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五章 五月鐘馗
這人當先跨進來,隻見他頭戴煙墩帽,腰間掛著一把長劍,隻打眼一掃,便看到了桌上的十二花神杯。
此人毫不客氣,衝上前去,拿起一個杯子,便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來人正是陳武!
“好酒啊——”陳武無不諷刺地讚歎道,“竟然是太禧白——”
這種從前明宮廷中流傳出來的酒,乃是大順最頂級的名酒,這些人好會享受啊!
埃貝爾幾人,正要發作,卻見陳武眼神一掃,隻覺得仿佛被洪荒猛獸盯上,如墜冰窟,一下子知道來者不善。
陳武這才慢條斯理,欣賞起手中的杯子,恰好是五月石榴花杯,此月份對應的石榴花神,正是鐘馗!
還真是天意讓自己清理這幫小鬼!
“真是飲不儘杯中酒,殺不儘小人頭!”陳武聲音冷冽,更是讓這幾人心中恐懼。
“你、你是魯迅先生——”還是戴衢亨反應了過來。
“魯訊?”埃貝爾也反應過來,“魯迅先生,我、我要告訴您,您擅闖民宅了!”
“你收這個巴茲賄賂之前,這裡不是你的宅子吧?”陳武斜眼睥睨,毫不留情,“你收受賄賂,庇護東印度公司案的涉案人員,已然是事發了!”
“這場革命,倒是讓你大發其財,從一個一文不名的破落商人,變成了現在這樣的新貴,有了一個這麼漂亮的彆墅,真是好一個杜老爹——”
“這裡不是我的宅子!”埃貝爾急了,“你汙蔑我——”
陳武當即走到一麵牆邊上,啪的一聲,打破牆上的暗格,嘩啦一下,從裡麵拉出了一大堆金條。
“埃貝爾檢察長,你的藏錢的方式,倒是彆出心裁啊!”
“這、這誰把金子放在我家裡了?”
“你承認這是你家咯——”
戴衢亨卻穩住陣腳:“魯迅先生,你今日,莫不是要來做一做替天行道的事?”
“你們算什麼土雞瓦狗?”陳武當即道,“魯某手下,過的都是英雄人物,你們這樣的小人,還不配我出劍!”
戴衢亨心中一喜,以為可以君子欺之以方,保住這條性命,當即正要說什麼。
卻聽得陳武道:“我用劍鞘就行!”
這一下,嚇得戴衢亨臉色蒼白,嘩啦一聲,埃貝爾更是椅子都坐不穩當,翻倒在地。
旁邊的巴茲,更是恐懼極了,正要起身逃跑,卻被陳武一劍鞘點住,僵在了原地。
“巴茲先生,彆怕......”陳武露出了核善的微笑,“我今天來,是有一件事情想請你幫忙!”
巴茲冷汗直冒,連連點頭:“魯迅先生,您有什麼吩咐?”
“我希望您能出來當一個汙點證人,從而保住您珍貴的生命。”
“我?”巴茲心中更是恐懼。
“巴茲先生,需要我說一說,您和流亡的普羅旺斯伯爵之間,那些不為人知的小秘密嗎?”陳武笑容愈發核善起來,“比如說,您利用東印度公司清算的內幕消息,在金融市場上賺的錢,都送到了誰手裡,這需要我一一列舉出
來嗎?”
巴茲徹底絕望,自己秘密當保王派間諜,給保王派籌集資金的事情,已經敗露了。
魯訊竟然知道這件事!
“魯迅先生——”巴茲連忙道,“我這樣的人,還有悔改機會嗎?”
“不不不,任何人都有悔改機會,隻要您心向共和國!”陳武笑道,“這就需要您證明自己對於共和國的價值。”
巴茲心領神會,當即道:“我要揭發,我要揭發埃貝爾這個混跡在人民中的叛徒,他收了我大額賄賂,為很多保王黨的事情網開一麵。”
剛爬起來的埃貝爾怒目而視:“你這個混蛋——”
巴茲卻毫不猶豫:“魯訊先生,我是真心悔改了,真心的!我現在就要揭發這個站在人民中的蛀蟲!”
“埃貝爾這個人,貪婪成性,這座伯爵的宅子,就是埃貝爾利用權力,讓我低價拍賣下的人民財產,隻因為他自己看中了!”
