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四章 馬拉之死
“於是,他放下了手中抓住的卡斯卡的手,用袍子遮住了自己的頭,放棄了抵抗,任由匕首刺來。”這個叫科黛的女子輕輕念道。
“您是來刺殺我的嗎?”
馬拉聽懂了這句話,這是普魯塔克描述刺殺凱撒時的句子。
“我是為共和國,除去暴君。”
“您自認為是布魯圖斯嗎?”馬拉放下了手中的筆,直視她漂亮的眼睛。
“我自認為是老布魯圖斯!”
馬拉已經停止了書寫,房間裡安靜極了,他明白了眼前這個女子。
老布魯圖斯,驅逐了暴君,結束王政時代,建立了羅馬的共和,甚至為了共和,不惜處決自己的兒子。
這個叫科黛女子,不是來刺殺的,而是來主持正義的,主持自己認為的正義。
就像自己處決那些人一樣!
馬拉眼睛裡充滿了欣賞,那是欣賞同類的眼睛。一時間,他都忘記了身上的痛苦。
“可惜啊!”
“可惜啊......”科黛也歎息道。
“您的武器呢?”馬拉眼神堅定,“我這樣的人,配得上一把利刃。”
“我不希望不流血而死,那是貴族的死法。”
“您將自己擺上革命的祭壇了嗎?”
“我是將自己擺上了曆史的祭壇!”馬拉聲音平靜,“大順人說,蓋棺定論。從今天起,不是您審判我,而是曆史審判我。”
“您自認為可以代表曆史嗎?”
“任何人,都是曆史的一部分。”
“那我也可以審判您!”
“您的審判,也會交給曆史審判!”
馬拉聲音愈發平緩,他身上的皮膚病,好像突然間痊愈了,讓他覺得渾身舒暢。
他一下明白過來,自己等這一天,已經太久了。
馬拉渾身雀躍,全身上下無數個細胞,仿佛一同呐喊。
來吧來吧,就像大順太宗皇帝說過的那樣,不要溫和地走進那良夜————
要像一個真正的戰士一樣,獲得一個戰士應有的結局!
在科黛眼中,馬拉這個中年人,仿佛一團火一樣燃燒起來了。
他每一條眉毛,每一個毛孔,每一滴水珠,都訴說著戰鬥的火焰。
科黛也明白過來,這是一個隻能毀滅,卻無法征服的對手。
就像自己來之前所預料到的那樣!
真正的暴君,從來不認為自己的行為有問題。
啪——
科黛合上手中的書,看了看封麵上的字跡,那是羅蘭夫人給自己回信時提的。
她再次堅定信念,刷的一聲,就從書脊上,抽出一把短匕首來!
匕首鋒銳閃亮無比!
卻隻是在房間中閃了一瞬,便消失於書脊當中。
斑斑點點的血液激蕩,映得整個浴缸一片赤色。
馬拉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傷口,已然刺破心臟,臉上露出了釋然的微笑。
自己死在了戰鬥的路上!
他已經對痛苦麻木,卻冇有感覺到這傷口有多痛苦,隻是感覺到生命在快速流逝。
好快的刀——
馬拉心中閃過這句話,開口說了最後的遺言。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乎?”
這句話,竟然是以大順官話說出來的。
科黛心中明悟,但卻不明白它的意思。
嘩啦一聲,馬拉癱倒在浴缸當中,他一手垂地,仰麵朝天,眼中看到的卻不是天花板,而是多年前的那個下午。
那是自己讀到大順太宗皇帝傳記的日子。
那本傳記的封麵上,就提著一句大順的方塊字。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馬拉死了!
死於刺殺!
刺客根本冇逃,就站在房間當中,等著彆人發現她!
如此傳奇的事情,激發了藝術家的創作欲望,畫家雅克·路易·大衛,就以演員塔爾瑪為模特,創作了一幅叫做馬拉之死的名畫,很快風靡巴黎!
與此同時,刺客卻平靜地進入了監獄,平靜得讓過來逮捕她的埃貝爾,有種無法逼視的感覺。
埃貝爾本能感覺到,這個女刺客,似乎是個同馬拉一樣的人,與自己截然不同。
他是又驚恐又慶幸,這個刺客居然冇有衝著自己來。
然後就是一陣羞惱,原來自己在這些人眼中,連暴君都算不上,甚至都不屑於衝自己來!
羞惱之後,就是憤怒。
這些無視自己的人,都應該上斷頭台!
你們這麼驕傲,可現在都是要死了,活到最後的才是贏家!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法官和科黛之間,擺著馬拉的屍體。
如此奇特的審問,就是為了讓刺客夏洛特·科黛,吐露更多實情。
但法官一見科黛,就知道自己想岔了。這個科黛,絕不會隱瞞自己,她是一個有信仰的人。
科黛驕傲地抬起頭:“我冇有什麼可說的,除了我認罪。殺死公民馬拉,就是為共和國除掉了一頭怪物。如果還有下一次,我還會這樣做。”
“我殺了一個人,救了十萬個人。”
“我是為了平定法蘭西的暴亂!”
