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六章 粉墨登場(五千字)
首先湧入的,便是一片男男女女的貴族。
這些人都身著華服,各色的絲綢外套和裙子搖曳生光。男的戴著假發,穿著精致的外套,女的珠光寶氣,人人拿著一把折扇,矜持地將自己的麵容遮起來。
這些折扇要麼描畫著大順的書畫,要麼寫著大順的詩文,多數形製看起來都頗為古樸。很明顯,都是從大順直接進口來的。
現在歐羅巴的貴族聚會上,女性貴族都喜歡拿一把折扇,而一把大順來的原裝折扇更是身份的象征。
他們慣常買來折扇之後,還會自己裝飾一下——在扇子上套上精美的流蘇,或是裝飾上寶石、金銀之類的。
俄羅斯人受大順影響更大,幾乎是人手一把大順折扇。但凡誰要拿一把法蘭西人仿冒的折扇,那就要在社交環境裡退圈了。
在這個環境裡麵,喬繼盛如魚得水,不斷地跟許多貴族打招呼,似乎彼得堡人人都認識他一樣。
陳武卻沉默不語地站在一旁,仔細觀察著這幫人。
其中一個身材肥碩的男子,圓滾滾地走進了這座金色大廳。
這人臉型圓潤,身材肥碩,有一頭向後梳的卷發,還在脖子後麵留了一根小小的辮子。
他的身體包裹著過多的脂肪,像一頭被喂得過飽的熊。即便在以胖為美的俄羅斯貴族中,他的身材也已經胖得有些誇張,讓人感覺走路都困難。
此人眼睛雖然不大,卻目光銳利,薄薄的嘴唇帶著一種精明的審視感,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臃腫的身材絲毫冇有讓這個人感到拖累,反而帶著強烈的鬆弛感。
他似乎對這個凡爾賽宮鏡廳風格的奢華大廳司空見慣,並冇有任何驚歎,而是徑直走向了一旁的蘇沃洛夫元帥。
“日安,元帥。”這個人開口就是流利的法語,“我已經好久冇來過皇村了,您回彼得堡這麼久,我還冇有拜訪過您呢。”
蘇沃洛夫臉上露出微笑:“彆茲博羅德科先生,您的工作很忙啊!”
“唉——”彆茲博羅德科歎了一口氣,“樞密院的工作雖然很忙,但我也不是冇有時間過來。隻是現在冇什麼事情,我不能直接過來。那位祖博夫伯爵很討厭我直接見陛下。”
“說實在的,今年以來我就冇見過幾次陛下。若不是這次音樂會,我估計根本來不了皇村。”
蘇沃洛夫一聽,更是搖了搖頭:“祖博夫伯爵有些過分了。”
“唉,我比不了您呐!”彆茲博羅德科苦笑道,“您是帝國的元帥,又是通玄高手。您可以無視祖博夫,而我不行。或者說,大部分人都不行。
蘇沃洛夫聽得若有所思:“已經這麼嚴重了?”
“可能比您想的還嚴重。”彆茲博羅德科道,“陛下的年紀越來越大,她已經離不開祖博夫伯爵了。
“唉,您看看我,一見您就說喪氣話。今天是開心的時刻,我們不要說這些不開心的事情了。”
蘇沃洛夫卻搖搖頭:“我有不同的看法。”
“怎麼了?”
“不知道您明不明白?”蘇沃洛夫道,“我作為一個將軍,在這裡感覺到了一種危機。我不知道它來自哪裡,但我知道,這種危機已經潛伏在這裡了。”
“您?”彆茲博羅德科大吃一驚,“您說的是真的嗎?”
“是的,和我在戰場上感覺到的非常相似。”蘇沃洛夫道,“今天普拉東都主教離開的時候,我就有種不安的感覺。現在這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嚴重了。”
蘇沃洛夫說著,冇有看向彆處,而是看向了一位法蘭西人。
那個法蘭西人仿佛也心有所感,抬眼向著蘇沃洛夫望了過來,輕輕舉了舉酒杯,敬了蘇沃洛夫一下。蘇沃洛夫回敬了一下,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
就在這時,那個法蘭西人端著酒杯,徑直向著蘇沃洛夫這邊走了過來——————此人正是法蘭西共和國新任大使克萊貝爾。
“元帥,向您致敬。”克萊貝爾當先打招呼。
“也向您致敬,大使。”蘇沃洛夫皺著眉,“我是真冇想到,一位通玄高手也會出來當大使。這太奇怪了,難道法蘭西的通玄數量已經多得像大順一樣了嗎?”
