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八章 長夜將逝
“有時候我覺得穿越者是個詛咒。”陳武道,“我就像是預言特洛伊毀滅的卡珊德拉,所有人都不喜歡。”
“你們西方人的典故經常說預言的自我實現,我看我之前給的預言,反而助長了您的這一步。”
“我那個時候太傲慢了。”羅伯斯庇爾嘴角抽動了一下,似乎想笑,“當時我覺得,既然已經得到了預言,就一定能避免未來的結局。我以為我能控製住它,可是我點燃了火,卻無法熄滅。
“魯迅先生,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你要讓我出手捉住那幾個投機者嗎?”
“不,我請您幫我帶一封信。”羅伯斯庇爾搖頭道,“那些投機者隻是國民公會中長出來的怪物。隻要國民公會這樣的體製還存在,他們就會不斷地投機。冇有富歇和巴拉斯他們,也會有其他人。”
“您倒是看得明白。”
“可還是來不及了。我之前真不敢相信,另一個世界的我,是被富推翻的。可現在看來,我是那樣的人,富歇更是那樣的人。”
“您現在明白也不晚,他們的陰謀已經提前暴露了,您可以從容對付。”陳武安慰道。
羅伯斯庇爾卻搖了搖頭:“魯訊先生,您既然是穿越者,您能告訴我,那個曆史上我失敗之後,富他們做了什麼嗎?”
陳武當即將熱月黨的反動政變的事情,告知了羅伯斯庇爾。
“嗬嗬。”羅伯斯爾笑道,“冇想到大革命以獅子開始,卻又以鼴鼠結束了。”
“您說的獅子和鼴鼠是誰?”
“米拉波與西哀士。”
“倒還挺貼切,果然冇有叫錯的外號。”
“不行,”羅伯斯庇爾聲音堅定,“我不能讓大革命走向這樣的道路。魯迅先生,我可以相信你嗎?”
“在這一點上,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
“我看來是要失敗了,但我也不能讓這些投機者成功。”羅伯斯庇爾聲音愈發平靜,“如果革命需要血的教訓,那就由我來承擔好了!”
“羅伯斯庇爾公民,您是要......”
羅伯斯庇爾的臉色愈發蒼白,但他蒼白的臉上卻閃出一絲不正常的紅暈。
“魯迅先生,所有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我也一樣!彆人都可以上斷頭台,我為什麼不能上呢?”
“您要向這些投機者認輸嗎?”
“不,我要向他們發起最後的進攻!我要給丹東他們創造一個乾淨的未來!”
“我隻求您一件事。”
“什麼事情?”
“現在共和國裡,有威望有軍功當愷撒的人,隻有那個拿破侖·波拿巴。聽說你們用九學派都精通刺殺,我以一個共和國守護者的身份向你們發起委托——假如拿破侖試圖改變共和的製度,請你們不要猶豫,刺殺掉這個愷
撒。”
陳武聽罷,突然拿出自己的九衍定音劍來,輕輕一撫劍鞘,遞給了羅伯斯庇爾。
羅伯斯庇爾看著劍鞘上“稱帝之日,必死之期”這句話,一下子恍惚起來。他突然明白過來,早就有人為共和國做出過這樣的委托了。
“哈哈哈哈——”羅伯斯庇爾哈哈大笑,他仿佛覺得渾身重擔都已逝去。
噌的一聲,羅伯斯庇爾抽出手中的細劍,就在這劍鞘上的兩句話下麵,刻上了一個名字。
羅伯斯庇爾!
在最後的時刻,羅伯斯庇爾渾身大暢,決定將自己所有的思索都告訴魯訊。
“魯迅先生,您明白嗎?我為什麼要不斷維持恐怖統治?”
“難道不是為了您心目中的理想國家?”
“當然,這是主要原因。”羅伯斯庇爾的聲音越發感慨,“但是另外一個原因也不能抹去。”
“請您說說。”陳武認真傾聽。
這是真正經曆了國民公會所有曆程的人,發出的真實感慨,極有價值。
羅伯斯庇爾道:“因為國民公會太不穩定了!”
“議長的任期隻有兩個星期,救國委員會的任期隻有一個月。至於其他委員會,最長也不超過半年。這樣動蕩的體製,想要做事,就必須想方設法加強權威。”
“恐怖統治也是加強權威的辦法,隻有公會代表在恐怖統治的威懾下,他們才不會互相無底線地爭奪,讓救國委員會的成員穩定下來,能夠做事。”
“我今天在國民公會中要求加強救國委員會的權威,這並不是單純為了我自己,是因為隻有這樣做才能穩定住國民公會的體製。”
“可您為什麼不試圖改革呢?”
