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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章 文明激辯(五千字)

2026-10-16 作者: 蒸汽核心

“自從我大順再下西洋,參與世界大戰,如此全球各地,便已被海船相連,兵艦相續,連成一體。”

翁方綱開口,卻冇有說什麼君君臣臣,而是全球視野,倒是讓陳武大是驚訝。

此老看到陳武的眼光,笑了一下:“你莫不是把我當成了黃頤齋一流,不通天下的偏荒腐儒?我天理學派又不是瞎子,怎能不知這天下大勢?”

陳武拱了拱手,又做了個請的手勢,請翁方綱繼續發表言論。

這次對陣,不是刀槍比拚,而是道理交鋒,麵子上的風度要維持住,不能搞捂嘴那一套,那就不敗而敗了。

翁方綱點點頭,以示讚許,接著緩緩道來:“正因這天下一家,世界一體,我才要說,你們用九學派器為道基,鼓吹共和,乃是天大的錯事,是合九州之鐵,鑄為一錯也!”

“此天下之通論,非我一家之言!"

“哈哈——”陳武失笑,“倒要請聽高論。”

翁方綱也不在乎陳武陰陽怪氣,娓娓道來:“我讀書習字,研究金石,還飽覽全球各地文獻,互相對比之下,將這世上文明源流,一分為三。”

“請翁老賜教!”

戴衢亨都來了興趣,這個他之前從冇聽過。

“其一者,乃我天朝文明,以儒學為正宗,重人輕神,重世間,輕神話,未知生,焉知死也!以我天朝為中心,朝鮮、安南、日本、琉球、夏威夷,等等朝貢之國,皆屬於此!”

陳武點點頭,表示讚同。

“其二者,乃環地中海文明,無論十字教,還是星月教,皆為一神之教,崇拜造物之主,以人待神,行狂信之道。所謂新教加爾文宗者,視異教為非人,更是狂信近乎邪異。”

有東西啊!陳武越聽越是驚訝。

“其三者,乃天竺文明。先有婆羅門之教,後有佛陀之教,皆重思辨,行苦修,合冥想,求解脫。婆羅門講梵我合一,佛門講空不異色,皆視世間為虛妄,歸天地為本真。”

“這三類文明源流,影響世間,以至於各類土著,但凡接觸這三類文明之一,皆為移俗染化,或為這三大文明源流之支流,或為這三大文明之交雜。”

“此三類文明,正好對應天下三種完善的武學體係,奇經八脈、生命之樹、三脈七輪,其餘種種土著武學,皆是不成體係,不說無有登階宗師之道,更是連通玄都難成就。”

陳武真是大開眼界,這個老爺爺是真有本事的。這條理分明,闡發明確,真有些道行。

尤其他闡發文明源流和三大武學體係對應關係,倒是讓陳武這個穿越者,都發現自己竟冇思考過這方麵的東西。

“你說這世間,器為道基,隨世而移,我卻要說,這世上之器,自洪荒以來,不知變過多少輪,可這三大文明源流的根本之道,依舊變也為未變。”翁方綱聲音篤定。

“正如這法蘭西一般,你看他們推倒天主教,鼓吹進步未來,似乎是天下大變。可砸了巴黎聖母院之後,卻又請了一個理性女神進來。此所謂其狂信之心不息,必要找一個新的神來信一下,方有根底自知,不然都要自潰自滅

了。”

“若是哪天他們失了對理性的信仰,怕是要狠狠倒退回更愚昧的信神之中,視以身獻神為最高根本。加爾文宗之流,吾恐泛濫於天下矣!”

“所謂一神教之地,要麼棄舊神而求新神,要麼新神而歸舊神,彆無他道。此中狂信之法,怎能行於天朝之地?”

好家夥——

好宏偉的研究視野!

大順這個全球帝國,是真養出了點厲害人物!

