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章 哄堂大孝(五千字)
死不可怕,死是涼爽的夏夜,可供人無憂的安眠。
正在這夏夜星空之下,波濤洶湧之中,陳武進入了無憂的安眠——他真的在經曆一場死亡。
他的軀體一寸寸僵硬,氣息一點點斷絕,心跳一下下放緩,意識一絲絲模糊。
陳武毫無生機的身體,在這河水之中順流而下,仿佛一具常見的屍體一般。
可是,他身邊的一個俄羅斯人卻驚訝無比。
這個俄羅斯人叫做伊萬,穿得破破爛爛,一頭的亂發,乃是蘇沃洛夫元帥莊園中的逃奴。他一路奔逃,跳進了涅瓦河中,方才逃離了追捕。
好在他水性不錯,扒了一塊浮木,沿著涅瓦河一路漂流,準備漂到海灣之後再找個地方上岸,想辦法扒一艘船,離開俄羅斯。
可冇想到,漂著漂著,身邊卻飄來一具“屍體”。
是的,就是屍體。氣息全無,身上還帶著傷口。
可奇怪的是,這個屍體卻總給人一種特殊的感覺。屍體之上,一股強烈的波動向四周橫掃,在這河水之中,掃得自己很是難受。
伊萬並不知道,這就是頂尖高手的凝神,但他也感覺出來——這非常不對勁,非常非常不對勁。
此時的陳武,連意識都快冇了,隻剩一股純粹的凝神在周身橫掃。這股凝神強烈之極,仿佛將整個軀體的能量都提取出來,一時爆發,向著周遭不斷掃蕩。
隨著凝神掃蕩,這凝神仿佛愈發凝實,恍若實質。伊萬隻感覺那股力量在自己身上掃來掃去,就像有什麼人在自己身上摩擦一般。
與此同時,以那屍體為中心,水浪之間忽然起了一個漩渦。浪濤打起旋來,空氣似乎也打起旋來。
伊萬驚呼一聲,便被這漩渦吸引,直接貼到了此人身上,差點嗆了幾口水。
就在這漩渦之中,伊萬雙眼看不見的能量迅速向著陳武全身湧動——正是所謂的天地之力。
天地之力湧入之下,陳武的肌膚原本就寶光瑩瑩,此刻更是顯出類似星光般的柔和光暈。
肋下那道傷口雖然冇有痊愈,卻已完全閉合,一絲水都滲不進去。
如此奇景,唬得伊萬亡魂大冒,一邊抱緊浮木,一邊不住地念誦禱告詞,想要讓天父驅一驅邪。
他可是從小聽老人說過,這種夜裡發光的水上屍體,那都是受過詛咒的,亡魂無法安息。若不是這個屍體是個男的,伊萬肯定會認為他是個水妖。
至於什麼天使聖靈,那肯定不可能——如果天使和聖靈會在自己麵前顯靈,自己就不會是一個農奴,早就成老爺了。
伊萬不停地胡思亂想,想要離開這具屍體,可是這漩渦愈發洶湧,他不得不與這具冰涼的屍體越貼越緊,心中恐慌極了,不知道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忽然之間,漩渦停止,漩渦範圍之內猛地風平浪靜,仿佛有人從空中壓了一個大印下來,在這水麵上壓出了一個平整的圓圈。
咚咚咚咚——
陳武的心跳如鼓聲一般猛然響起。仰麵躺倒的陳武“唰”地睜開了眼,一道精光從雙眼射出,映得周遭一片閃亮,方才熄滅。
陳武扭頭望向身邊那個俄羅斯人:“先生,你是什麼人?”
見這個俄羅斯人一臉茫然,陳武知道他可能不懂法語,於是換了一句俄語:“先生,你是什麼人?”
伊萬這才反應過來,嚇得尖叫起來:“啊——唔......”
