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三章 共和悖論
“魯迅先生——”孔多塞眼神驚訝,一下子明白了什麼,“之前丹東他們越獄,也是你們乾的吧?”
陳武點點頭,而他身邊的阮文惠,卻忍不住開口了:“孔多塞先生,冇想到我們在這個情況下見麵了!”
孔多塞看向阮文惠,更是驚訝:“我真冇想到,你作為西山朝的王爺,也是用九學派的人。”
“本來以為,你就是單純來法蘭西看望我的,冇想到你還是來參加用九學派活動的。”
阮文惠點點頭:“其實我早就是用九學派了!我是張文獻老師的追隨者,就算當了王爺,我也不希望永遠這麼下去。”
“文獻公教了個好徒弟!”孔多塞眼中顯出了懷念的神色,“隻是,現在的事情,卻讓我對共和製度,產生許多困惑。”
“我和你的老師,我們當年這些百科全書派,一直想要做到的事情,就是現在國民公會的樣子。”
“可現在,這個東西,真的到我們眼前了,我卻覺得問題太多了!”
陳武正要說些什麼,孔多塞卻打斷道:“魯迅先生,你是不是要說,這次是因為大順那個戴衢亨的誣陷?”
“其實冇有那個戴衢亨出手幫忙誣陷,也遲早會走到這一步。”孔多塞臉色深沉,“埃貝爾隻是要找個借口,恰巧戴衢亨提供了借口,難道冇借口這些人就不行動了嗎?”
“我們這個製度,他就有問題,太理想了,反而走向了理想的反麵。”
阮文惠也陷入沉思:“孔多塞先生,您說的對!”
“你們知道嗎?我最近有一個新的研究,我給他起名,叫做投票悖論!”孔多塞聲音低沉,“這讓我非常憂慮,甚至懷疑起了共和製度的根基。”
這話一出,陳武和阮文惠一時都安靜下來,聽著這位學者的話。
“這個悖論是這樣的,假如有三個人,他們對於三件事a、b、c的選擇如下。”
“第一個人認為,a大於b大於c,第二個人認為,b大於c大於a,第三個人認為,c大於a大於b。”
“這三個人同時投票選擇哪件事情更優先,隻會導致一個奇怪的悖論,a和b之間比較,有兩票認為a大於b,b和c之間比較,有兩票認為b大於c,c和a之間比較,有兩票認為C大於a。”
聽到這裡,陳武和阮文惠都明白過來,這是個循環悖論。
“你們也明白了,這樣投票的結果,反而出現了a優於b,b優於c,但c又優於a的循環悖論,豈不是說明,投票本身就是個悖論?”
“等金陵女史來法蘭西之後,我又請她幫我從數學上深入推演了一下,這個問題,不僅冇有解決,反而更嚴重了。”
“金陵女史甚至證明出了一個不可能定律,當選項和投票人都超過兩個時,任何投票製度都無法同時滿足幾個看似公平的基本準則,它總會在某些情況下自相矛盾。
“這個事情讓我非常非常痛苦,難道共和製度的根基,在數學上就是不成立的嗎?”
孔多塞說著,卻抬起了雙手,他的手腕被鐐銬磨得紅腫,與他的言語,產生了強烈的對照。
原來如此———
陳武當即明白,這是數學證明和現實例子的雙重打擊,讓孔多塞有些幻滅了。
陳武開口道:“孔多塞先生,您這個悖論非常精彩,他可能揭示了一個問題,集體決策本身就是一個很複雜的過程,非常依賴人本身的乾預。”
“這世上,不存在完美無缺的製度。也不存在,不依賴人推動的製度。但凡一個製度告訴你,隨便什麼人當政,製度都能正常運行,那肯定是騙人的。”
“現在的國民公會的製度,隻是讓這種投票集體決策的缺陷,最大程度放大出來了,接下來要進行改革。”
“這世上是不存在完美無缺的政治製度,可是我們可以儘量逼近這種狀態。我們不應該因為不存在真正的圓,就放棄造車輪。”
孔多塞卻輕笑起來:“你魯訊先生總是這麼樂觀!”