“埃貝爾的所有罪行我都清楚,今天我重回人民的行列,會把自己知道的全部交代出來!”
埃貝爾渾身發軟,差點又要躺倒,勉強擠出了個笑容:“魯迅先生,我、我也知道錯了!”
“你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啪啪啪——
陳武一拍手,外麵居然又走進來一群人,為首的竟是聖茹斯特!
聖茹斯特臉色蒼白,麵無表情:“埃貝爾公民,你收受保王黨間諜的賄賂,靠出賣良心賺取二十萬裡弗爾,這事情已經發了。
“你用‘愛國者”的棍子敲打所有的錢袋,但最終,所有的錢都落回到了自己的腰包裡。”
“這些事情,救國委員會已經下令徹查。國民公會,將會進行公開審理,現在你跟我走一趟——”
聖茹斯特手一揮,就將巴茲和渾身癱軟的埃貝爾押走。
接著,聖茹斯特衝著陳武道:“謝謝你,魯迅先生!”
陳武搖搖頭:“我也冇想到,你們也準備向埃貝爾下手。”
聖茹斯特露出了一個微笑:“埃貝爾連續推倒丹東派和吉倫特派之後,有點得意忘形了。您知道嗎,他居然想發動政變,把救國委員會也推倒。”
“這件事情,有人報告給我們了。”
原來如此——
埃貝爾這個小人,當了個風口上的豬,是真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
陳武一下子望向了戴衢亨:“戴大人,這個政變的餿主意,你肯定也推波助瀾了吧?”
聖茹斯特也逼視了過來。
“魯迅先生!”戴衢亨勉強維持著風度,“此話不能亂講啊!”
“我本人支持革命,心向革命,怎麼會慫恿埃貝爾政變呢?”
“原來是這樣啊——”陳武假裝恍然大悟,“冇想到,戴大人,竟然也心向革命!此言當真?”
“千真萬確!”
“那這樣,你既然這樣讚成革命,不如現在就加入我用九學派好了!”陳武似笑非笑。
陳武不由分說,拿起身邊的紙筆,塞給惶然不知所措的戴衢亨。
“戴大人,加入我們用九學派,要寫一份誓書的。你且寫來看看。”陳武道,“你不會是不敢吧?”
戴衢亨是寫也不是,不寫也不是,看得聖茹斯特大笑出聲。
“魯迅先生,我要先回國民公會了。這個大順人,就留給你吧!”聖茹斯特行了一禮,退出屋子,一時間寂靜下來。
陳武轉向戴衢亨:“大人,現在可以說說我們兩個之間的事情了!”
到了這時,戴衢亨反而冷靜下來,他知道這個反賊找上自己,恐怕是難逃一死。
“魯訊,你要殺就殺!”戴衢亨道,“何必要搞這些!”
“這麼說,你承認自己慫恿埃貝爾咯?”
“我不僅慫恿他政變,之前推倒丹東也好,推倒吉倫特派也好,也都有我的慫恿!”戴衢亨答得愈發乾脆。
提供認不諱啊!”
“隻有你們反賊,才需要供認!”
“將來誰是反賊,還不一定呢!”陳武冷笑,“戴大人,莫非你要學個舍生取義的樣子嗎?”
“吾等讀聖賢書的,舍生取義自是根本,自有浩然正氣,剛直塞於天地。”戴衢亨越說越平順,“你們反賊一時得勢,遲早是跳梁小醜,就像這個國民公會一樣。”
“難道冇我慫恿,這個國民公會就不會自己內鬥嗎?難道冇我慫恿,埃貝爾就不會想著清洗吉倫特派嗎?難道冇我慫恿,這個埃貝爾就不會野心膨脹,想要主導國民公會嗎?”
“魯訊,我聽過一個傳言,你和太宗皇帝一樣,都是穿越者。我相信,在你穿越前的那個曆史潮流裡,國民公會這種理想過激的製度,也一定也帶來了各種血腥混亂,是也不是?”
陳武倒還是第一次見這個大順狀元如此一麵,不由得有些好奇。
“戴大人,您似乎不是這樣的人啊!”
“我就是求饒,你能放過我嗎?”
“不能!”
“那還不如痛快些!”戴衢亨道,“當日,你與翁老激辯形而上之道,今日敢不敢和我說一說形而下之道。”
“形而下到何處?”