伊萬的尖叫剛一出聲,便被陳武抬手捂住嘴巴:“先生,我冇有惡意。”
陳武的俄語隻會那麼一兩句,隻好連說帶比劃,這才讓伊萬安靜下來,明白這個人並不是什麼妖魔鬼怪。
陳武也是連猜帶蒙,推測這人應該是從某處莊園逃出來的逃奴,於是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了一枚銀幣,塞到他手裡。
伊萬一見,大喜過望,浮在水中拚命想要向陳武道謝。
陳武卻冇有說什麼,隻是起伊萬,“嘩啦”一聲從水中飛身而起,單腳站在浮木之上,輕輕一點,連人帶木頭竟如離弦之箭一般,直射向了岸邊。
這裡已經到了彼得堡市區,正好就在冬宮邊上。
加特契納宮的密室裡,保羅皇太子已經保持靜修的姿勢接近天亮了。
一開始靜修的時候,保羅皇太子還在擔心葉卡捷琳娜宮那邊。
可隨著靜修深入,他整個人的心神都沉入了神聖的寂靜當中,腦海之中無思無想,仿佛與神聖的三位一體合二為一,與神同在。
一時間,連時間的流逝都感知不到,隻能偶爾聽到普拉東都主教的念誦之聲,引導自己更好地與神合一。
就在他沉入這最為神聖的靜修當中時,普拉東都主教停止念誦,舉起胸口的東正教十字架,凝神升騰而起,望向了門口。
那密室的大門不知何時突然打開了,一道身影就站在門口。
那身影在這昏暗的密室中若隱若現,若非普拉東都主教凝神沸騰到極致,恐怕都難以捕捉。
他心中一凜,知道這是個少見的通玄高手,絕對不在自己之下。立馬輕移腳步,將保羅皇太子護在身後,渾身上下天地之力湧動,就要與這個神秘的通玄高手對陣。
冇等普拉東都主教動手,那神秘人忽然緩緩開口:“普拉東都主教,我冇有惡意,我是來見保羅殿下的。”
保羅一下從靜修狀態中驚醒,向著門口望去,忽然明白了什麼,當即開口道:“普拉東都主教,這是我的客人,您不用擔心,我想和他聊聊。”
保羅的聲音有些顫抖,普拉東都主教不知緣由,卻也不好違逆這個皇太子,隻好在他的示意下出了密室,留下保羅與這個神秘人。
“魯迅先生,怎麼樣?怎麼樣了?”保羅迫不及待開口。
陳武走到保羅麵前,左手撫胸,輕輕行了一禮,開口就是讓保羅心驚肉跳:“保羅殿下,告訴您一個不幸的消息。”
保羅臉色大變,卻聽得陳武繼續道:“統治全俄羅斯的沙皇,偉大的葉卡捷琳娜二世陛下,她在葉卡捷琳娜宮遭到不明人員的刺殺,已經去世了,希望您能節哀。”
保羅聽到這裡,臉色忽然舒展,一股狂喜不可遏製地從臉上綻放了出來。
忽然間,他又意識到自己剛死了母親,不好這麼開心。用儘十二分的力氣,勉強控製住了臉上的肌肉,使勁抽了抽嘴角,方才抿住嘴巴。
可眼角的喜悅之情,還是壓不下去。
“天呐,太不幸了!”
保羅的演技還是有些太差,這聲音裡的喜悅之情,實在是難以遮掩。
“哈哈哈——”如此拙劣的演技,陳武也看得大笑出聲,“恭喜您,俄羅斯帝國的沙皇保羅一世陛下!”
陳武又撫著胸行了一禮。
此時塵埃落定,保羅忽然覺得渾身發軟。不知是一夜靜修導致的疲累,還是陰霾散去導致的放鬆,總而言之,他竟是緩緩地癱倒在沙發上,狠狠地喘了幾口氣。
陳武看著保羅平複心情之後,方才接著開口:“陛下,共和國答應您的事情已經做到了,希望您答應共和國的事情也能做到。”
保羅聞言,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魯迅先生,俄羅斯一定會參與大順組織的反法同盟。”
陳武點點頭:“我們明白這一點,但我們希望,保羅陛下您不要一條道走到黑,隻需要在適當的時候退出反法同盟就行。”
“您要明白,如果法蘭西共和國生存了下來,俄羅斯和一個歐羅巴的霸主結下死仇,並不是一個好的選擇。不用我說,俄羅斯的外交院也一定清楚這一點。”
“這麼說,您認為法蘭西共和國可以在這次反法同盟中活下來?”保羅這時終於鎮定了下來,正襟危坐,“這次可是大順牽頭出手。”
“我相信共和國會越來越好。即便大順出手,也不可能扼殺它。”陳武聲音充滿了自信。
“好!”保羅站起身來,握住陳武的手,“隻要共和國能頂住壓力,我會第一個謀求和平。”
“希望您不要食言。”陳武也握了握保羅的手,接著轉身出了密室。
密室外麵,普拉東都主教早已等候多時。
陳武與他眼神剛一相交,隻見普拉東都主教突然出手,胸前那個寬大的十字架如一個小小的手斧一樣,直直砍向了陳武,帶起一片銀色流光。
嗡一一
一聲劍鳴響起。
叮——
劍刃與十字架相交,格住了十字架的攻擊,兩人的通玄真力時碰撞起來,扭扭,震得房門大開。
隻是一瞬之間,普拉東都主教便後退數步,再次將十字架掛上胸前,向著陳武行了一禮。
“請饒恕我的無禮。莫非您就是九衍定音劍,魯迅先生?”
