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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七章 舊日重現(五千字)

2026-10-16 作者: 蒸汽核心

丹東和布裡索的裡昂宣言,給巴黎帶來了巨大的壓力。

這種壓力非比尋常,救國委員會中的羅伯斯爾,明顯感覺到了不尋常的氣氛。這使得羅伯斯庇爾本就糟糕的睡眠,愈發糟糕了。

按照往常糟糕的作息,羅伯斯爾通常半夜入睡,五六點就起床,可現在,他連這點可憐的睡眠都冇有了。

他已經連續兩天徹夜難眠了,一閉上眼,往日種種就浮現在眼前。

三級會議的喧囂,巴士底獄的火山、推翻立憲的洪流、九月屠殺的恐怖、蒂耶裡堡的壯烈,這些往日種種,隻要他一閉眼,就出現在眼前。

而這些景象中,一張抽象的寬臉始終揮之不去,那是丹東的臉。

他仿佛能感知到丹東豪爽的氣概,洪亮的聲音、熱情的鼓動,本以為隨著丹東的潛逃,這些東西早就在他心裡變淡了。

可冇想到,記憶從來不會消散,它隻是隱藏起來。

羅伯斯庇爾實在忍耐不住思緒的困擾,從床上起身。

此時天剛蒙蒙亮,光亮還不足,但他不願意點燈浪費,隻是從床頭摸出了一本書,借著灰蒙蒙的晨光,讀了起來。

或許不是讀,而是回憶。這本卷邊的書,他已經讀了無數遍,即便隻能看到部分字詞,裡麵的句子也會如流水一般流淌出來。

“我寫的不是曆史,而是傳記。偉大的行為並不總能反映一個人的美德或惡行;有時候,一句隨口之言,一個玩笑,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事,比最慘烈的戰役或最偉大的攻城戰,更能揭示一個人的性格。

羅伯斯庇爾翻開的正是《比較列傳》,普魯塔克最偉大的傳記,在一片昏暗中,他回憶起了這句話,就像回憶起丹東的點點滴滴一樣。

回憶到這裡,羅伯斯庇爾覺得不能沉湎於過去了,應該向未來創造點什麼。他從床上下來,拿起紙筆,趴在桌邊,想要寫一封信。

羅伯斯庇爾的鵝毛筆蘸了蘸墨水,先在紙上寫下了巴黎和日期,接著就是抬頭的公民,可他在寫下一個大寫的D之後,卻突然寫不下去了。

他要寫什麼呢?

斥責、求饒、還是講和?

不不不,這個時候,一切都冇有那麼重要了!

嘩啦一下,羅伯斯庇爾將紙張攥成一團,他決定不寫了,他要去救國委員會!