“這就意味著要從國民公會中收權,這在以往的理想中,是獨裁者才會乾的事情。我們害怕獨裁者,堅決不允許任何改變,但最終卻導致了現在的局麵。”
說到這裡,羅伯斯庇爾仿佛下定了什麼決心,聲音激昂起來。
“魯迅先生,既然我已經知道了後麵熱月反動的事情,更親身經曆了您卡珊德拉的預言,從現在開始,我要親自來改變這個預言。就像你們的太宗皇帝那樣,改變法蘭西的曆史潮流。”
這話一出,陳武渾身一驚,隻覺得周邊的天地之力一陣波動,仿佛向著羅伯斯庇爾彙聚而去。
羅伯斯庇爾卻恍然未覺,那些天地之力,隻是波動一下,便消散而去。
羅伯斯庇爾接著道:“魯迅先生,接下來的事情,您不要插手。我會承擔法蘭西交給我的責任,也會承擔曆史交給我的責任,更會承擔命運交給我的責任。
陳武看著羅伯斯爾的臉,突然想起了當時的科黛。他明白過來,羅伯斯庇爾已經做好了犧牲的準備,無法被勸服了。
陳武道:“羅伯斯庇爾公民——不,是羅伯斯庇爾先生,您既然下定了這樣的決心,我不希望在最後的時刻,我們之間仍存在什麼秘密。”
這倒讓羅伯斯庇爾驚訝起來:“魯迅先生,您的意思是?”
陳武輕輕揭開臉上的麵罩,露出了自己原本那張年輕的臉。
羅伯斯庇爾先是大驚,接著又是恍然大悟。
“原來我們早就是老朋友啦!”
陳武臉上露出微笑:“是的,老朋友了。”
“還有誰知道?”
“拿破侖·波拿巴,他也知道。”
“哈哈哈!”羅伯斯爾笑起來,“那我冇有任何遺憾了。”
“我要休息了,守長,您請離開吧。”
羅伯斯庇爾嘴上說著送客的話,可行動中卻完全不顧陳武是否離開,直接躺回了床上,迅速進入夢鄉。
他已經太累了。
陳武搖搖頭,離開了羅伯斯爾的房間。
移星換鬥,兔走烏升,直到天蒙蒙亮,羅伯斯爾再次醒來。
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封信,就在這昏暗的光亮之中,仔細讀了一遍。
他看不清楚所有的字詞,但他依舊清晰地回憶出原文,直到最後一個單詞。
不需要修改了,羅伯斯爾將信裝回懷裡,站起身來,拉開房門。
“你冇走啊?”羅伯斯庇爾驚訝地看著外麵守著的陳武。
“你忘了一件事啊。”陳武道。
“什麼事?”
“有一封信,你冇有給我。”
羅伯斯庇爾臉上露出歉意:“我已經連續好幾天冇有睡著過了,昨晚竟然忘了這件事。”
說著,羅伯斯爾從懷裡掏出那封寫好的信件,遞給了陳武,鄭重其事。
“守長,請你把它帶給丹東。
陳武點了點頭,不再說話,拿起信轉身就走。
羅伯斯爾望了望陳武的背影,又坐回了桌邊,感受著窗外的晨曦,隻覺得晨曦從來冇有這麼漂亮過。
過了好久,羅伯斯爾冇有理會房東請他吃早飯的建議,而是拉開房門,走向杜伊勒裡宮,走向國民公會,走向要被改變的曆史潮流。
遠在裡昂的丹東和布裡索、孔多塞等人也在討論著巴黎。
“丹東公民,正像您預料的那樣,巴黎並冇有派兵來鎮壓。”
丹東卻毫無料事如神的喜悅,臉上浮現出了沉痛之色。
“看起來,羅伯斯庇爾已經做出了選擇。”
“他撐不了多久了。”布裡索道。
“畢竟大家都已經厭倦了恐怖政策。”孔多塞接話道。
丹東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自從我潛逃之後,一直在思考,這兩天聽了孔多塞公民的投票悖論,更是反複琢磨,覺得我們國民公會的體製是有問題的,必須要修改。不然的話,即便恐怖政策一時消失,它也會再次浮現出
來。
一聽這話,孔多塞臉上露出了陰鬱的神情:“丹東公民,這太難做到了。您難道想說服那些人,放棄自己代表的權利嗎?即便您是丹東,我覺得希望也不大。”
“希望再渺茫,我們也要試試。”丹東道,“為了共和國,我們不能再重蹈覆轍了。”
布裡索搖了搖頭:“如果冇有彆的辦法,我們隻能發動政變。”
“不!”丹東當即拒絕,“我們不能發動政變,起碼不能很快發動政變,必須窮儘一切其他手段之後,再考慮這麼激烈的手段。”
孔多塞有些驚訝:“我還以為您會拒絕政變。”
丹東笑了笑:“如果到了非政變不可的時候,我們也必須背負這個罵名。當初我們推翻立憲派,也冇有合法程序啊!”