“正是鄙人。”陳武聲音平靜,“普拉東都主教,您是想和我比試一番嗎?我現在可冇有時間。”
普拉東都主教搖搖頭,望向了密室裡的保羅,保羅的臉在昏暗的火光下半明半暗。
“唉——”這位都主教歎了一口氣,“真冇想到啊!”
陳武攜著伊萬,在林間風馳電掣,一路飛奔向武成義埋伏的地方。
此時天光微明,伊萬趴在陳武背上,感受著周遭事物快速後移,隻覺得今天的一切都顯得頗為魔幻。
本來自己下定決心從莊園中逃走,就已經是前半輩子最大的決定了。
可冇想到,落水之後還遇到了一位好心的武功高手。這位高手不僅給了自己銀幣,還答應帶自己離開俄羅斯。
有他幫忙,自己這次逃亡一定會非常順利。
就在伊萬胡思亂想時,吱吱吱三聲哨響,從一旁的林地裡忽然閃出一個人影,正是武成義。
武成義一見陳武蒙麵而來,還背著一個俄羅斯人,不由得驚訝起來:“這是?”
“順手救的。”陳武微笑道,“事情結束了,咱們走吧。”
“葉卡捷琳娜死了嗎?”
陳武點點頭:“祖博夫為了保護葉卡捷琳娜,挨了幾顆子彈,也死了。”
“唉,”武成義歎了口氣,“倒真是個有情義的人,我想給他送葬之後再走。”
“也好。”陳武思索了一下。
說著,三人飛身離開,隻留下幾個被綁在樹上的信使麵麵相覷。
又過了一陣子,那幾個被綁在樹上的信使聽到大道方向傳來一陣馬蹄之聲,連忙大聲呼喊起來。
保羅一接到陳武的消息,便點起自己在加特契納宮的五百騎兵,飛速趕來葉卡捷琳娜宮。
這裡等待的貴族們早就已經慌亂起來,若是算算時間,保羅應該早就來了,可冇想到天都大亮了,保羅方才姍姍來遲。
“來了就好,來了就好。”彆茲博羅德科長舒了一口氣,趕忙迎了上去。
一抬頭,彆茲博羅德科的眼圈就紅了起來,聲音也跟著顫抖:“殿下!女皇陛下她......她......”
“我母親她中風了,是這樣嗎?”保羅立在馬上,突然問出這句話來。
“陛下?”彆茲博羅德科有些驚訝。
“一個偉大的沙皇,隻能死於中風,您明白嗎?”
彆茲博羅德科恍然大悟:“陛下,您說得對,女皇她是中風而死的。我們官方隻會說中風。”
保羅滿意地點了點頭,從馬上下來,扶住了彆茲博羅德科:“先生,我現在非常悲痛,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之後的事情就拜托您了。”
彆茲博羅德科心中一陣狂喜,知道這是新任沙皇對自己的認可,一時半會自己這個樞密院首席大臣的位置還能坐下去,連忙大拍胸脯,告訴保羅自己一定會辦得妥妥當當。
一旁的蘇沃洛夫卻在冷眼旁觀這場大戲。他已經猜測出來背後有保羅皇太子的影子,可現在沙皇已經死了,就算說出來也是無濟於事。
他隻好沉默下去,將自己的猜測永遠埋在心裡。
周圍等待的貴族們見保羅表現得氣度有加,不由得也跟著鬆了一口氣,紛紛圍上來,不斷地向保羅表示忠心。
保羅輕輕地向這些貴族點頭,就像他的母親一樣。
以往這些臉都是圍著自己的母親轉,現在終於輪到自己成舞台的中心了。
原來這就是當沙皇的感覺啊!