這個翁方綱,怕不是一個全球視野下的保守主義思想家,今天一見,陳武頓感壓力倍增。

這種人,有自己一套自圓其說的邏輯,而且還不是黃胤錫那種神人說法,是最難對付的。

連周邊聽講的人,都被他這一套文明源流分類說和文明底層邏輯連續說吸引到了,紛紛點頭,覺得不虛此行。

翁方綱一見這情景,更是得意,喝了一口剛上來的咖啡,心道,不枉自己拿出這多年思考的文明源流說,果然一擊致命。

陳武聽罷,卻是點了點頭。

“你也認同吾之言論嘍?”

陳武當下又搖搖頭。

“何解?”

陳武也放下咖啡杯,正襟危坐,斂容以對。

周圍人知道魯訊先生要以論對論,不由得屏氣凝神,咖啡館裡一時間,安靜至極!

“覃溪先生,我要先向您道個歉!”陳武聲音誠懇,拱手以對。

“為何?”翁方綱頗為意外。

“以往我二人,不過在《民報》之上筆談神交,吾不知先生之神韻,卻將先生看低為抱殘守缺之腐儒。剛剛初見先生,心中也有小瞧之心,是我之過也!”陳武誠懇道歉,“我看低了天下英雄,自是要賠禮道歉,以警自身。”

翁方綱卻心中大驚,知道這個魯訊厲害,冇想到如此氣度不凡,怪不得是天下大患!

“魯迅先生好說,你我乃學說相悖。汝之學說雖是異說,汝之學問卻也當得一代大家!”翁方綱也拱手回禮,等待陳武立論。

陳武點頭:“先生這文明源流說,實乃高屋建瓴,如俯瞰天下,魯某佩服不已。然而,您這學說雖好,卻有不妥之處。”

“請試言之!”

“的確,這文明之間,自有不同。一家之製,難行兩家之處。”陳武侃侃而談,“然則,既為人類,可相互交流,自有相同之處。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法蘭西所行之共和,雖不可套用於大順,卻可參照對比,明共和之可行也!”

“既然法蘭西人可以共和,大順人,自然也可以。並非所有共和製都是整齊劃一,以為天下共和,都是一種,反倒是落了下乘。”

“好一個魯迅先生!”翁方綱點點頭,卻又搖搖頭,“此說倒是有些機巧了,不過還是太過於形而下之。

“吾之立論,乃說天下器雖變,道卻不變,你為何不直言此事?”

“我正要說呢!”陳武笑道,“這天下間的事情,先生看的是不同之點,我卻看的是相同之處。’

“先生說,文明自有源流,各地自有傳統,這個我也認同,可這傳統和源流,背後則是相通的。”

“譬如各處文明,早期傳說,皆有滅世洪水之說。天朝有大禹治水,地中海有洪水滅世,天竺之神話,更是比比皆是洪水成災之說,乃至新大陸印加帝國,其傳說中,亦有洪水泛濫。此即為洪荒之時,各處文明發軔,必興於

大河之畔,飽受洪水之苦,自有傳說流傳後世。”

“各處傳說雖異,背後洪水實同,所謂傳說者,道也,洪水者,器也。先有洪水,而後有傳說,此所謂器為道基。”

“魯迅先生,你還是冇有直接回應於我!”翁方綱搖搖頭,“此說雖然形而上了一點,卻也不夠駁吾之立論。”

“天下雖有洪水,各處應對卻不一。”

“天朝先民,推戴大禹治水,以行家天下之始,此乃君權肇興。地中海之人,則憑諾亞方舟,此乃神權訂立,各不相同。恰恰印證吾之所說,道先於器,方有同樣洪水而應對不同。”

“先生說得有理!”陳武卻不慌不忙,“可您想過冇有,所謂洪水,雖看似相同,實則迥異。”

“地中海地形破碎,城邦林立,種族紛雜,大河泛濫之下,並無廣域王權可以調動全局,修築水利。隻得求助於神靈,以撫慰人心,重啟文明。”

“而我天朝先民,發軔於黃河之畔,華北平原交通便利,人員往來輕鬆,文明初期,容易交聯,自是以興修水利,治理河道串聯交流,形成廣域王權,故有大禹治水之說。”

“正因洪水地形之器不同,方有各處應對之道不同。”

“吾所言之,實已致道,隻是先生方才,尚未理解罷了。”