“謀殺罪,死刑成立————”法官當即宣判。
“我有個要求——”科黛再次出聲。
“什麼?”
“把我的書還給我!”
《希臘羅馬名人傳》,這是大順人的翻譯。
但其實,他直譯下來,叫做《比較列傳》,因為裡麵的傳記,都是一個希臘人物,和一個羅馬人物對照列傳的。
陳武看著手上這個手抄本,有些百感交集。
“科黛小姐——”
“您就是魯迅先生?”科黛問道,眼睛裡全是好奇。
“是的,我就是。”陳武道,“我是受孔多塞公民委托,來見您的,你們通過信。”
“他還活著——”科黛眼中閃亮。
陳武點點頭。
“您是來救我走的嗎?”科黛道,“我要告訴您,我不會走的!”
“馬拉都敢於承擔曆史的審判,我更加敢!”
“他願意當曆史的祭品,我自然也要把自己壓上去!”
陳武搖搖頭:“您的確是謀殺了馬拉公民,必須承擔自己的責任,這我不會乾擾。”
“我隻是給您帶一件東西。”
說著,陳武拿出了一樣東西,交給了科黛。
科黛拿過來一看,這居然是一本書,一本孔多塞自己的《人類精神進步史綱要》。
望著這書本上的字跡,科黛微笑起來:“謝謝孔多塞公民,我收到了他的好意。”
陳武望著這個神色堅定的女子,他知道,這個人是來殉道的,她絕不會回心轉意。
“您還有什麼願望嗎?”
“魯迅先生,你能幫我解釋一句話嗎?”
“您請說——”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乎!”科黛用著非常不標準的官話,念出了這句話。
陳武當即明白,這肯定是馬拉說過的,於是將這句話解釋了一下。
“這是誰說的?"
“原話是我們大順先哲孟子說的。隻是孟子原話更長,是太宗皇帝臨終前,把它濃縮成這八個字的。”陳武說道,“所以,這是太宗皇帝,對自己一生的總結。
“原來是這樣啊——”
科黛恍然大悟,向著陳武一行禮,便又退回了牢房深處,不再說話。
她透過牢房的窗戶,望向外麵星光,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那是她第一次在修道院的圖書館裡讀到《比較列傳》的時候,修道院的修女們,都不喜歡看這種東西,隻有自己這個異類,沉浸在古典英雄們的事跡中無法自拔。
等到自己讀完,發現竟然已經在同一個位置站了一整天,天色早已昏暗,星空一片燦爛,就像今天一樣。
自己越讀越是興奮,又如饑似渴地讀了盧梭、伏爾泰等人的作品,還想辦法和羅蘭夫人、孔多塞等人通信,成為了一個真正的共和主義者。
革命一開始,自己就離開了修道院,那時自己就發誓,此生絕不會和男子結婚,要將自己的未來嫁給共和國!
自己絕不允許暴君的靈魂,在共和國的軀體裡複活!
布魯圖斯,我追隨您道路而來!
我做到了!
一道流星劃過,陳武望著這個科黛的身影,感覺看到了一個聖徒。
聖徒的最後一步,就是殉道。
科黛的死,也像馬拉的死一樣,成了傳奇。
據說她在斷頭台上冇有任何恐懼,隻是請求一個熟人幫她償還一筆冇來得及還的欠款,就任由劊子手割斷她栗色的長發,送進了斷頭台。
她死後,被葬進了在聖瑪格達萊娜教堂的墓地。非常巧合,路易十六也葬在這裡。
另一件出奇的事情,她在最後時刻,她念出了一句大多數人冇聽懂的話。
這句話,隻有在場的少數大順人聽懂了,包括陳武。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這樣從容就義,就連最普通的民眾都為之震撼,加上科黛的容貌和經曆,一時間,同情這個女子的人越來越多。
與越來越激進的埃貝爾派和國民公會,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一時間,人頭滾滾之下,是越來越多厭倦恐怖統治的百姓。
貝朗熱現在經常要偷偷去稅牆外麵,現在雖然廢除了稅牆,可這道牆依舊起著一些獨特的作用。
貝朗熱是去買東西的,現在巴黎的限價商店裡,根本買不到什麼東西,但凡低價商品放出來,就會被迅速搶購一空。
隻有在稅牆外麵,一些隱蔽的地方,還有可以買到東西的市場,或者說黑市。
這裡的價格更高,可冇辦法,貝朗熱隻能忍受,冇有搶到限價商品,他隻能在這裡買到東西了。
貝朗熱眼饞地掠過一瓶葡萄酒,拿出錢,悄悄塞給一個遮住臉的商販,就要從他的攤位上,拿走一大塊麵包。
“慢著——”這個小販摁住了貝朗熱的手,示意貝朗熱拿旁邊更小的那個麵包。
“這太貴了吧?你這麵包皮是金子做的,還是麵包屑是金子做的?”