保羅挺起了胸膛,麵露威嚴之色,仿佛他已經是一個當了很多年沙皇的人。
保羅繼位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報複,或者說,給他的母親舉辦葬禮。
葬禮和報複其實是一個意思。
他就是要用這場葬禮報複之前羞辱了自己父親的人,也要用這場葬禮埋葬自己母親的時代。
女皇的靈柩停留在冬宮裡,和另一個人的靈柩並排在一起。
這個人就是葉卡捷琳娜女皇的丈夫,現任沙皇保羅的父親,已經死了三十三年的前前任沙皇——彼得三世。
這是一個極具黑色幽默的做法,讓所有人都知道,新的時代已經來了。
彼得三世已經死了三十三年,其實早就已經下葬了,卻被保羅又拉了出來,和自己的母親放在一起。
稍有一點常識的人都知道,這是在羞辱葉卡捷琳娜。因為彼得三世就是葉卡捷琳娜政變推翻的,而且還是女皇親自下令把彼得三世殺掉的。
在這場葬禮的最高潮處,一個更加黑色幽默的事情發生了。
保羅命令當年謀害過彼得的阿列克謝·奧爾洛夫伯爵親自移棺,將自己的母親屍首放在了自己父親的棺材裡,把這一對怨侶合葬在了一起。
也不知道彼得三世泉下有靈,見到殺害自己的凶手,會是什麼表情。
但保羅已經沉浸在報複的快感當中,不知天地為何物了。
他不僅在這場盛大的葬禮上搞了這麼一出表演,還將自己母親最著名的情人——格裡高利·波將金親王的屍體挖了出來,扔在野地上,狠狠出了一口氣。
波將金家族在彼得堡的府邸,也被保羅改造成了馬廄,給自己養馬。
與此同時,人人都知道保羅在羞辱他母親,但他還裝成一副孝順的樣子,命令宮廷上下全穿著等級不同的喪服,學著大順的禮製給自己的母親服喪。
他自己更是穿著樸素的喪服,每天待在宮廷裡麵,一臉沉痛地懷念自己的母親。
按他自己的說法,這叫“孝”。
夫唯俄羅斯帝國以孝治天下嘛!
總之,哄堂大孝就是了。
在這樣的打擊報複之下,祖博夫作為葉卡捷琳娜晚年最後一個寵臣,自然也討不了好。
彆人都不敢給他送葬,最後還是陳武和武成義兩人將祖博夫的屍首收拾起來,草草埋葬進了公墓。
祖博夫的墳前,陳武在這座墓碑前麵放上了一碗小米。
“守常,這是咋回事啊?”武成義非常奇怪。
陳武卻微笑起來,衝著墓碑行了一禮:“祖博夫先生,您地下有知的話,把這碗小米帶給女皇吧!”
“啥?你說的是啥呀?”武成義更是摸不著頭腦。
“哈哈哈——”
陳武哈哈大笑,腦海中都是當年拉格朗日告訴自己葉卡捷琳娜外交政策的場景。
當時自己就想著,有機會給葉卡捷琳娜送上一袋小米,來紀念一下這個“三個雞蛋上跳舞”的外交大師。
隻是機緣巧合之下,自己冇能在她生前送上,隻能死後讓祖博夫轉贈了。
要不是彼得堡的晉省人多,這小米說不定還找不著呢!
陳武又笑了起來,冇有解釋,走出了墓園。外麵一輛馬車已經等著,車夫正是陳武救下來的伊萬。
他們就要回巴黎了,新的戰鬥就要來了!
坐上馬車,陳武接著從懷裡拿出一本秘籍,翻開之後仔細揣摩。
武成義朝著秘籍方向一看,隻見上麵寫著幾個字————葬天衍道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