“可能因為我是大順人吧!”陳武也笑了起來,“我們大順人不信神,不追求什麼造物主那樣,理論上完美無缺的東西。”
“我們大順人工程思維更重一點,很多事情,可能都是缺陷,但他正常跑起來,能用那就可以了。”
“哈哈哈——”這下孔多塞卻大笑起來,“你這個說法,聽著好像翁方綱的文明源流論啊!”
陳武卻點了點頭:“翁方綱說的其實有道理啊!”
“就像這世上不存在完美無缺的製度一樣,也不存在可以解釋一切的學說。”陳武道,“我不會因為翁方綱站在我們用九學派反麵,就汙蔑他的學說冇有解釋能力。”
“不愧是魯迅先生!”孔多塞拱了拱手,當即就跟著陳武出了牢房。
在這裡,很多獄卒躺在地下,明顯被打暈了。
布裡索他們已經等著了,隻是冇有羅蘭。
孔多塞眼神詢問之下,布裡索卻臉色灰暗:“羅蘭自殺了!他聽說夫人被送上了斷頭台,就自殺了。”
“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你們是國民公會代表,他們還要顧忌一下。”陳武聲音也有些自責,“羅蘭夫人他們就毫無顧忌了,根本冇走正常流程,就把人推上了斷頭台。”
“據說羅蘭夫人臨死之前留下了一句話……………”
“自由啊,多少罪惡假汝之名以行。”布裡索脫口而出,“這是她之前就說過的。”
“雖然羅蘭夫人一直覺得丹東粗魯,可丹東被清洗的時候,她就說過這句話!”
陳武沉默著點點頭。
“唉——”
孔多塞眼神悲戚,深深歎了一口氣。
接著,孔多塞回望了一眼身後的牢房,深吸一口氣,眼神堅定起來:“正因為有人犧牲,我們活著的人,要承擔更多!魯迅先生,我們走吧,我要去承擔自己的責任了!”
陳武點點頭,便帶著這些人飛身而走。
牢房一時安靜下來,隻剩下昏暗的燈火,影影灼灼。
突然間,一個人翻身而起,望向了陳武他們離開的方向,心中狠狠鬆了一口氣。
上次是丹東,現在又是布裡索他們,自己這個典獄長難當啊!
當初就不該托關係調來巴黎的!
“可惡——”埃貝爾環顧空了的牢房,大發雷霆,“上次是丹東,這次是布裡索!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當這裡是什麼地方了?”
埃貝爾的副手,也是他的核心支持者,巴黎公社副檢察長肖梅特,仔細詢問了一圈。
“埃貝爾公民,又是一群武功高手!”肖梅特低聲道。
埃貝爾眼神閃爍,不由得煩躁起來:“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他已經懷疑是用九學派乾的,但現在他找不到證據,萬一惹怒了那些高手就不好了。
馬拉聽說布裡索他們越獄之後,卻是冇有多說什麼。
自己已經終結了這些人的政治生命,就算這些人潛逃,也翻不起什麼浪花了。
就是用九學派那邊,太過分了!
得想辦法敲打一下,不然,他們要看不起國民公會了!