“這樣吧,孔多塞公民,布裡索公民,萬一到了事情不得不為的時候,我承擔政變的責任,事後引咎辭職。你們作為新憲法的設計者,給這個共和國設計一套更為穩定的體製吧!”
布裡索和孔多塞正要說什麼,卻聽得丹東打斷道:“但是我要告訴你們,你們這個體製不能違反全民普選的原則,更要想辦法恢複三級會議時的體係,讓更多的底層人民能夠選上代表。”
“不能像現在這樣,國民公會裡麵全是律師,全是大資產者。我們到現在為止,選出的國民立法議會也好,國民公會也好,甚至都不如國王的三級會議有代表性。”
“我隻希望下一次選舉的時候,能夠有熱拉爾那樣的布列塔尼農民再次當選。如果你們做不到,我會再次發動政變,推翻這個反動的體製。反正我已經政變過一次,無所謂了。”
丹東說到這裡,突然哈哈大笑。
布裡索和孔多塞認真聽著丹東的訴求,並冇有把它當成一個玩笑。他們知道,丹東這樣的人一定會說到做到。
孔多塞仔細思索了一下,說道:“我們需要魯迅先生。”
正在這時,丹東突然輕聲說道:“魯迅先生來了。”
說著,幾人抬頭一望,隻見天空中一個三角翼急速飛來。
聖茹斯特在奧地利的軍營裡,冇有見到拿破侖,卻首先見到了卡爾大公。
卡爾大公現在作為全權特使,與拿破侖關係不錯,經常喜歡跑過來,和拿破侖套套近乎,此時卻當先見到了來尋拿破侖的聖茹斯特。
“波拿巴將軍呢?”聖茹斯特皺著眉頭,“閣下是?”
卡爾大公身體不太好,會間歇性地癲癇發作。此時見到聖茹斯特這樣一個人,眼神犀利,質問而來,隻覺得癲癇症又要發作。他正要說話,拿破侖卻從外麵闖了進來。
“啊,聖茹斯特公民——”拿破侖趕忙介紹道,“這位就是要和您簽合約的卡爾大公!”
“那個弗朗茨的弟弟?”
“對,他是個很優秀的軍人!”
聖茹斯特這才仔細打量了一下卡爾大公,既然拿破侖·波拿巴都承認他優秀了,看來此人的確有過人之處。
卡爾大公這才知道,眼前這個俊美的年輕人就是傳言中的“恐怖大天使”,果然年輕極了。
卡爾大公欠身致意:“日安,聖茹斯特公民。您是來和我們簽署合約的嗎?”
聖茹斯特點點頭。
“啊,那我讓儀仗隊們準備一下,我們辦一個正式的典禮。”卡爾大公道。
“不用了!”聖茹斯特當即打斷,“合約的有效取決於兩國之間的保障,不取決於什麼典禮。”
“假如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真的願意和平下去,那我們自然可以保持長久的和平。假如他不願意和平下去,這個典禮辦得再好,那合約也是隨時可以撕毀的廢紙。”
卡爾大公若有所思:“好吧,如您所願,我們儘快簽署合約。”
說著,卡爾大公笑了起來:“其實,我們也不想波拿巴將軍的軍隊繼續駐紮在奧地利了。他如果能早點離開,這對大家都好。”
“哈哈哈!”拿破侖大笑起來,“那這就取決於你們的誠意了。”
“我們的誠意很大!”卡爾大公一揮手,就派人去請外交人員。
說著,就在這軍帳之中,兩方各自找來人員,拿出各自版本的法語條約,互相對照,進行最後的確認,然後簽上各自的姓名,合約自此完成。
奧地利的勢力,從北意大利和低地,大幅度向後退縮。
這場第一次圍攻乾涉法蘭西的反法同盟,就此結束。
隻是這兩邊都心知肚明——這不是結束,甚至不是結束的開始,而是開始的開始。
卡爾大公帶著合約離開拿破侖軍營時,回頭望了一眼,發現聖茹斯特和拿破侖也在看著他。
卡爾大公揮了揮手,輕輕一夾馬肚子,便打馬而走。
“波拿巴將軍,敵人已經走了。我們現在可以說正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