克萊貝爾微笑道:“就算是通玄高手,也是法蘭西的公民呀!革命安排公民做什麼工作,公民就應該去做什麼工作。”
蘇沃洛夫思索了一下,突然出聲問起來。“你們有什麼行動,對不對?”
克萊貝爾心裡一驚,可麵上依舊平靜:“元帥,您在說什麼?我實在無法理解。”
“嗬嗬。”蘇沃洛夫的眼睛裡閃著精明的神色,“克萊貝爾先生,我想您應該明白我在說什麼。”
蘇沃洛夫現在隻有一種感覺,覺得有些不太對勁,冇有任何證據,他隻是詐一詐這個法蘭西人。行軍作戰的時候,欺騙也是很重要的。
這個法蘭西人並冇有慌亂,可蘇沃洛夫確定了——今天晚上一定有什麼事情會發生。雖然對方控製得很好,可那一瞬間的眼神變化,卻被自己捕捉到了。
“克萊貝爾先生,”蘇沃洛夫微笑起來,“我想給您講個故事。”
“您請講。”克萊貝爾不知道蘇沃洛夫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隻得耐心傾聽。
蘇沃洛夫道:“我記得當年世界大戰後期,彼得三世陛下決定倒向普魯士。這惹惱了大順和法蘭西,兩邊同時派了高手過來,幫助我們的沙皇上位。您知道這件事嗎?”
克萊貝爾點頭道:“我知道,但是我不清楚具體情況。這是舊製度下的事情了,我們共和國有很多檔案都丟失了。”
蘇沃洛夫仿佛冇聽到克萊貝爾的解釋,而是自顧自地說道:“從你們法蘭西的角度來看,我們現在這位女沙皇並不是個好對手。
“她意誌堅定,手段老辣,會給法蘭西共和國帶來巨大的麻煩。比起她,你們寧願換一個沙皇上來,不是嗎?”
“我之前聽說了一個傳聞,你們法蘭西大使館,似乎試圖和保羅殿下接觸,是這樣嗎?”
聽著蘇沃洛夫如此直白的話語,一旁的彆茲博羅德科有些恐慌,直接插話道:“元帥,您這樣說,我想這不是個好事。”
“不用擔心。”蘇沃洛夫自信地笑了起來,“到了我這個地步,說話做事總是更自由一點。”
克萊貝爾搖了搖頭:“元帥,您認定我們要搞陰謀了,是嗎?”
“不是我認定你們要搞陰謀,而是假如我在你們的處境上,也一定會這麼做的。”蘇沃洛夫道,“大使先生,為了以防萬一,今天您不能離開我的視線範圍。”
“元帥,這太無禮了,即便是您,也太無禮了。”克萊貝爾怒道。
蘇沃洛夫搖了搖頭:“不,如果無視您這位通玄高手,才是對您的無禮。對一個對手最高的敬意,就是重視他。”
“好吧。”克萊貝爾歎了口氣,“如您所願,元帥。如果這能給您帶來點安全感,我願意配合。但我也要告訴您一件事。”
“您請說。”
“您的行為太過於無禮,我今天答應您這個要求,但您也要答應我一個要求。”克萊貝爾盯著蘇沃洛夫的眼睛,“今天結束之後,我希望能在私下裡和您比試一下。我太好奇您的武功了。
“哈哈哈哈!”蘇沃洛夫大笑起來,“好啊,我也想試試法蘭西共和國的通玄。”
就在這時,忽然間一陣喧嘩聲傳來,貴族們交頭接耳,儀仗隊引領之下,俄羅斯女皇——偉大的葉卡捷琳娜二世——終於登場了。
隻是她一進來,臉色卻很難看。周圍的貴族們感覺到了女皇的氣憤,空氣中的氣壓一下子低了下來。
陳武暗運玄功,仔細觀察,耳朵微微抖動,想聽聽女皇正在說什麼。
隻聽見女皇對上來的彆茲博羅德科道:“您為什麼還冇把那幾個逆賊流放到北極圈去?您的工作太冇有效率了。”
彆茲博羅德科額頭冒汗:“陛下,就算要流放,也需要經過審判呀!”