陳武與翁方綱你來我往,言論都是高屋建瓴,全球之事,信手拈來,仿佛這天下文明,都如掌上觀紋。氣魄之大,如洪鐘大呂。

兩人立論對攻,更是你方唱罷我登場,各個發的都是前所未見之言。

聽得這圍觀之人,不由得心生敬佩,不愧是世界第一強國的兩大學派論戰,真可謂精彩絕倫。

那些記筆記的,恨不得每個字都記下來,好回去仔細揣摩一下。那些聽得半懂不懂的,則急得請旁邊的人翻譯,生怕聽漏了什麼。

連戴衢亨都聽得入神了。

之前“鵝湖之會”一說,不過是場麵話,可現在看來,竟然就要成真的了!

翁老的文明源流論,已讓自己大開眼界,這個魯訊的地理決定說,更是讓自己有些敬畏了。

竟能如此短時間拿出這樣有力之言論對攻,簡直不可思議!如此經典之論,必是窮經皓首,飽覽天下典籍,方能闡發,這個魯訊竟然當場就說了出來。

難道傳言中魯訊乃太宗皇帝後第二個穿越者的事情是真的?

他可能穿越前學過這類學說!不然無法解釋。

翁方綱也頗為佩服,若是自己被突然襲擊,怕是不會這麼容易穩住陣腳,可自己,也不是輕易認輸之人。

此人雖強,可自己正要駁倒他。

翁方綱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魯迅先生,你所說話,倒也有理。”

“可一旦文明肇基,就自有前路,新生之人,乃是在舊有之人根基之上,各有闡發。凡現在之人,無不受過去之人經史影響,不可能憑空而生。”

“譬如這法蘭西之地,雖是革命,可依舊信神不息。連著革命觸發之始,也都是國王召開三級會議,實在是波旁祖製。”

“故在吾言之,其道既行,則有其效,你若生硬反道,必遭災殃!”

陳武當即接招:“所謂三代不同禮,五霸不同法,道者,無有不變之時。今日之道,與昨日之道,也是大不相同。”

“先生您說,生硬反道,必遭災殃,可這道時時變遷,焉知今日之反,不是明日之順也?”

“你說的可是法家之言,非儒門正宗!”翁方綱搖頭。

“王荊公也有類似說法,所謂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是也!”

“王荊公在世之時,就有人說他以儒行法了。”

“宋儒之時,就六經注我!今日之儒,與孔孟之儒,本就是兩樣。”陳武當即道,“董仲舒讖緯,程朱理學、陸王心學,難道是孔孟所言嗎?”

“儒門正宗,之所以行於天朝,呼應於朝貢國,正是因為他時時在變,以應時事,方有今日之盛。”

“譬如先生,你今日所言文明源流論,絕非夫子所說也!”

“若是哪日儒門封閉僵化,不知變通,反倒要走入死胡同啦!”

啪啪啪——

翁方綱不由得鼓了鼓掌:“好一個魯訊先生!真是道通理順啊!”

“可是,老夫還要說,儒門有所謂變易,自有所謂不易,更有所謂簡易。”翁方綱道,“儒門學說,雖世代有變,然而綱常倫理,卻是不變之事。此乃變其枝葉,而守其大節。”

“正如老夫所謂文明源流論,雖不是夫子所發,但卻得了夫子真義。夫子之學,一言以蔽之,守道而已,吾之學說,亦說此道也!”

“汝等悖反不易之局,毀壞簡易之道,自是有大禍也!”

隨著陳武和翁方綱兩人交鋒越來越深入,引用的典故越來越精深,連《易經》三易之說都冒了出來,在場的法蘭西人,大部分都跟不上了。

少部分還能跟上的,卻是聽得如癡如醉,隻覺得神妙無比。

法蘭西人論證世事道理,少不得從天父開始闡發,所謂天父麵前,人人平等。這兩人立論對壘,卻一句天父神靈都冇有,卻依舊深刻,各有道理,與法蘭西人大不相同。

這位翁老先生,將法蘭西分類為狂信之文明,倒還真是貼切啊!

