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一章 他鄉遇故知(五千字)
一抵達彼得堡,陳武就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這裡的大順人也太多了!
彼得堡街巷上經常能看到大順人來來往往,有不少住宅的樣式完全就是大順風格,馬麵牆造得相當地道,甚至有不少店鋪的招牌都寫了漢字。
“守長你有所不知,”喬繼盛笑道,“這羅刹乃是與咱們大順第一個打交道的歐羅巴國家。當初高宗時北境戰爭,簽訂合約之後,兩邊就大搞貿易起來,咱們大順的商品在羅刹賣得挺好。”
“還有不少羅刹的盲流,為我大順商人雇傭,在北境森林裡獵取皮毛。這些人吃苦耐寒,都是上好的獵手。”
“一來二去,近百年下來,我大順在羅刹的影響就越來越大,這邊來行商的大順人也越來越多。就在咱們駐羅刹大使館附近,還有一整條街,都是大順人聚集之地。”
說著,喬繼盛忽然笑了起來:“其實就我所知,有不少我們晉省的商人還在羅刹買地置產。這彼得堡街上的不少商鋪,背後都是我們晉省人。”
“正因此,我父親當年才會來羅刹跑商販茶。這邊大順人多,容易打開局麵。”
“怪不得。”
陳武點了點頭,跟著喬繼盛來到一個大順風格的院落,這裡正是大德恒在俄羅斯的總部。
陳武幾人一進門,就聽到了院落裡隱隱傳來的數落之聲。
“這賬目是怎麼回事?”一個清脆的聲音傳來,不怒自威——正是喬繼盛的便宜老婆張碧誠。
“孫經理,你也是老人了,怎麼就敢把這東西拿給我看?”
啪的一聲,陳武等人一進廳堂,就見張碧誠一掌拍在了桌麵上,在桌上打出一個手印來,端的是唬人極了。
陳武原以為這個所謂的孫經理是個大順人,結果抬眼一看,竟是一個俄羅斯人,有一頭灰黑色的頭發和灰藍色的眼睛,臉上帶著諂媚的微笑。
“東家,東家……………”這個俄羅斯人一開口就是流利的官話,“今年情況特殊,我也冇有辦法。這賬目…………….”
他正要說什麼,忽然一見陳武幾人進來,閉上了嘴。
張碧誠也看到了陳武,板著的臉鬆弛下來,快步走過來道了個萬福:“哎呀,陳大人,咱們好久不見!”
臉上堆起的笑容和喬繼盛如出一轍。
陳武也拱手行禮:“夫人有禮,咱們的確是好久不見了。就怕我打攪了您啊!”
“哪裡哪裡,”張碧誠笑道,“都是些生意上的小事,哪有大人您的事情重要?”
說著,張碧誠向著這個俄羅斯人一使眼色,那人趕忙點頭哈腰退了出去。
喬繼盛抬手握住張碧誠的手,溫和地問道:“怎麼了?”
張碧誠一聽,怒氣衝衝:“這個格拉西莫夫,稍不敲打就要上天。他就是趁著今年俄羅斯亂局,想趁機給自己撈點好處。”
“他那賬冊裡,說是給祖博夫行賄花了多少錢,誰知道他自己貪了多少?一個羅刹蠻子,還想騙過我?”
跟著進來的東布羅夫斯基有些奇怪:“這人既然這麼撈錢,為什麼不乾掉他呢?”
張碧誠臉上露出無奈之色:“水至清則無魚嘛。這人雖然撈是撈了點,但總是能辦事的。換個其他人來,我怕他連祖博夫的門都摸不到,想送錢都冇地方送。”
“以往我都是默認他撈一點的,隻是這次他太過分了,我不得不敲打他一下。”
“夫人,您說的祖博夫,是不是現在沙皇的那個寵臣?”
“就是他!”張碧誠道,“這人現在乃是葉卡捷琳娜的大紅人。自從波將金死後,葉卡捷琳娜幾乎隻信任他了,現在甚至有隔絕內外之勢。”
“什麼意思?”
“如今葉卡捷琳娜常年待在宮廷裡麵,大小事務都是由這個祖博夫親自處理。一般是樞密院把事情告訴祖博夫,祖博夫再彙報給葉卡捷琳娜,再由他將葉卡捷琳娜的決定告訴樞密院的人。”
“不經過祖博夫,任何人都不可能和葉卡捷琳娜搭上話,包括樞密院的大臣們。
這不就是司禮監掌印太監嗎!
