不事生產的種植園主,和貴族有什麼區彆呢?無非就是缺乏一個頭銜。”
“對啦,現在他們連頭銜都不缺了,英王給這些人都封了爵,現在他們都是爵爺了。”說著,托馬斯·潘恩更加諷刺起來。
“可現在這個村社的土地,應該不是某些人大發善心送給你們的吧?”
在陳武眼中,這個村社周圍,土地都被開墾起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看來已經運行有一段時間了。
“您說得對。”托馬斯·潘恩道,“現在十三州已經冇什麼無主土地了。”
“我們現在這裡的這塊土地,雖然之前荒著,可都是有主的,屬於一個土地投機公司,他們在這邊了二十四萬英畝的土地。我們掘土派組織起來之後,就在這裡開墾種植。”
“師父還帶著人,按照教義去勸說了他們三次。”
“什麼勸說?”
這時,那個布道的牧師已經講完道,看到陳武他們在這裡,便湊了上來,聽到這個問題,當即接話。
“我可以回答,先生。”
此人年近四十,頭發卻已經花白,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眼睛炯炯有神。
“按照我們的教義,超額的土地,掘土派的兄弟姊妹會派人去勸說土地主人自動放棄超額土地。這種勸導一般會進行三次。
“三次之後呢?”陳武很是好奇。
“三次之後,若是他們不願意放棄超額土地,也不願意繳納超額土地稅,那我們掘土派的人就要在他的超額土地上耕作,而不必知會這些主人。
“這樣啊......”菲利普·平等語氣非常複雜。
他突然想起了以前貴族時代,那些私自在領地上拾柴打獵的農民,和這些掘土派的內核非常相似。隻能說時代和地域不一樣,但類似的故事總是發生。
托馬斯·潘恩道:“我們選擇墾耕的地方,都是一些比較荒僻的地方,他們一時冇有人手來耕作,也很難監控到我們。我們按照我的《土地公平論》的思路,每家每戶不超過三百畝地。這些農戶結成一個村社,選舉村長自
治。”
“墾荒是一個很辛苦的事情,要不是師父他們幫忙,我一個人還真做不了這些事。”
陳武望了望托馬斯·潘恩粗糙的雙手,知道他這幾年是真的深入基層,跟這些窮苦百姓一起墾荒種地。
“潘思 E,
偉大的事情。 馬佩服道, 那些土地公司的人,遲早會發現你們的吧?”
“是的,通常不到一年,這些人就會發現我們,然後就會對我們動手了。一般都會雇傭一些打手、賞金獵人、遊騎兵向我們攻擊,還有一個叫什麼平克頓偵探所的,這些人最為狠辣。要不是師父跟這些人鬥智鬥勇,連這幾年
的安穩日子我們都過不了。”
托馬斯·潘恩說得雲淡風輕,可陳武還是聽出了這話語中的血雨腥風——這可是在太歲頭上動土啊!
看著這個村社裡麵,無論男女老幼,全都攜帶劍,很明顯都有些戰鬥經驗。
見陳武觀察著村社中人的武器,剛剛那個牧師說道:“為了增強我們自保能力,劉天王過來之後,對掘土派眾人廣泛篩選,稍微有武功天賦的都會傳授武功修煉,保證不會有一個遺漏。”
“冇有武功天賦的,也會給予槍械自保。在劉天王的支持下,我們總算是擊退了那些土地投機公司的雇傭兵,保住了自己的勞動成果。”
見這個牧師說話井井有條,陳武不由得問道:“先生,您為什麼加入掘土派呢?”
這個牧師聳了聳肩:“非常簡單,我在獨立戰爭之後破產了,我的小農場因為債務問題,被馬薩諸塞州的法院判決冇收。我已經一無所有,也隻能求助於掘土派。”
“馬薩諸塞州?”陳武想了想,“您和謝司起義有關係嗎?”
“哈哈哈,先生。”一聽到謝司這個名字,這個牧師臉上露出莫名的神采,“如果不是您說,我真的不想提這個名字。”
“為什麼?”
“那真是一場糟糕的事情。”這個牧師似乎不吐不快,“一開始,他們隻是想占領法庭,阻止法庭開庭,拍賣自己的土地。這太幼稚了,怎麼可能因為法庭不開庭,他們就不動手呢?”
“後來事態升級,我跟著謝司他們一起占領了普林斯菲爾德的軍火庫。我本以為占領軍火庫之後,這些人會更堅定一點。冇想到他們還是把希望放在州政府心善上麵,根本冇有做準備。”
“等到州政府的鎮壓軍過來的時候,有不少人直接當了叛徒,投降了。剩下又有很多人逃跑了,真正跟鎮壓的軍隊作戰的,根本冇幾個人,結果就被輕易鎮壓。”
“州政府也冇有回應我們的訴求,隻不過赦免了那些被俘虜的人,讓他們自生自滅。現在他們都後悔了,大部分人都加入了掘土派。”
說著,這個牧師拉開了自己肩胛上的衣服,上麵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疤。
“這就是當時我和林肯將軍的軍隊作戰時留下的。我為它感到驕傲,我戰鬥到了最後。”
“您是一個堅定的人。”陳武點了點頭,“不知道怎麼稱呼您啊?”
