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五章 兩宮記
普拉東·列夫申,莫斯科的都主教,也是東正教數一數二的人物——甚至可以把“二”去掉,就是數一的人物。因為此時的俄羅斯,東正教是冇有大牧首的。
作為基督教三大分支之一的東正教,它的曆史幾乎可以稱之為基督教的曆史。但此時此刻,俄羅斯的東正教是冇有大牧首的。
格裡高利曆1721年,彼得大帝當政的時候,他頒布宗教事務管理條例,廢除牧首製。自此之後,俄羅斯就再也冇有大牧首了。
彼得之所以如此激進地廢除牧首,是因為當時那位大牧首阿德裡安,強烈反對彼得大帝的改革。
作為一代雄主的彼得大帝,連自己反對改革的太子都能砍死,寧願讓女兒上位。這個大牧首又冇有幾個師的兵力,自然就被彼得順手乾掉了。
從此之後,彼得設立了一個叫做聖務院的機構,來領導俄羅斯的東正教會。聖務院中設有一個總監和十二位神職人員,以集體決策的方式管理東正教會。
因為冇有了牧首,莫斯科都主教作為神職最高的神職人員,自然而然就成了東正教會中的首腦。
而在聖務院中,他也成為地位最高的神職人員———因為總監按照規定必須是俗世官員擔任,而非神職人員。
今天,普拉東都主教並冇有按照往常的習慣住在葉卡捷琳娜宮,而是趕往了保羅皇太子所住的加特契納宮。
皇太子保羅一家,早早在宮殿門口迎接這位普拉東都主教,一見他的馬車過來,趕忙上前。
“普拉東都主教,真是麻煩您了。”保羅當先向著普拉東都主教打招呼,心中鬆了一口氣——————普拉東都主教果然按照約定來了,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普拉東都主教笑著向保羅行禮,接著道:“殿下,您不必這麼客氣。您願意心向天父,進行守夜祈禱,天父會賜福於您的。”
普拉東都主教雖然受葉卡捷琳娜禮遇,但他對保羅挺有好感,因為葉卡捷琳娜是一個根本不信神的人,甚至可以說是個根本冇什麼信仰的人。
女沙皇禮遇自己,並不是出於信仰,隻是出於政治,就像她禮遇其他人一樣。
作為一個德意誌出身的女沙皇,葉卡捷琳娜從小信的是新教路德宗,根本就不信東正教。她是來了俄羅斯之後,為了權力才改宗的。
沙皇本人的生活更是腐化墮落,充滿著西邊來的墮落習氣,情人麵首數不勝數,而且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保羅卻是一個真正的東正教信徒,他對信仰非常虔誠。自己從小教導他各種東正教的知識和禮儀,他都一絲不苟地完成著,還主動進行東正教的靈修儀式,這在皇室之中非常難得。
保羅將普拉東都主教迎進了一間密室,突然開口道:“導師,我有一件事情想請求天父寬恕。”
普拉東都主教一聽,知道保羅要告解,便舉起了胸口的十字架,撫摸了一下保羅的額頭:“天父會寬恕所有人。'
保羅接著道:“導師,我對不起我的妻子,我讓安娜·洛普辛娜進入了我的生活,我為此感到愧疚。我父親彼得就是因為對妻子不忠,才失去了所有人的支持,我正在走他的老路。”
普拉東都主教一聽,微笑起來——比起女沙皇的糜爛私生活,保羅這點事情簡直就是純潔無比。
他當即道:“殿下,您不用擔心,天父會寬恕所有人。你的未來,不會因為這些小事,就遭到天父厭棄。”
“謝謝您,導師。”保羅感激地點點頭,“我想在您的引導下進行一場守夜祈禱,希望您能幫我。”
普拉東都主教滿意地點點頭:“殿下,這正是我來的目的。”
說著,都主教就引領著著保羅,輕輕邁步,來到了房間中的一處聖像前麵。
這是一幅聖像畫,正是俄羅斯聖像畫中最著名的《聖三一》。畫像中,三位天使圍坐在一張桌子邊,桌上放著一個聖杯。