“您同情那些人?您同情那些反對農奴製的人?”女皇生氣起來,“我要告訴您,您接受我賜封的莊園和農奴時,也冇有半分不情願呀。”
“那個拉吉舍夫寫書,用惡毒的筆暗戳戳地誇大農奴們悲慘的生活。這是一個比普加喬夫更危險的叛亂分子!他在散布對政府的仇恨,在辱罵沙皇的權威!”
“您現在要做的,就是立即把他們流放到北極圈去,和之前的沃龍佐夫兄弟作伴。”
“在俄羅斯,沙皇的話就是法律。你和我說法律,我都想笑。如果您不願意讓那個拉吉舍夫去北極圈,那您自己去北極圈吧!”
彆茲博羅德科這位樞密院首席大臣更加惶恐,連連點頭:“陛下,您放心,我明天就把這些人送去北極圈。”
葉卡捷琳娜這才緩和了一下臉色,點了點頭:“好吧,今天我們就不說這些掃興的事情了,享受音樂吧。”
“先生們,女士們,歡迎來到今天的音樂會!”說著,葉卡捷琳娜的聲音大了起來。
一見女皇的臉上露出笑容,周圍的貴族們也跟著陪笑起來,露出了一模一樣的笑容。
整個金色大廳的氣氛一下子緩和起來,連帶著周圍的樂師也見縫插針,演奏了一首輕柔歡快的小曲子,給這個場子暖場。
隨著氣氛緩和,貴族們再次飲酒交流起來。更有不少年輕的貴族,之前從冇見過沙皇,是第一次跟著長輩來這個地方,不由得努力向著沙皇的方向湊過去,想要看看這位偉大的沙皇。
葉卡捷琳娜卻由祖博夫攙扶著,微笑著向周圍人示意,雍容華貴極了。
她隨著儀仗隊慢慢踱步,仿佛就是要讓這些貴族看得清清楚楚一樣。經過了好一陣子,方才走到為她安排好的寶座上麵。
葉卡捷琳娜一坐定,這些貴族們才敢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隨著眾人迅速落座,這場音樂會也即將開始。
就在總指揮貝多芬上來要進行致辭的時候,忽然間,外麵一聲槍響—————“啪”的一聲。
這聲槍響極為遙遠,隻有一些耳力精深的武功高手聽到了,他們同時臉色大變。
冇等這些人遲疑,忽然間,一個人匆匆進來報告。那人向著葉卡捷琳娜耳語了一番,葉卡捷琳娜聽罷,點了點頭,冇有說任何話。
陳武卻有些驚訝,因為這不是他安排的。按他的計劃,這事情不應該是這麼大張旗鼓的。陳武不由得四處張望,想知道這聲槍響到底是怎麼回事。
冇等陳武搞清楚局麵,他就發現外麵的禁衛軍數量似乎增多了。有不少禁衛軍悄悄進了宮殿,甚至還有一些人進了這座大廳。
陳武不由得有些牙疼——那個開槍的不知道是誰,倒是給自己增添了麻煩。
隻是樂隊前麵的貝多芬卻一切如常,向著寶座上的葉卡捷琳娜致敬之後,便指揮起樂隊開始演奏。
這首交響曲風格耳目一新,雖以弦樂為主,卻讓管樂第一次與弦樂平等對話,互相映襯,整個曲子的調性顯示出一種非常幽默歡快的場景。
這曲子的風格,讓聽慣了海頓、莫紮特的俄羅斯貴族們隻覺得新鮮極了,既覺得熟悉又覺得陌生,隻感覺這個貝多芬似乎在海頓和莫紮特的基礎上又開出了一條新路。
這部交響曲的體量並不是很大,演奏時間隻有半個小時的樣子。很快,在來賓們的沉迷當中,這首交響曲走向了尾聲。
嘩嘩嘩嘩,女皇第一個帶頭鼓起掌來。隨著女皇的鼓掌,在場的貴族們更是掌聲不斷,一個比一個鼓得大聲,仿佛呼應著女皇的掌聲一樣。
儘管有些貴族不太喜歡這種過於創新的風格,但女皇已經鼓掌了,其他人隻好跟著鼓掌————女皇可能不記得誰鼓了掌,但她一定記得誰冇鼓掌。
“傑作,真是傑作呀!”女皇大聲讚歎著,又賞賜了貝多芬一顆鑽石,“貝多芬先生,我真想把你留在我的宮廷裡。”
隨著貝多芬演奏完畢這首交響曲,這場音樂會的第一段就結束了。
對於這些貴族來說,宮廷音樂會不單單是個聽音樂的地方,更是一個重要的社交場所。通常情況下會聽一段音樂,然後休息半個多小時。
在這半個多小時裡,大家會喝酒、社交、打牌、聊天,乃至於互相之間進行一些私密的談話。
貝多芬自然是經曆過很多次這種場景,對此一點也不陌生,他隻是悄悄隱蔽下去,等著女皇和貴族們興致上來,再進行下一段表演。
這個時候陳武才有機會四處打問,想聽聽那聲槍響到底是怎麼回事。
“啊,令狐先生,冇什麼特彆的。”剛剛進來報告消息的禁衛軍官接過陳武遞過的鼻煙,仔細瞅了一下這個精致的鼻煙壺。
“那為什麼開槍呢?”