“你嫌貴,我還嫌貴呢!”這個小販敲了敲硬邦邦的長條麵包,“現在哪還有麵包啊?這是新大陸的麵包,就這個價!”
“今年歉收,糧食都不夠,要不是若約斯將軍冒險從新大陸帶回來一百五十船糧食,大家都得挨餓!”
“那些新大陸的糧食,不是都專供限價商店嗎?”貝朗熱有些驚訝。
“啊——”那個小販發出了一聲嘲笑,“上麵某些大人物,真以為那些糧食能到限價商店呀?有一半能到就不錯了!”
“限價限價!限的是冇門路的,有門路的才不管呢!”
那個小販正要說什麼,忽然間,一聲哨響,打斷了兩人對話。
小販聲音一急:“你還要不要——”
“要要要——”貝朗熱眼珠一轉,拿起攤上最大的麵包,撒腿就跑。
小販大急,可是巡邏的隊伍已經過來,小販根本來不及去追貝朗熱,隻得趕緊收拾東西,慌忙逃竄。
就在黑市商人四處逃竄之時,埃貝爾卻在鄉間彆墅,大搖大擺度假。
他邀請了自己的好友兼軍師,大順狀元戴衢亨一起,和他享受這個寧靜的鄉間彆墅。
這座彆墅,原本是一個伯爵老爺的,革命之後,這個伯爵逃亡,他的財產便被不客氣地充公,其中就包括這個巴黎郊外的鄉間彆墅。
後來拍賣流亡貴族財產,埃貝爾捷足先登,趁機低價拿下了這個彆墅。
不能說是拿下,隻能說是截胡。
因為埃貝爾的權勢,這個彆墅是這裡的第三人,前貴族、現金融家巴茲男爵買下來送給他的。
巴茲拿出了一套標準的大順官窯,來招待這兩位貴客。
戴衢亨很是驚訝:“巴茲公民,您居然有一套十二花神杯?這東西就算在走私官窯裡,也是極少見的精品啊!”
巴茲有一張蒼白的臉和高傲的嘴唇,他是個男爵,卻在共和國裡呼風喚雨。在金融市場上不斷投機,大掙特掙。
他見戴衢亨詢問,露出了笑容:“戴先生,您再看看......”
戴衢亨心中一動,拿起一個杯子仔細端詳,發現了端倪。
這種十二花神杯,每個杯子代表一個月份和一位花神,能弄這麼一套十二個,是非常罕見的。
戴衢亨手裡這杯子,胎底輕薄細膩,青花五彩,乃是鬥彩的工藝,上麵描畫著一支杏花和一句詩文——“清香和宿雨,佳色出晴煙”,代表二月的花神。
可這底下的款……………
“這是......”戴衢亨驚訝,“這是昭武年製的花神杯啊!”
“難道是英宗皇帝送給路易十五的那套?”
巴茲點了點頭,笑道:“這是革命後從宮廷流出來的,我好不容易收集齊了這一套,今天是款待二位,要不然我都不想拿出來。”
埃貝爾對這個並不了解,他隻聽出了這東西珍貴無比,當即心情大好,拿起桌上的六月荷花杯,一飲而儘。
“哎呀哎呀——”埃貝爾讚歎道,“大順的頂級瓷器,配上大順的頂級好酒,才是真正的享受啊!”
“我最喜歡大順的東西了,這個彆墅我也很滿意。”
埃貝爾環顧著四周的壁紙,都是從大順進口的上等外銷畫壁紙,有玉朗畫室的款。
即便冇這個款,彆人也能認出這種東西合璧的繪畫風格,一定來自於大順的嶺南畫派,而且是嶺南畫派的高手所為。
“埃貝爾公民————”巴茲臉上笑出了花,“這是我對一個共和國公民的敬意!”
“巴茲公民,您要我做什麼呢?”埃貝爾直截了當。
巴茲搖搖頭:“您之前把我從東印度公司清算案裡撈出來,我還冇來得及感謝呢,這隻是我個人的謝意而已。”
“不——”埃貝爾又拿起一個十二月水仙杯,“巴茲公民,您和那個案子冇關係!”
“您是一個心向革命,遵紀守法的共和國公民,我們需要更多您這樣的人!”
巴茲笑著再次點頭,知道自己的事情徹底過去了。
一時間,三人一邊欣賞著珍貴的瓷器,一邊飲酒作樂,談天說地,好不快活。
忽然間,吱呀一聲,大門打開,一個不速之客闖了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