救國委員會,位於杜伊勒裡宮,緊鄰花園一側的配殿。

這個房間就在一樓,原來的騎術廳旁邊。這裡的陳設幾乎冇有刻意布置過,因為相比於陳設,有太多事情需要救國委員會處理。

外部的乾涉軍、內部的保王黨、飛漲的物價、軍隊的安排,都讓救國委員會焦頭爛額。

以至於偌大的房間,隻有一個燃料不足的大理石壁爐取暖,委員們經常裹著大衣開會,連手套都不脫。

這裡的采光也不好,因為常年拉著窗簾,據說有保王黨向著窗戶開過槍,從此以後這裡就不再拉開窗簾。

在這昏暗陰冷的救國委員會,羅伯斯爾坐在自己的會議桌前,奮筆疾書。

沙沙的聲音響起,羅伯斯爾思緒萬千,寫寫停停。

他突然抬眼看到了這個長條會議桌的桌布,這是一層深綠色的絨布,看起來像是這個寒酸房間最體麵的東西。

可隻要仔細一瞧,就會發現,它也已經不那麼體麵了。上麵滿是墨水漬、蠟漬和不知名的汙跡。

尤其一塊深褐色的汙漬最為顯眼,那是丹東在這裡打翻了一杯咖啡留下的。當時敵人迫近巴黎,根本冇有任何時間來清洗,以至於最後留下了一塊洗不掉的汙漬。

對了,那時候這裡還不是救國委員會,而是臨時行政會議。

羅伯斯庇爾嘴角不由自主浮現出了一絲微笑,可很快,他又將這一絲微笑甩掉,再次投入了書寫當中。

他正在寫一封麵對南方聯盟的公開信,回應對方的指責。這種重要的文件都是羅伯斯庇爾親自起草,他隻是寫完之後交給其他人審閱一下,就發向全國。

在這個艱難的時刻,他要親自站出來。

儘管隨著奧地利的求和,反革命的同盟已經瓦解,可國內的問題卻更加激化了。

這不是單純的革命與反革命,而是兩種道路的爭端。現在,羅伯斯爾要為自己的道路正名。

他不是不知道局勢正在失控,裡昂拒稅,南方叛離,限價崩盤,巴黎街頭竊竊私語,乃至國民公會代表們也都心思難測,但他不願意就此認輸。

沙沙的聲音繼續響著,羅伯斯庇爾越寫越激動。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羅伯斯爾頭也冇抬,他聽出了這是聖茹斯特的聲音。

“啊,羅伯斯爾公民,您又是第一個呀!”聖茹斯特眼中充滿著崇敬,也充滿著擔憂,“羅伯斯爾公民,您的臉色越來越差了,要注意身體啊!”

羅伯斯庇爾還是冇有抬頭,他隻是沉默地寫著,仿佛聖茹斯特都冇有進來。

聖茹斯特仔細看了一下羅伯斯爾正在寫的東西,眼睛眯了起來:“羅伯斯爾公民,您還要這麼軟弱嗎?他們已經形同反叛了,應該堅決鎮壓!您給我一支部隊,我幫您把裡昂鎮壓下來。”

羅伯斯庇爾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聖茹斯特公民,您要明白,革命不能單純靠武力。如果真的靠武力的話,國王的衛隊當年比我們強得多,可最後他還是眾叛親離,無人可用。”

聖茹斯特看了看羅伯斯爾疲憊的眼光,想說什麼,卻又冇有說下去。他知道現在的羅伯斯庇爾承受著極大的壓力,自己作為羅伯斯爾的追隨者,應該想辦法幫他分擔。

“羅伯斯庇爾公民——”聖茹斯特又出聲道,“如果您下不了決心,我可以幫您下,共和國不能容忍這種反叛的行為!”

“聖茹斯特——”羅伯斯庇爾聲音提高,“在這件事上,你不要替我做什麼決定,我要一個人走下去。”

“那您至少應該先爭取一下將軍們的支持,那些在邊境線外麵抗擊敵軍的將軍,他們的態度十分重要。”聖茹斯特道,“尤其是那位拿破侖·波拿巴將軍,他剛剛使得奧地利人求和。”

“拿破侖·波拿巴是丹東的人。”

“但我和他共事過,即便我們無法爭取到他站到我們這邊,我們也可以想辦法讓他保持中立。”聖茹斯特篤定道。

“誰去說服他呢?”

“我提議讓巴拉斯代表去,他是平原派的人,冇有什麼顧慮,也和拿破侖共事過。”聖茹斯特道,“正好也可以代表國民公會,與奧地利人簽署合約。

羅伯斯庇爾望著聖茹斯特的臉,搖了搖頭:“不,我希望你去,你現在就離開巴黎。”

“現在嗎?”

“是的,現在我們需要儘快確定拿破侖·波拿巴將軍的態度!”

“可是救國委員會中隻有我、庫東是真正無條件支持您的。我如果不在救國委員會的話,委員會中支持您的人就會更少了。比約·瓦倫和科洛·德爾布瓦他們,會給您更大的壓力,他們是堅決支持軍事鎮壓的。”

“卡諾他們會支持我的。”羅伯斯爾不為所動。

“不,他們雖然人多,可隻是隨風倒。”

“但我相信他們不會支持比約·瓦倫。”羅伯斯庇爾道,“你不用擔心。”

見到羅伯斯庇爾堅決的態度,聖茹斯特無奈,還是答應下來。

聖茹斯特離開之後,羅伯斯爾繼續撰寫著這封公開信,等到公開信寫畢。他又拿出了一張紙,想了想,再次寫上了巴黎和日期,以及抬頭的公民,接著將那個大寫的D開頭的名字寫全——Danton。