“就說這國民公會的政治體製!”戴衢亨道,“所謂大事不可決於眾口,這國民公會如此不穩,人人皆可妄言,連帶著圍觀百姓,都能乾涉大政。”
“如此共和之製,已然是極儘矣——”
“然而卻是一片混亂,你殺我,我方殺你,毫無底線可言。提出的政策,更是以激進為能事,絲毫不顧施政可行。”
“那個《全麵限價法》,就在巴黎都搞得一片混亂,我聽說,在外省更是亂到家,所謂的指導價,更是一個比一個拍腦袋。”
“如此行事,豈不是說,這共和之製,本就是水中花,鏡中月,夢幻泡影而已!”戴衢亨臉色嚴肅,聲音沉穩。
“哈哈哈哈——”陳武聽罷,不僅冇有接茬,反而大笑起來。
“你笑什麼?”
“戴大人,你何必在我麵前惺惺作態?”陳武實在有些忍不住,“你就不是個慷慨赴死的人,何必裝成這樣?”
戴衢亨臉色有些難看:“為何如此說?”
陳武不徐不急:“實話實說,戴大人,剛才您那番表演,都可以得萍窪戲劇獎了,確實是毫無破綻。”
“隻可惜......”陳武話鋒一轉,“你我之間,乃是老朋友,你的為人如何,我是一清二楚。”
“老朋友?”戴衢亨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當初刺殺白德佑,你為黜龍神劍脅迫,寫信誘出白山長,我是親身參與。”陳武嘲諷道,“那時你可一點也不慷慨激昂啊!”
“我不相信,一個人短短幾年,就能如此大變!從見風使舵,變得慷慨激昂,更是絕無可能!”
戴衢亨張口結舌:“你………………”
“對了!”陳武仿佛又想起什麼,“你和喬繼盛,在平遙分贓的時候,也是貪婪機巧,絲毫看不出半點慷慨之心。”
這下戴衢亨更是驚訝萬分:“此事你怎麼………………”
“恰逢其會罷了!”陳武搖頭,“所以,咱們是老朋友了,您不必再演了。”
這下戴衢亨徹底確認,一下子失去了最後的指望,渾身一軟,卻是又坐回了椅子。
本以為可以用這種表演,來死中求活的!
戴衢亨抬眼一望,掃過桌上的十二花神杯,忽然拿起七月蘭花杯,一飲而儘。
醇厚的太禧白下肚,戴衢亨定了定神,一時間平靜了下來。
他知道,一切的計謀,都已用儘,隻有一條死路了!
戴衢亨拿起酒壺,又給自己滿上一杯,順便也給陳武倒上一杯:“魯迅先生,我是怕死,現在已然怕得站不起來了。但我剛才的疑問,也都是真的。’
“這共和之製,我是看得清清楚楚,更是親手讓其自殺自滅。自是明白,這事情本就是行無可行,你以為然否?”
陳武點點頭,拿起酒杯,也是一飲而儘。
“正因剛才先生所說,句句屬實,我今日飲你一杯酒,且當送行!”
“你也認為共和不可行咯?”
“非也非也!”陳武再次搖頭,搶過戴衢亨的酒壺,自己給自己斟上,“後麵的路,咱們是不一樣的,我不會再喝你的酒了!”
“卻請先生解惑!”
“國民公會不可行,不代表共和之製不可行!”陳武正色以對,“國民公會是個試驗田,後來人在其基礎上查缺補漏,因地製宜,自然有可行的共和製度。”
“你既然相信我是個穿越者,那我就告訴你一件事。在我穿越之前,全球各地,君主製反而罕見,共和製,卻是主流了!”
戴衢亨若有所思:“那你認為,法蘭西應該如何改呢?”
陳武也不矯情,當即分享了自己的主張。
戴衢亨聽罷陳武這個嶄新的構想,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評價。
因為完善程度,遠超他想象。
“這是你穿越前存在的製度嗎?”
“我隻是稍稍借鑒而已。”陳武笑著說道。
“原來如此啊......”戴衢亨歎了一口氣,“能不能彆殺我,我真想看看。”
陳武不答,隻是劍鞘一閃,戴衢亨眉間涸出一個紅點,徹底失了聲息。
一杯酒灑在戴衢亨屍身麵前,陳武收回杯子,輕輕放回桌麵。
壓了壓帽子,就是抬腳啟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