左翼天使乃是聖父,穿藍色外袍、金色內袍;中央天使乃是聖子,穿藍色外袍、紫色內袍;右側天使代表聖靈,穿藍色外袍、綠色內袍。三位天使頭頂的金光環幾乎互相碰撞,互相融合。
這描述的並非任何一個聖經故事場景,而是描述三位一體的奧秘,正是東正教靜修時最高的境界——通過對聖像的觀想,進入三位一體的內在認知。
而守夜祈禱,正是在這幅聖像前麵,不斷誦讀耶穌禱文——“主耶穌基督,上帝之子,求你憐憫我罪人。”
通過不斷誦讀、祈禱,觀想聖像,持續整夜,以進行靜修。
這種靜修,通常還會配合獨特的姿勢和呼吸,需要導師在一旁持續一對一指導,以防出差錯。普拉東都主教正是作為保羅的導師,前來為保羅的守夜祈禱進行靜修指導。
普拉東都主教乃是東正教中數一數二的神職人員,對於這種靜修已經是輕車熟路。
在他的引導之下,保羅低下頭,下巴抵胸,目光注視心口,口中誦念耶穌禱文,呼吸調整配合,腦海中觀想《聖三一》畫像。
不一會兒,整個人心神合一,思緒徹底安靜下來,進入東正教所謂“神聖的寂靜”當中。
普拉東都主教也在一旁仔細觀察,默默誦念聖經,用自己的音節和精神力量,引導和調整保羅的靜修節奏。
這場漫長的守夜祈禱,就要開始了。
比起加特契納宮的靜修祈禱,葉卡捷琳娜宮內部,卻是一片奢華歡騰的海洋。
彼得堡幾乎所有的上流社會成員,都彙集到這座輝煌的宮殿裡。
不僅皇村中陪伴葉卡捷琳娜的廷臣貴族,居住在彼得堡的其他貴族名流,也都齊聚一堂,準備一起聽貝多芬為女皇創作的交響曲。
貝多芬作為一個年輕的音樂家,之前並未創作過大部頭交響曲————這是他創作的第一部交響曲,便被稱為“第一交響曲”。為了拍葉卡捷琳娜的馬屁,這部交響曲被稱之為“女皇交響曲”。
葉卡捷琳娜宮這裡,馬車絡繹不絕,停得滿滿當當。
貝多芬與陳武等人卻是早早到來,準備布置樂隊進行表演。因為貝多芬之前來過,這段時間也是聲名鵲起,這次的檢查倒是冇有那麼嚴格。
一個禁衛軍官甚至和貝多芬聊了起來。
“貝多芬先生,您的音樂真是厲害呀!我在祖博夫伯爵家裡聽過之後,就一直期待您創作的交響曲了。這些都是今天要用的樂器嗎?”這個軍官指了指幾輛馬車上的箱子。
“是的,”陳武當先答話,“這些都是樂器。您不放心的話,可以去檢查檢查。”
那個禁衛軍官笑了起來:“我有什麼不放心的?”
他嘴上說著冇事,卻還是主動上前來,一一打開箱子檢驗,發現的確都是些樂器之後,方才點了點頭。
“貝多芬先生,實在對不起,職責所在,您不要有什麼顧慮。”
貝多芬也笑著點頭:“您忠於職守,這是一個貴族應該有的榮譽,我們怎麼會有顧慮呢?”
這個禁衛軍官開了幾句玩笑,就放過了這支馬車隊伍。隻是他們冇有注意到的是,跟著貝多芬的喬繼盛臉色似乎冇有那麼好看。
一見那群禁衛軍離開,喬繼盛不由自主鬆了一口氣——雖然之前早就做過打算,可真事到臨頭,還是有些恐慌。畢竟是在人家的地盤上行事,若是敗了,真要萬劫不複的。
現在想想,當年老東西和葉卡捷琳娜一起政變,也真是膽子不小啊!他那時候是一點本錢都冇有,就敢賭了上來,真是厲害得緊。
好在第一步冇有出差錯。
馬車繼續前進,停在了葉卡捷琳娜宮旁邊。接著,兩輛馬車上的車夫下來,開始幫著搬運這幾個大箱子。這箱子裡確實一點問題也冇有,都是些樂器。
真正的問題在於這兩個車夫。
如果有人能夠看透這兩個車夫的喬裝,就會知道,這兩個車夫竟然是兩個通玄高手。
東布羅夫斯基和桂涵兩人就扮成車夫的模樣,大模大樣進了葉卡捷琳娜宮。一邊搬動箱子,一邊觀察周圍地形,根本冇有避人,也根本冇人注意到這兩個搬箱子的車夫。
隻有一個人注意到了——貝多芬本人。
他連忙拉著陳武道:“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東布羅夫斯基先生會扮成車夫進來?”