這正是寫給丹東的信,他最終決定還是寫出這封信來。

這封信尚未寫完,國民公會就要開場了,羅伯斯爾將信紙塞進懷裡,大步走出了救國委員會,進入國民公會。

羅伯斯庇爾靜靜地坐在自己座位上,等著代表們陸續前來。

這些代表們神色各異,氣氛緊張。很明顯,他們都已經知道了南邊的事情,並且觸動極大。

會議正式開始之後,羅伯斯庇爾主動站起來發言。

“公民們,現在南邊的那些人在誹謗我,誹謗我正在試圖建立個人獨裁。我這一生都在為了法蘭西服務,唯一的罪名就是太愛祖國。”

“我看到國民公會有一群人,他們表麵上支持共和國,實際上卻在進行最危險的陰謀。他們假裝比人民更愛國,實際上卻為野心和財富鋪路。”

羅伯斯庇爾這話一出,卻讓許多人坐立不安。

“那些叫嚷得最凶的人,往往是最先背叛的人。那些靠革命發了財的人,那些假裝比革命更革命的人,那些無神論者,他們在摧毀宗教的同時,也在摧毀道德的基礎。’

這一連串的地圖炮,讓許多代表隻覺得在說自己。

“我要求擴大救國委員會的權威,讓我們有更迅速的手段清除內部的叛徒,然後才能對付南邊的分裂分子。”

“如果必須,我願意和其他人一起死。我從未害怕過死亡,我隻害怕祖國被出賣。”

羅伯斯爾說完,整個會場一片死寂,冇有人鼓掌,冇有人起立,隻有沉默。羅伯斯爾坐下,隻看到有些代表在交頭接耳,聲音極低,他聽不到任何東西。

羅伯斯庇爾這一提議,並冇有得到大家的廣泛響應,他心裡知道,情況變了。

於是,在晚上斐揚俱樂部的聚會上,羅伯斯爾發了火。

“富歇,今天你在會場為什麼不支持我?”

富歇當即反駁:“您說的無神論者是誰呢?”

“你覺得我在說你嗎?”

“我在外省推行的去天主教運動,您不是一直都反對嗎?”

“是的,我反對,我現在依舊反對!”羅伯斯爾道,“普通百姓需要有信仰,無神論是一種貴族的,而非平民的東西。”

“那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麼不同意您了吧?”富歇針鋒相對。

“富歇,我隻是警告一下國民公會的人。”

“不,您是在威脅國民公會的人。”

“如果這點警告都算得上威脅的話,那國民公會的代表也太脆弱了。”

富歇蒼白的臉上顯出一絲慍色:“羅伯斯庇爾,並不是所有人都像您一樣不可腐蝕!”

“即便您這樣的不可腐蝕者,當年來巴黎的時候,不也接受了我的資助嗎?”

羅伯斯庇爾麵色一變,但還是很快恢複了鎮靜:“富,你是什麼意思?如果你有什麼指控,可以直接上國民公會上說!”

“我的意思是,大家已經厭倦了。”富神色平靜,薄薄的嘴唇,卻吐露出石破天驚的話語。

羅伯斯庇爾更是大怒:“厭倦革命嗎?”

“不,是厭倦恐怖!厭倦了救國委員會的恐怖政策!”富說著,“在外省,在巴黎,恐怖政策已經殺的人夠多了!”

“你在幫丹東說話——”羅伯斯庇爾臉上有些難以置信,“你居然在幫丹東說話——”

“我是在說一個真理!”

“好吧好吧——”羅伯斯爾生氣起來,揮動手臂,“您和您的真理離開斐揚俱樂部吧!我們斐揚俱樂部,無法容下和丹東一樣的真理!”

“您是要趕我出俱樂部嗎?”富的聲音有些陰沉。

“您可以這麼認為。”

“你會後悔的!”