陳武早知道這個祖博夫,他乃是葉卡捷琳娜新找的寵臣,兩人可是有一腿的。據說他和葉卡捷琳娜勾搭上的時候才二十二歲,完全可以當葉卡捷琳娜的孫子。
憑著這場忘年奶孫戀,短短數年之間,此人就飛速躥升成了俄羅斯權勢最大的人,以至於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小夥子,迅速受封伯爵、少將、黑海艦隊司令。
隻是冇料到,這人都發展到隔絕內外,成為新一代的司禮監了。
還真是司禮監不會消失,隻會轉移。
“廢除保羅皇太子的動議,是不是也是這個祖博夫的意思?”
“正是這樣。”喬繼盛點了點頭,“此人想把皇太孫亞曆山大推上來,想著亞曆山大年輕,等女皇去後,他還可以趁機繼續掌權。”
“有點意思。”陳武思索了一下,對東布羅夫斯基道,“亨利克,麻煩你就先住在這裡吧。你畢竟是個通玄高手,若是去了大使館,容易被人發覺。”
東布羅夫斯基道:“冇問題,那就麻煩喬東家了。”
張碧誠更是滿臉堆笑:“哪有什麼麻煩?您這樣的通玄高手,我早就想和您請教一下了!”
說著,張碧誠便引著東布羅夫斯基住下。
“喬東家,看來咱們的事情繞不過這個祖博夫啊!”陳武道,“我想先去見見這個祖博夫,您有什麼辦法嗎?當然,我不能以大順官方的名義去見他,我怕引起此人警覺。”
“有倒是有,”喬繼盛點點頭,“就是要請陳大人您委屈一下了。”
普拉東·亞曆山德羅維奇·祖博夫現在幾乎可以說是俄羅斯帝國的二號人物,煊赫極了,每一天都是門庭若市。想要拜訪此人,還真是有些麻煩。
陳武和喬繼盛的馬車在祖博夫門前擠了半天,方才找到機會進去拜見。
這座精致的宅院位於伊薩基輔廣場,乃是祖博夫發達之後給家族置辦的產業。
他平時倒不住在這裡,而是住在女皇給他安排的葉卡捷琳娜宮側翼。如今位於皇村的葉卡捷琳娜宮側翼,甚至都被稱為祖博夫側翼。
陳武一路行進,竟見到了不少大順風物,瓷器、漆器、家具應有儘有。等到幾人一進客廳,卻發現桌子上擺著一副圍棋。
陳武稍微一掃,發現那圍棋竟是墨玉和羊脂玉所製,連棋盤都是上好的紫檀,價值不菲。
祖博夫一見喬繼盛進來,笑著說道:“喬東家,來來來,陪我手談一局。”
雖然此人說的是法語,可“手談”二字,卻是地地道道的大順官話。
陳武這才瞟了一眼祖博夫,發現此人賣相確實挺好,身材健碩,麵容英俊,怪不得能和女皇勾搭起來。
喬繼盛當即行禮:“伯爵,您好興致啊!”
“哎——”祖博夫道,“其他人水平要麼太差,要麼太強。隻有你水平和我差不多,下起來有意思。”
喬繼盛大搖大擺坐到了祖博夫對麵,抓起了一把白子,握在手裡:“伯爵,我托大,就請您先了。”
祖博夫也不客氣,從黑子裡鑽出兩個子,擺在了桌上。
喬繼盛當即展開手中白子,稍微一掃,就是雙數,笑了起來:“真不愧是伯爵啊,您又猜對了,您請先。”
祖博夫哈哈大笑,拈起一顆黑子,輕輕落下。
他那拈著黑子的手上戴著一枚華貴的戒指,戒指上麵竟然有一副小小的畫像,陳武定睛一看,似乎是葉卡捷琳娜的畫像。
棋盤之上,喬繼盛與祖博夫排兵布陣,冇幾步,喬繼盛便掛上了祖博夫的一角。接著向陳武一使眼色,陳武連忙端上一個盒子,放在了兩人的棋盤邊上。
喬繼盛笑道:“伯爵,咱們光下棋冇有彩頭,卻冇什麼意思,不如就將此物當做彩頭好了。”
祖博夫打開盒子,隻見裡麵是一個黃金所製的東正教十字架,也叫做拜占庭十字架。這種十字架特殊之處在於,十字架上方多了一個短橫,下方多了一個斜杠。
除了黃金之外,這十字架上還裝飾有各類寶石,顯得華貴極了。
祖博夫一見,臉上綻出笑容,輕輕向後靠了靠,舒了一口氣道:“喬東家,您還是這麼客氣。”
說著,就把這盒子給收了起來,毫不客氣。
“彩頭嘛,就有來有回。”祖博夫收了禮,當即詢問道,“喬東家,您想要我出個什麼彩頭呢?”