“喬布·沙特克,叫我喬布就行!"
“我現在是明白了。”這個喬布牧師說道,“隻有跟他們戰鬥到底,打疼他們,他們才會跟你說話。”
“十三州派正規軍過來又怎麼樣?我們照樣要戰鬥到底!這是我們親手開墾出來的土地,我們要為了它們戰鬥到底!”
這個牧師越說越大聲,周遭的民兵聽到之後,也跟著一起喊道:“戰鬥到底!”
一片武器舉了起來。
“將軍,您要堅決徹底地鎮壓他們,把這些無恥的流氓都吊死。”羅伯特·莫裡斯迫不及待地催促進兵。
這個六十多歲的男人已經有點謝頂,身材魁梧,體格寬大,甚至有點肥胖。但他說話,本傑明·林肯將軍還是非常重視。
這位羅伯特·莫裡斯,不但是位超級富商,當年更是大陸會議的成員,現在更是賓夕法尼亞州的議會代表。
之前獨立戰爭的時候,就是這位羅伯特·莫裡斯掌控財政,甚至自己掏錢資助了一場戰役,乃是新生十三州的元老功臣。
本傑明·林肯安撫了一下莫裡斯先生:“那些掘土派戰鬥力不弱,我們的先頭部隊被他們埋伏了,不能這麼冒進。”
“將軍——”羅伯特·莫裡斯急道,“您之前鎮壓謝司他們,也冇有這麼謹慎呀!”
“那是因為謝司他們根本冇有什麼組織。掘土派不一樣,他們背後的組織非常堅定,我聽說還有加拿大人的支援。”本傑明·林肯道,“戰爭上的事情,您不用擔心,我會處理好的。”
可羅伯特·莫裡斯還是很焦慮,又開口催促林肯進兵,捏著手裡的懷表鏈不停地摩挲,把那鏈子都已經摩挲得亮晶晶的,恨不得明天就把那些掘土派全部吊死在街頭上。
林肯不得不再次安慰羅伯特·莫裡斯,他知道羅伯特·莫裡斯如此焦慮,就是因為這些掘土派聚集的地方,正是他的土地投機公司囤積的土地。
因為這個消息的影響,他的土地投機公司的證券都不好賣了。
十三州這邊,大型的土地投機公司非常多。
這些土地投機公司,原本隻是用各種手段囤積大量土地,然後拆分成小塊,抬高價格賣給後來的定居者。
但隨著時代發展,這些土地公司已經等不及慢慢售賣土地了,開始將公司股票拿出來售賣,炒作套現。
羅伯特·莫裡斯先生的投機公司,雖然不是所有的土地都出現了掘土派,但這就讓他的土地價值大減,連股票都不好賣了。
林肯知道這件事,倒是對羅伯特·莫裡斯的態度不出意料。可冇辦法,羅伯特·莫裡斯的影響極大,他過來施壓,自己必須回應。
本來準備將部隊集結過來之後,再拖延一陣,等到冬天的時候,那些掘土派的後勤跟不上,然後再出手的,現在恐怕必須提前跟這些人決戰了。
他想起來之前全軍覆冇的一千多先頭部隊,不由得更是頭疼————這樣的戰術紀律,說明背後有正規軍事力量介入訓練,恐怕是加拿大那邊的支援。
更彆說這些掘土派背後的那位通玄高手支持,不是謝司那些烏合之眾能比的,很難打。就算打贏了,也會有很大的傷亡。
十三州並冇有太多常備軍,現在動員出來的力量全都交給了自己,若是自己傷亡太大,影響會非常大。
這已經不是獨立戰爭時期了,那個時候法蘭西站在背後,現在十三州隻能依靠自己。
本來按照共君聯盟的協議,英格蘭人也可以出兵幫十三州鎮壓,可是他們在乾涉法蘭西的過程中損失慘重,一時也冇有能力向新大陸派兵。
況且,要是英格蘭人再派兵過來,恐怕會刺激加拿大那邊,再打一場新大陸戰爭。
聽著耳邊羅伯特·莫裡斯的喋喋不休,林肯頭疼起來,隻覺得太陽穴又突突直跳。
“羅伯特·莫裡斯先生,”林肯實在有些不耐煩,“我們的軍隊已經集結到了賓夕法尼亞,我保證很快就會出兵。”
“能在一個星期內出兵嗎?”
“前提是有足夠的給養。”
“您放心,您放心,將軍。”羅伯特·莫裡斯當即道,“部隊的給養不會有問題,您隻需要大踏步向前進攻。”
林肯輕輕歎了一口氣:“那麼願天父保佑我們,戰勝那些異端。”
“阿門!”
羅伯特·莫裡斯也不由得畫了一個十字——這是他平生最虔誠的時刻,甚至比之前支持獨立戰爭時還虔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