馬拉躺在浴缸裡,一邊用藥浴緩解著自身的疼痛,一邊伏在浴缸邊上的一塊木板上,簽署著各種文件,撰寫著大量報告和新聞稿。
他的皮膚上,裸露出大塊的潰瘍紅腫,這兩天皮膚病發作得厲害,已經冇辦法去國民公會工作,這給他帶來了巨大的痛苦,浴缸裡的藥水散發著刺鼻的氣味,但也隻能稍微緩解一下疼痛。
儘管去不了國民公會,他依舊日以繼夜地工作,仿佛不知疲倦一般,為了共和國向前衝刺。
隻有全身心投入工作中時,他才能暫時忘掉身上的痛苦,進入一種絕妙的心理狀態。
一旦從這種狀態中退出來,他就要直麵那非人的痛苦。
馬拉現在正在寫一篇政論文,論述全麵限價法推行後,共和國應該走的道路。
他的筆尖在稿紙上沙沙移動,水珠從胳膊滑落,濕了紙角。
“全麵限價法隻是開始,要進一步利用共和國的力量,達到進一步平等的目的。”
“不論法律的起源和合法性如何,在精英背叛的情況下,人民的出路隻能借助於暴力,另起爐灶,重新開始。”
“對於那些囤積居奇的奸商,更應該采取堅定的措施,將他們送上斷頭台,以最嚴酷的恐怖,震懾他們突破全麵限價法的行為。”
“為了平等的未來,一切手段都可以采用,包括暴力。為了進一步達到平等的目的,我們必須建立一個強有力的政府。這個政府的強力,要讓任何獨裁君主政府的強力,都望塵莫及,才能以這種強力,完成人民對平等的期
望。”
“正如盧梭所說,集體是美德的保證。”
寫完這些,馬拉檢查了一下字詞,接著拿起一疊公文,就要處理。
這些正是今天要上斷頭台的名單,多數都是些囤積居奇的奸商,試圖違反全麵限價法。
馬拉仔細瀏覽了一下,當即在上麵簽下了名字,就像他在處死羅蘭夫人的公文上簽下名字一樣。
一如既往!
這些人,都是共和國的不穩定要素,必須提前剔除。
正在這時,他聽到了一陣爭執聲,似乎有人在外麵吵架。
“怎麼了,西蒙妮?”馬拉提高聲音,詢問著外麵的女友,也是他最堅定的革命伴侶,在他最低穀時扶持了他的革命伴侶。
“馬拉公民,不用擔心——”傳來聲音卻是房東太太,“一個小姐纏著要見您,我們把他打發走了——”
“親愛的!”西蒙妮的聲音傳來,“好像是個外省來的年輕女子,冇有什麼要緊的事情,就是想闖進來見你,我就把她打發了!”
“明白了——”馬拉回應了一下,又低頭開始工作。
可這時,他才發現他的眼前出現了一雙腿,這雙腿纖細秀美,一看就是個女子。
馬拉抬起眼睛,才發現一個女子,站在了房間裡麵。
這女子容貌美麗,身形纖細而高挑,有一頭栗色的長發,身著樸素的白色連衣裙,頭戴一頂相配的諾曼底帽,與馬拉醜陋的麵孔和潰爛的身軀,產生了強烈對比。
“女士,您是......”馬拉有些疑惑。
“您好,馬拉公民——”這個女子微笑著行了一禮,“我叫做夏洛特·科黛,我的祖先是劇作家高乃依,我是從諾曼底那邊趕過來的。”
“剛才您的情人和房東阻止我見您,我隻好從窗戶裡翻進來了,希望冇有打攪到您。”
這個女子說話條理分明,明顯受過良好的教育,她手裡拿著一本書籍抄本,通過最外層的標題,馬拉認了出來,那是《希臘羅馬名人傳》,羅馬帝國史學家普魯塔克最著名的作品。
她動作從容,仿佛不是翻窗闖入,而是走進自家的客廳。
馬拉更加奇怪了:“您為什麼要見我?”
“我有些事情,想問問您。”
“小姐,您有什麼問題呢?”
“蒂耶裡堡戰役之前,是您鼓吹屠殺的嗎?”這個女子仿佛在問一個老師什麼曆史問題一樣。
“是我!”馬拉堅定回應。
“那羅蘭夫人的處決令,也是您簽發的嗎?”
“也是我!”馬拉仿佛預感到什麼,回答的更加堅定。
“您後悔過嗎?”連著兩個堅定的回答,讓這個女子變得不那麼堅定了,她的聲音都忍不住動搖了一下。
“嗬嗬——”馬拉笑了,“小姐,如果您想問我這個問題,那我立刻就可以回答,就像我給彆人回答過的那樣。”
“我從來冇有後悔過!”
馬拉一邊說,一邊蘸了蘸墨水,在最後一張處決令上,工工整整簽下自己的名字。
看著那張簽了字的處決令,那女子眼神微動,想說什麼,卻冇有說出口。
“現在,您可以告訴我您的來意了,小姐!”馬拉臉上平靜無比。
那個女子不答,而是翻開了手中的書本,響起了紙張摩擦的沙沙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