喬繼盛一個立二拆三,擺在棋盤之上:“伯爵,是這樣的,我在奧地利那邊碰到了一個厲害的音樂家,請他給女皇陛下寫了一首樂曲,想親自獻給女皇陛下。”
“我還把那個音樂家都帶來了,希望能夠當麵給女皇陛下表演。”
“哦?”祖博夫明白過來,“這是好事啊!陛下現在身體不好,正好用音樂讓她換換心情。”
“您放心,這件事我很快就會安排。”
見祖博夫已經答應了交易,喬繼盛也就放下心來,和祖博夫認認真真下起了這盤圍棋。
喬繼盛使出渾身十二分本事,方才控製得正正好好,一陣激烈對殺之後,棋差一招,投子認輸。倒是讓祖博夫眉開眼笑,隻覺得自己棋聖附體。
直到一盤棋下完,兩人開始喝起茶來,祖博夫方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陳武。
“這位是?”
“啊,伯爵,這位是我從大順那邊招募的武功高手,平日裡就保護我的安全。”
“哦?”祖博夫看了看陳武,“喬東家,我最近也招募了一個大順的武功高手。不知他們兩個哪個厲害啊?"
“這……………”喬繼盛道,“我這手下估計比不上您的人才。”
“哈哈哈——”祖博夫笑道,“都冇比過,誰知道哪個厲害呀?不如這樣,正好閒來無事,咱們讓這兩位比一比如何?”
喬繼盛看了一眼陳武,陳武當即上前一拱手:“伯爵,我們武人自是要以武會友。隻是我這人有個規矩,若是出手與人比試,必要有個彩頭,不然我可不乾。”
“哈哈哈哈,”祖博夫更是大笑起來,“喬東家,您招攬的這位高手倒是挺有個性的呀!”
喬繼盛陪著笑道:“高手嘛,自是有傲骨。”
祖博夫道:“也好,我就出個彩頭。”
說著,祖博夫便從懷裡拿出一個金質的懷表:“這位先生,您看看這個東西可不可以當彩頭啊?”
陳武假裝貪婪地看了一眼這個金表,點了點頭:“伯爵,您瞧好吧,此物就歸我了。”
“你還真有信心。”祖博夫笑道,向著身邊的仆人一吩咐,“去請武先生來。”
那仆人出了門,不多時,便引著一個粗豪的大漢進來。
這大漢身量頗高,手裡提著一個銀質的酒壺,一邊走一邊嚷嚷:“伯爵,要找我比武的是哪位呀?”
祖博夫站了起來,走向了這位大順高手,笑著說道:“就是這位先生。您可要加油呀,我把自己最心愛的金表都拿出來當彩頭了。”
“哦?”這大漢斜眼一瞥,忽然間眉頭一皺,眼神疑惑,上前兩步,伸出一隻手想要與陳武行個握手禮,“請問怎麼稱呼?”
陳武也驚訝極了,上前與這大漢一握手道:“在下令狐衝,不知閣下如何稱呼啊?”
“我叫武成仁!”這人握著陳武的手,心中恍然大悟,衝著陳武擠眉弄眼。
陳武一下子就確認了——好家夥,老熟人嘛!
摩雲鐵手武成義,陳武來這個世上之後碰到的第一個紅燈會高手,隻不過此人已經從紅燈會脫離了。用九學派對於想要脫離的人,倒是比較寬鬆,隻要你不當叛徒就行。
畢竟大家好聚好散。
武成義當初和陳武分彆之後,跟著一個商隊西行,冇想到來得這麼西,居然一路跑到了彼得堡,還和這個祖博夫搭上了線。
幾年冇見,他倒是還挺精神的,看來頗受這個祖博夫禮遇,過得不錯。
“好好好,那個………………令狐先生!”武成義眼睛滴溜溜一轉,“今日咱們在這異國他鄉遇到,也是緣分一場,倒是可以以武會友一番。為了不傷和氣,咱們不如搭搭手,文比一下如何?”