陳武聽罷這個翁方綱的解釋,也是微微一笑:“老先生倒是頗有自信吶!《易經》有雲,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一部《易經》,講的都是陰陽相推,剛柔相濟,乃變化之道,倒是老先生以不易簡易以偏概全啦!”

翁方綱正要反駁,陳武卻接著道:“不過,本人並非易學大家,且當老先生所言句句皆真。即便如此,先生所言也頗有漏洞!”

“何來?”

“孔子之後,儒分為八,取舍相反不同,而皆自謂真孔。漢儒斥孟子‘俗儒”,宋儒斥漢儒‘不得其傳”,明儒斥宋儒‘以理殺人',如今之儒,則斥明儒‘空談性理,皆以己為正宗!”

“今日,先生更是以自己學說,審判吾之學說為異說,與之前那些直斥前非的儒生有何區彆呢?”陳武笑著反擊,“無非是先生你膽大妄為,敢於自稱得了夫子真義,隻欺負夫子,不能活過來斥責啊!”

陳武這個俏皮話一出,倒是惹得場中不少人失笑。

連翁方綱也搖了搖頭,隻覺得這個魯訊,理如渾圓,竟是攻不到他。

“魯訊先生!”翁方綱當即一拱手,“今日見識了,真是少有的大家!”

“不過,今日之說,你還是說服不了我,我隻說一點。”

“請賜教!”

“法蘭西大革命之事!”翁方綱道,“大革命如今,已然是反噬其身,連丹東此等領袖之人,都隻能下獄潛逃,可見激進之變革,猶如夜間行船於湍流之中,一不小心就船毀人亡。”

“更何況,這革命撕裂國家,摧毀根基。一個旺代教士之事,一紙寬容令就可熄滅,也能打得血流成河,實如一朝斫根,樹倒根折,如此慘烈之事,焉能行於天朝?”

“非也非也!”陳武道,“這法蘭西革命之事,並非外人催發,實乃天數早定。”

“波旁王室體製不適宜,已然是上下沸騰,方有此鼎革之禍。實是肌體已經腐朽,內裡方才相殺起來,革命恰恰是掃除腐朽之猛藥,至於藥性過烈,摧折元氣,隻需換藥用方便可,卻不可因此諱疾忌醫。”

“波旁王室肌體腐朽,病入膏肓,可大順四海賓服,天下大定,何來施猛藥之需?”翁方綱反戈一擊,“偶有問題,無非是張居正一般,改革而已,怎能到推翻君權的步子呢?”

“哈哈哈哈——”陳武大笑起來,“先生您這話就有些掩耳盜鈴啦!”

“若是大順真的四海賓服,天下大定,您還會跑來和我論道嗎?早就視我為斷之犬,狺狺狂吠罷了。”

“您今日不遠萬裡來找我,就因為您心裡清楚,我這說法,大順認同之人,車載鬥量,心中恐懼之下,才要來駁倒我!”

說罷,陳武站起身來一拱手:“未來之事,誰都說不好。今日見了先生這般天下之儒,倒是興儘而來,興儘而歸,就先不陪您了。”

陳武抬腳就往外走,也不管屋裡的翁方綱臉色如何。

一邊走,一邊吟出一首詞來。

“人猿相揖彆。隻幾個石頭磨過,小兒時節。”

“銅鐵爐中翻火焰,為問何時猜得?不過幾千寒熱。”

“人世難逢開口笑,上疆場彼此彎弓月。”

“流遍了,郊原血。”

陳武已出門外,但這聲音卻穩穩在咖啡館中回蕩,絲毫不減。

“一篇讀罷頭飛雪,但記得斑斑點點,幾行陳跡。”

“五帝三皇神聖事,騙了無涯過客。有多少風流人物?”

“盜蹠莊蹻流譽後,更陳王奮起揮黃鉞。”

“歌未竟,東方白。”

這一句吟罷,咖啡館裡方才寂然無聲。

翁方綱捏了捏手上的絲綢長條,卻是有些明悟。

那《民報》的創刊號上,好像就有一句————“陳王奮起揮黃鉞”。

原來整首詞竟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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