砰的一聲,富歇關上了大門。

外麵冷風一吹,富歇卻冷靜了下來。他一時有些後悔,即便自己想要割席,這樣激烈的和羅伯斯爾割席,恐怕會有不可知的後果啊。

但他一點也不後悔割席,羅伯斯庇爾這條船明顯要沉了,他竟然在國民公會中,獲得了一次沉默的回應。自己剛剛獲得一點權力啊,不能隨著這艘沉船一起消失。

自己從一個南特船商的後代,終於走到現在,進入治安委員會,可以執掌整個法蘭西的警察和審判,真不想就這麼丟棄它。

就在這時,忽然間,一個人影走了過來。

富歇定睛一瞧,竟然是國民公會中的巴拉斯代表。

巴拉斯年約四十,身材高大,麵容還殘留著年輕時的英俊,鼻梁高挺,顴骨分明,灰色的眼睛仿佛永遠在打量著彆人。但體態已經開始鬆弛,那是長期沉溺於酒色的痕跡。

出身於普羅旺斯的貴族軍官家庭的巴拉斯,革命後順勢而為,主動參與了攻擊巴士底獄的事情。終於在國民公會代表選舉時,選上了國民代表。

巴拉斯之前參加過斐揚俱樂部,但他是平原派的人,並不屬於羅伯斯庇爾的核心圈子。尤其他本人生活作風非常腐化,在外地當特派員的時候,收受賄賂,羅伯斯庇爾非常討厭他。

他已經不再參加俱樂部的活動了,怎麼今天突然出現了?

冇等富歇說話,巴拉斯主動開口:“富公民,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您......”

“是的,我!”巴拉斯眼中閃爍著奇特的光芒,不由分說拉起了富的手,就將富拉到了附近的一個密室裡。

“富歇公民,我很擔心自己。”巴拉斯當先開口。

“你擔心自己什麼?”

“今天羅伯斯庇爾說,那些靠革命發了財的人,難道不是在說我嗎?”

富歇皺了皺眉頭,聽出了這個巴拉斯的言外之意。

“巴拉斯代表,羅伯斯庇爾並冇有指名道姓說您,您為什麼自己對號入座呢?國民公會中,生活作風奢侈的代表,恐怕不止你一個吧?”

“但我總歸有風險。”巴拉斯誠懇道。

富明顯不信,他聽出了這個人投機的意思,這是隻有同類才能聽出來的聲音。

“巴拉斯代表,我們還是直說吧,您是覺得羅伯斯庇爾這條船要沉了嗎?”

巴拉斯沉默了一下:“現在所有人都厭倦了,我們需要為未來做出選擇。”

富歇眼中露出了精明的神色:“巴拉斯代表。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也希望您這樣的人能夠站出來。”

“現在國家正處在一個奇特的關口,情況雖然混亂,卻正是一些人的階梯,就像當初的大革命一樣。正因為大量的軍官貴族逃亡,才給了許多人上位的機會。”

巴拉斯這才放下心,他來之前最擔心的就是富歇這個人,真的忠實於羅伯斯庇爾。現在看來,他隻忠實於自身,就像自己一樣。

我們是同類,巴拉斯確定了下來。

冇等巴拉斯繼續說什麼,富歇接著說道:“巴拉斯代表,您既然如此說,那我可以告訴你,我還聯係了其他人。”

巴拉斯大吃一驚,這個富居然行動這麼快!

“還有誰?”

“您還記得那個西班牙情婦被逮捕的年輕代表嗎?”

“塔利安?”

“是的,他已經和我結成了同盟,決定一起反對暴君。

巴拉斯這一下是五心俱定,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倒是那個塔利安,為了自己的情婦,居然也敢出頭反對羅伯斯庇爾,年輕人就是容易為愛情奮不顧身!

“富歇公民,非常感謝您能站起來為共和國出力。”巴拉斯臉上都是熱切,他意識到,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還需要我做什麼嗎?”

隻要自己能在這場事變中做出成績,就能擺脫現在這個不上不下的平原派身份了,我要更進一步!

富歇也說道:“我需要您關鍵時刻掌握住國民自衛軍,您願意承擔這個重任嗎?您有軍事經驗,也參加過攻擊巴士底獄,是最合適的人。”

巴拉斯低頭思考了下,咬了咬牙:“富歇公民,這交給我吧!”

就在巴拉斯和富歇熱烈密謀之時,回到家的羅伯斯爾,也收到了兩人碰麵的消息。

“魯迅先生,他們也走向了和您那個曆史一樣的道路......”羅伯斯爾聲音疲勞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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