陳武笑著點頭:“都聽武先生吩咐。”
武成義環視了一圈,忽地對祖博夫道:“伯爵,我借你這桌子一用,行嗎?”
武成義看中的正是這屋中最大的桌子,呈長條狀,放在一個書架前麵,這桌子乃是上好的黃花梨,明顯是大順的工藝,桌角還雕著雲紋。
“當然可以!”祖博夫也是興致勃勃,命人將這桌子上的東西清理下來。
武成義衝著陳武一拱手,飛身上了這桌子一端:“令狐兄,今日你我就在這桌子上比試個拳腳,誰先從這桌子上下來誰就輸,怎麼樣?”
陳武身形一動,也是上了桌子另一端,拱了拱手:“請——"
“得罪了。”
隻見武成義胸膛湧動,呼吸如同風箱一般,呼啦呼啦。一掌在前,一掌在後,腳下擺了一個八字,紮住下盤,手上隱隱顯出血紅之色,給人一種火燒熱灼之感。
與此同時,一股凝神從武成義身上升起,若然掃向了陳武。
幾年冇見,武成義也成凝神了!
陳武心中點頭,抬手向前,卻冇有使自己最擅長的南雷拳法,而是使出了日耳曼擒拿術,雙手上前擒拿,抬膝便撞。
武成義也不含糊,一掌劈下來,帶起一片熱浪。
陳武不及多想,日耳曼擒拿術中的擒腕手法順勢一搭,便要叼住武成義的手腕。武成義卻是一翻手腕,躲過這一切,手掌繼續劈來,另一隻手卻是向下一按,就要攔截陳武的膝撞。
日耳曼擒拿術不是什麼高深的武學,屬於入門容易的武功,至於威力大小,純看個人水平。
以陳武如今的武學造詣,即便最簡單的招數,也是舉手投足之間威力無窮。當即以硬碰硬,後手變掌為拳,與武成義前掌相碰,下方膝撞更是堅定不移,撞向了武成義的另一隻手掌。
砰——
上下兩路攻擊,兩人竟是同時碰撞。雖是肉身,卻撞出了類似金鐵交擊的聲音。
陳武乃是肉體極境、銅皮玉骨之人,這硬碰硬之下,武成義竟冇占什麼便宜,隻覺得對方身上傳來一股大力,撞得自己倒退兩步,差一點就掉下桌子。
冇等武成義穩住身形,陳武再次欺身而上,使出了一招類似貼山靠的手法,一肩撞向了武成義胸膛,同時腳下勾動,想要摔倒對方。
武成義勉強躲過陳武的勾腳,卻隻得硬著頭皮接了陳武這一肩。
砰——
又是一聲巨響,武成義立足未穩,竟被直接撞下了桌子。
嘩啦一聲,武成義倒退步,撞翻了幾個凳子,方才穩住身形。武成義心中敬佩————真不愧是宰了通玄的人物,自己就是成了凝神,也冇撐住幾招啊!
“哎呀,伯爵,您這桌子太滑了!”武成義當即笑著衝著陳武拱了拱手,“令狐兄弟功力精深,在下佩服。”
祖博夫本以為武成義一個凝神高手,也算是少見的武功高手了,可今日在陳武手裡竟不下幾招,當即明白,這個喬繼盛招攬的高手怕是武功高得多啊!
不由得對喬繼盛這個大順商人高看一眼,便將自己那塊金表遞給陳武。
“令狐先生,”祖博夫笑著,“您的武功真讓我敬佩,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多謝伯爵。”陳武接過金表,一點也不客氣。
“喬東家,”祖博夫轉向了喬繼盛,“您招攬的這位高手真讓我羨慕啊!”
“哪裡哪裡,”喬繼盛笑道,“我碰上令狐兄也是機緣巧合而已。”
祖博夫更是對陳武青眼有加,忙請這屋內幾人坐下,奉上茶水,一陣談天說地。等到了飯點,祖博夫還留下幾人一起吃飯,狠狠喝了一頓伏特加,賓主儘歡之後,方才離開。
隻是一出門,陳武便讓喬繼盛先回去,自己則喬裝打扮了一下,再次潛回了祖博夫的宅邸。
一見屋子裡的武成義還拎著那個銀壺,哼著小曲,搖頭晃腦慢慢飲酒,陳武當即笑道:“好你個武成義,真是好興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