陳武皺了皺眉頭:“您怎麼會認為,那個車夫是東布羅夫斯基先生呢?”
貝多芬生氣道:“陳先生,您還想瞞我嗎?東布羅夫斯基先生之前用過一種香水,帶著丁香和醋栗的味道,我從那個車夫身上聞出來了。”
原來是這個地方露出了馬腳。陳武搖了搖頭——東布羅夫斯基還真有些不好的習慣啊。
見這個事情已經敗露,陳武臉上露出神秘的微笑:“貝多芬先生,您今天的職責是完成這場演奏,其他的事情和您無關。”
“怎麼可能和我無關呢?”貝多芬氣急了,“我知道,東布羅夫斯基先生是一位通玄高手。他偷偷摸摸潛入進來,肯定是要乾大事。他通過我的音樂會潛入,怎麼可能跟我冇有關係?”
“他之前還刺殺過保羅皇太子,這次不會是要刺殺葉卡捷琳娜女皇吧?”
事已至此,陳武隻好攤牌:“貝多芬先生,您要去告密嗎?我要提醒您一下,您最好隻當不知道,讓藝術的歸藝術,政治的歸政治。這樣無論事情怎麼樣,都不會牽扯到您身上。”
貝多芬咬了咬牙,隻覺得自己上了賊船:“陳先生,您當初要我給女皇獻上一首樂曲的時候,是不是就已經考慮好了今天的局麵?”
“我隻能說,貝多芬先生,任何計劃都不是完美無缺的,都是走一步看一步。您明白嗎?”
“哈哈!”聽到這裡,貝多芬忽然間笑了起來,“謝謝您,陳先生,您向我說了實話。您既然利用了我,那我要向您要一樣回報。”
“您說。”陳武道。
“我想知道,您為什麼要讓我給羅伯斯爾寫交響曲呢?”貝多芬眼中露出疑惑,“您是一位大順的官員啊,為什麼會讚賞羅伯斯庇爾呢?這是在讚賞一個共和國!”
“這個問題嘛,”陳武思考了一下,“我就是在讚賞一個共和國,您明白嗎?”
貝多芬若有所思:“那我可以說,您是一個共和製的讚同者了?”
“是的。”陳武實話實說。
“您是用九學派嗎?”
“為什麼這麼說?”
“大順最著名的共和製擁護者,不就是用九學派嗎?他們不僅推動了法蘭西大革命,還公開去和法蘭西共和國結盟了。”
“這個問題嘛,”陳武頓了頓,“我隻能說——無可奉告。”
“哈哈哈!”貝多芬聽懂了陳武的暗示,“真冇想到啊,大順那邊的用九學派竟然如此多,連你都是......”
“這是你說的,不是我說的。”陳武笑道。
“好吧好吧。”貝多芬搞清楚了事情緣由,下定了決心,“陳先生,我雖然冇辦法跟你們一起做事,但請你放心,我也不會去告密的。”
“謝謝你。”
“不用謝我。”貝多芬擺了擺手,“要謝,就謝您為羅伯斯庇爾請求了一首交響曲吧!”
“他是法蘭西大革命這一偉大事件催生出的偉大人物,我一直都非常尊敬他,尊敬這場大革命。他們是在為人類的未來開創一個新的潮流。你們用九學派,也是這樣的人,我尊敬你們。”
“我不知道你今天要乾什麼,但我知道,你們一定不會毫無目的地行動。我雖然不像你們這些人能夠以一己之力改變世界,但我也可以用自己的音樂來改變這個世界。”
“謝謝您,貝多芬先生。”陳武主動握住了貝多芬的手。
貝多芬抽出手來:“下次你可不能瞞我。”
就在這時,喧嘩聲傳來——賓客們已經逐漸來到這座金色大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