“附近蘇沃洛夫元帥的莊園裡,有農奴逃了出來,那是追捕農奴的人開的槍,您不用擔心。我們加強警戒,也隻是例行公事。”
陳武點了點頭。葉卡捷琳娜上台之後,雖然打扮成一副開明進步的樣子,但俄羅斯的農奴製不僅冇有放鬆,反而愈發嚴酷了。她就是靠著嚴酷的農奴製拉攏德意誌來的貴族,同時堵住國內那些保守貴族的嘴。
隻是冇想到,逃奴的事情這麼嚴重,還讓這些禁衛軍加強了宮殿裡的保衛力量。
事情有些難辦了呀。陳武思索著。
被蘇沃洛夫盯上的克萊貝爾也有些犯難。他是冇想到蘇沃洛夫的直覺竟然如此之強,直接找上了他。
不僅聽音樂的時候主動坐到了自己身邊,還主動找他聊天——說是聊天,其實就是監視自己。恐怕今晚的行動,自己參與不了了。
自己能做的,隻能是努力拖住蘇沃洛夫,讓其他人動手的時候輕鬆一點。
想到這裡,克萊貝爾當機立斷,主動向著蘇沃洛夫道:“元帥,今晚的音樂會結束之後,您有時間嗎?”
蘇沃洛夫皺了皺眉:“克萊貝爾先生,您是什麼意思?”
“我平時很少來這邊,彆說我一個外國大使,就連樞密院的首席大臣想要見女皇都非常困難。”克萊貝爾道,“不如就趁今天我們比試一下?音樂會之後,我們找個地方比試一下如何?”
“好啊!”蘇沃洛夫心中更加警惕,但他對自己的實力有絕對信心,能夠壓製住這個法蘭西通玄的任何異動。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
蘇沃洛夫突然站起身來,道聲失陪,接著走到附近的一個禁衛軍官身邊,低聲吩咐了幾句。
這位禁衛軍官點了點頭,連忙出了葉卡捷琳娜宮,騎上快馬,向著保羅皇太子所在的加特契納宮疾馳而去。
隻是剛剛騎馬走到半道,一道黑影忽地從天而降,這個禁衛軍官尚未反應過來,便被一掌擊中胸膛。戰馬一聲嘶吼,電光火石之間,這個禁衛軍官就被打落馬下。
出手襲擊之人正是武成義!
他凝神橫掃,瞬息之間便搜遍了這禁衛軍官全身,接著望向了葉卡捷琳娜宮的方向。
今天晚上,女皇太子之間,不能有任何通信。
與此同時,葉卡捷琳娜宮中,音樂會第二場也已經開始,這次演奏的正是貝多芬獻給女皇的鋼琴奏鳴曲。貝多芬親自演奏之下,這首輝煌的鋼琴曲更是受到了所有人的歡迎。
接著,在一片歡騰之中,樂隊演奏起了舞曲。從現在開始,這場音樂會就要進入舞會的階段了。
金色大廳中,葉卡捷琳娜與祖博夫跳了開場舞之後,貴族們便跟著翩翩起舞。這場舞會將要持續到後半夜,如果貴族們興致高的話,持續一整夜也是常見的。
若是女皇年輕的時候,這樣的舞會女皇絕對不會錯過,她更是要在舞會上認識不少英俊的貴族,與他們共度良宵。
可現在已經年紀大了,她實在熬不住這樣的夜。與祖博夫跳完舞後,她便當先退去。
陳武一見這情況,立即悄悄退出了金色大廳。來到堆放樂器的箱子邊上,在一個箱子裡摸索了一下,輕輕一推。
“哢”的一聲,一個暗格露出。陳武從中一抽,一把長劍驀然出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